「還有。」秦夜的指節輕輕敲了一下桌面,「這個鄭先生,他就在白雲觀里。朕現在就可以派人去抓他。」
「陛下要抓嗎?」
秦夜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能抓。抓了,線索就斷了。他後面的人——那個烏先生,還有那個所謂『那邊』的勢力——就再也查不出來了。」
「留著他,讓他繼續發號施令。他的每一步指令都是牽著我們往前走的繩子,只要跟著繩子走,就能找到盡頭。」
陸炳沉默了一下。「臣明白了。」
「從今天開始,白雲觀要盯死。出入了什麼人,飛出去了幾隻鴿子,一樁一件全部記下來。」
「給那個鄭先生送飯的小道士,挑水的雜役,倒夜香的,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要查。」
陸炳領命而去。
秦夜一個人坐在殿裡,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灰濛濛變成魚肚白,又從魚肚白變成了金黃色。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那張剛剛寫滿字的紙上。
他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著紙角,慢慢地往上蔓延,將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吞沒。
紙燒到最後,秦夜鬆了手,灰燼落在銅盆里,碎成了無數片黑色的雪花。
他在灰燼前站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父皇,兒臣知道您在怕什麼了。可是您怕的東西,兒臣不怕。」
天亮之後,秦夜剛躺下合了一會兒眼,馬公公就匆匆進來稟報——張晗求見。
張晗進殿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既有興奮,又有忐忑。
他跪下行禮之後,抬起頭說:「陛下,都察院昨日收到一份匿名信。信的內容,臣不敢不報。」
秦夜接過信,展開。
信上只有一句話,字跡潦草卻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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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於先帝六年貪污軍餉四十萬兩,罪證在城西白雲觀。」
秦夜看完信,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彈了一下。
「這封信,是什麼人送來的?」
張晗說:「是今天早晨放在都察院門口的。守門的差役沒有看到是誰放的,只看見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背影匆匆走了。」
秦夜低頭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跡很陌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的筆跡。可他隱隱覺得,這筆跡的主人是友非敵。
「陛下,這封信……」張晗試探著問,「要查嗎?」
秦夜把信折好,夾進案頭的一本書里。「先不查。白雲觀那邊,朕已經知道了。」
張晗沒有再問,可他的眼神里寫滿了疑惑。
秦夜站起來,拍了拍張晗的肩膀。「朕問你。如果有一天,朕要你彈劾周延儒,你敢不敢?」
張晗身體微微一震,然後他跪下,叩首。「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要臣彈劾誰,臣就彈劾誰。」
「哪怕彈劾之後,你的烏紗帽保不住?」
張晗抬起頭,年輕的臉上露出一個青澀卻堅定的笑容。
「臣說過,烏紗帽是陛下給的。陛下要收回去,臣還回去就是了。」
「腦袋也是陛下保的。陛下要拿回去——那臣已經在陛下手裡了,隨時可以來取。」
秦夜看了他很久,然後伸手把他扶起來。「好。你去準備吧。」
張晗走了之後,秦夜站在窗前,看著宮牆外漸漸明亮起來的天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他找到了自己的刀。
不是錦衣衛那種藏在暗處的刀,而是明面上的刀。
張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有資格彈劾朝中任何一個大臣。
他的彈劾奏章一上,就是明刀明槍地宣戰。
而宣戰的那個時機,就快到了。
揚州那邊傳來的消息比預想的更早。
陸炳派出去的人晝夜兼程,換了三撥馬,硬是在第二天夜裡就趕到了揚州。
他們拿著秦夜的手令直接闖進揚州大牢,把牛金貴從牢房裡提出來的時候,牢頭還試圖阻攔,被錦衣衛一刀鞘砸在臉上,當場掉了三顆牙。
事後查證,這個牢頭當天下午剛剛收了一筆來歷不明的銀子,數目正好是二百兩。
錦衣衛審他的時候,他交代說送銀子的人只撂下一句話——「三天之內,讓牢里的人永遠閉嘴。」
如果錦衣衛晚到一天,牛金貴很可能就會「突發惡疾」死在牢里,或者「畏罪自縊」掛在窗欞上。
和馬從周一樣,死得乾乾淨淨,死無對證。
牛金貴被秘密押出揚州城的時候,整個人嚇得渾身發抖,一路上不停地問「你們要帶我去哪」。
押送的錦衣衛沒有一個回答他。
他們給他頭上罩了黑布套,塞進一輛運糧的騾車裡,從揚州城西門出去,混在清晨出城的運糧隊伍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兩天之後,牛金貴被押進京城,直接送進了北鎮撫司的一間密室。
這間密室就在關押方文鏡那間的隔壁,兩道鐵門之間只隔了一道三尺厚的石牆。
秦夜在當天夜裡就提審了他。
牛金貴被拖進來的時候,跟之前審他的時候判若兩人。
在揚州衙門的大堂上,他雖然害怕,可還是能說出幾句囫圇話。
現在他整個人癱在地上,像一攤被抽了骨頭的肥肉,臉上的橫肉不停地抽搐,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牛金貴,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秦夜坐在木桌前,聲音很平靜。
牛金貴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茫然。
「馬從周死了。死在押解進京的路上。」秦夜說,「你差一點也死了。如果不是朕的人到得快,你現在已經在陰曹地府跟馬從周作伴了。」
牛金貴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
「他們……他們要殺我?」他的聲音尖利得幾乎像是哭嚎,「我給周大人辦了那麼多事,他們……他們怎麼敢……」
說到這裡他自己停住了,因為他意識到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秦夜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揚起。「周大人。哪個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