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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臣什麼都說

2026-05-09 05:59:56 作者: 山鋒

  牛金貴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然後緊緊地閉上了。

  「你不說,朕替你說。周延儒,內閣大學士。你的頂頭上司馬從周的頂頭上司。」

  「你和馬從周從鹽稅里撈出來的銀子,有多少流進了他的口袋?」

  「牛金貴,馬從周已經死了。那些人不會再保他了,也不會再保你。」

  「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跟朕說實話,朕留你一條命,要麼你什麼都不說,朕把你放回揚州。到時候你猜猜,你能活幾天?」

  密室里的油燈跳了一下,燈焰在牛金貴驚懼交加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然後低下頭,肩膀開始不可控制地抖動。他在哭。哭得很醜,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肩上的鐵鏈被扯得嘩嘩作響。

  「我說……陛下,臣什麼都說……」

  「先說你給馬從周辦了哪些事。」

  牛金貴磕磕絆絆地開始交代。他說的第一樁案子,就讓秦夜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去年秋天,馬大人讓我帶人去抄一個鹽商的宅子。那個鹽商姓丁,叫丁寶財,做了二十年鹽業生意,攢了一份不小的家業。」

  「馬大人說他私販鹽引,讓我帶人把他抓起來。我們去了之後把宅子圍了,丁寶財出來說他願意交銀子贖罪。馬大人開價二十萬兩。」

  「丁寶財拿不出那麼多銀子,把他所有的家底都翻出來,也只湊了十三萬兩。」

  「馬大人說不夠,讓我把丁寶財的妻兒抓起來,扔進大牢里。丁寶財的媳婦在大牢里受了風寒,三天就死了。」

  「他兒子才六歲,晚上在牢里哭,獄卒嫌吵,往他嘴裡灌了熱油……」

  秦夜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繼續說。」

  「後來丁寶財的一個管事送來一個匣子,裡面是一對白玉瓶、一串珊瑚朝珠、還有幾幅前朝的字畫。」

  「那個管事說,這些東西是丁寶財祖上傳下來的,值不少銀子,求馬大人高抬貴手。」

  「馬大人把東西收下了,然後讓人把丁寶財從牢里提出來,在堂上判了個『私販鹽引、聚眾抗法』,當場杖斃。」

  秦夜把筆擱下。「丁寶財的家人呢?」

  「他還有一個女兒,事發的時候不在家,躲過去了。後來臣聽說那個姑娘被濟世堂的人收留了,安置在一個堂口裡。」

  「馬大人知道之後派臣去抓人,臣帶人去了那家濟世堂的堂口,翻了底朝天,沒找到人。」

  「堂主姓馮的出來攔我們,被臣扇了幾個耳光,罵了幾句就帶人走了。」

  秦夜閉上眼睛。

  馮子安的堂口被抄了兩次。

  馮子安本人被扇了耳光。

  馮子安的堂弟死在馬從周手裡。

  還有更多他數都數不過來的案子。

  他睜開眼,聲音像冬天的冰面一樣平靜。「馬從周害死的人,你給朕一個一個地報。報不完不准停。」

  牛金貴開始報名字。他記性不錯,這些年經手過的案子,大部分都能報出人名和時間,只是有些細節記不清了。

  

  秦夜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來。寫了滿滿五張紙。

  十七個人名。

  這只是牛金貴記得的,那些他記不得的,還有馬從周直接經手的,加起來不知還有多少。

  這還只是揚州一個地方,還只是一個鹽運使衙門。

  審到後來,牛金貴忽然自己開口了。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可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樣,繼續往下說。

  「臣還知道一件事。馬從周有一本私帳,記的是他這些年送給京城各個衙門和宮裡太監們的銀子。誰收了多少錢,哪年哪月哪日送的,每一筆都記在那本帳上。」

  「帳本在哪兒?」

  「馬從周一直把它放在自己書房的暗格里。他被抓之前,臣聽說他讓人把帳本送出去了。」

  「送到哪兒了,臣不知道。不過臣知道給他送帳本的人是誰——是他的貼身長隨,叫馬福。」

  「馬福是他本家侄子,最信任的人。」


  秦夜把筆放下。「馬福現在在哪?」

  「臣不知道。馬從周被抓那天,馬福就不見了。」

  秦夜站起來,在密室里踱了幾步。

  馬從周在被抓之前把最重要的私帳轉移走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那本帳本是他最後的保命符——如果自己真的被抓,帳本上記錄的那些收過他銀子的人,為了自保就必須救他。

  帳本一旦消失,那些人就不再有後顧之憂,馬從周的命就變得一文不值。

  所以馬從周一死,那些人下一個要滅口的,一定就是馬福。

  「陸炳。」秦夜走到鐵門前敲了兩下。鐵門打開,陸炳站在門外。

  「立刻傳令下去,在全國範圍內搜捕馬從周的長隨馬福。畫像發到各州府縣,所有錦衣衛千戶所把人手撒出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秦夜轉過身,又看了牛金貴一眼。

  牛金貴癱在地上,已經說不動了,只是不停地喘粗氣。

  他的囚衣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露出層層疊疊的肥肉。

  秦夜看著他,心裡沒有任何憐憫。

  「把他帶下去。好吃好喝供著,不許任何人接觸他。」

  牛金貴被拖走之後,秦夜回到乾清宮,把那份十七個人的名單攤在案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丁寶財。鹽商。被逼死。

  丁寶財之妻。死於大牢。

  丁寶財之子,六歲。被熱油灌喉而死。

  丁寶財之女。下落不明。

  後面還有更多。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命,或者好幾條命。

  他把名單折好,放進那個木匣子裡。木匣子現在已經裝得半滿了——玄真子給的名冊、沈雲衣交來的帳本、牛金貴供出的名單,還有他自己這些天來記下的所有線索。

  這個匣子越來越沉,沉得像一塊壓在他心口的石頭。

  可他不能停下來。石頭再沉,也得扛著往前走。

  馬福的蹤跡在三天之後有了眉目。

  錦衣衛在河南的一座小縣城裡發現了他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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