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了一個商隊,扮作販賣布匹的行商,打算一路北上出關。
錦衣衛的人在一家客棧里堵住了他,從他隨身攜帶的包袱夾層里搜出了一本藍布封面的帳冊。
帳冊送到秦夜手裡的時候,他翻開來,只看了第一頁,手指就頓住了。
第一頁第一行寫著——
「乾元十二年三月初六,送內閣周大學士壽禮,白銀五萬兩。」
乾元是父皇的年號。
乾元十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
那時候周延儒還只是戶部的一個侍郎,離內閣大學士的位子還差著好幾步。
可馬從周已經在給他送銀子了。五萬兩壽禮,比他當時一年的俸祿還要多出幾十倍。
再往下翻——
「乾元十三年七月十五,送刑部孫郎中炭敬,白銀兩萬兩。」
「乾元十四年正月十五,送都察院錢御史節敬,白銀一萬五千兩。」
「乾元十五年八月二十,送兵部趙主事……」
秦夜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帳本上記錄的時間跨度長達十二年,牽涉到的官員多達四十三人。
六部里有五部的人榜上有名,此外還有都察院、大理寺、各道監察御史,甚至還有幾個宮裡的太監。
每一個收了銀子的人,馬從周都工工整整地記下了日期、數額和名目。
有的寫「炭敬」,有的寫「節敬」,有的寫「壽禮」,有的乾脆什麼都不寫,只記一個數字。
秦夜翻到帳本的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沒有數字,只寫了一行小字——
「以上銀兩共計四百三十七萬兩整。」
秦夜把帳本合上,在案前坐了很久。
光是從馬從周一個人手裡流出去的銀子,就有四百三十七萬兩。
這還只是他記在帳本上的,那些沒有記帳的口頭人情,不知還有多少。
而這四百三十七萬兩從馬從周手裡到了那些人手裡之後,那些人又從別的地方收了多少銀子?
盤根錯節層層加碼,最後的總數是多少?
大乾一年的歲入才多少?四千萬兩左右。
這些人吃掉的,是整整一成多的大乾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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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大的窟窿,誰來填?誰在填?
填的人,是那些在濟世堂門口排隊領粥的老百姓。
是那些被馬從周害得家破人亡的鹽商。
是那些在沈家織坊里做到雙手變形也攢不下幾兩銀子的孤兒。
是那些在田地里彎了一輩子腰也還不清佃租的農戶。
秦夜把帳本放進木匣子裡,把匣蓋合上。然後他彎下腰,從書案最底下的抽屜里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
鐵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方玉璽——不是那方傳國玉璽,而是一枚小得多的私印,是父皇給他的。
印面上刻著四個字——「朕心甚痛」。
他不常用,只有批閱某些特別讓他難過的奏摺時,才會把這枚印拿出來,在摺子末尾印一下。
秦夜小時候問過父皇,為什麼要刻這樣一枚印。父皇摸著他的頭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現在他懂了。
他拿起那枚印,在帳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重重地印了下去。
「朕心甚痛」四個朱紅的字,壓在那句「共計四百三十七萬兩整」的上面,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判。
第二天早朝,秦夜沒有提到帳本的任何內容。
他端坐在龍椅上,聽著大臣們照例奏報各地的秋收情況、漕運進度、邊關軍報,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
只是在散朝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叫住了周延儒。
「周大學士,你留一下。」
周延儒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表情,可秦夜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很細微的跳動,幾乎看不出來。
如果不是秦夜最近一直在仔細觀察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陛下有何吩咐?」
「沒什麼大事。」秦夜笑了笑,笑容很溫和,溫和得連馬公公都覺得有些反常,「朕昨天翻舊檔,看到先帝六年的一批軍餉帳目。」
「數目有些對不上,想請你幫朕看看。你是戶部的老人了,這些帳目你比誰都清楚。」
周延儒的眉毛動了一下。只動了一下,然後立刻恢復了平靜。「陛下,先帝六年的軍餉帳目,年代久遠,臣需要回去調閱當年的存檔,才能給陛下準確的答覆。」
「不急。你慢慢查,查清楚了再來回朕。」秦夜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轉身走進了後殿。
他走進後殿之後,沒有繼續往裡走,而是站在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
周延儒還站在原地。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跟其他大臣一起寒暄著退出奉天殿,而是一個人站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身,往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還是那麼穩,可秦夜注意到,他握笏板的手比平時用力了很多,指節都是青白色的。
秦夜從門縫前移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蛇被驚動了。
當天下午,陸炳送來了一份新的密報。
白雲觀的那個鄭先生,在秦夜試探周延儒的同一天,派人往城西送了一封信。
信使是個挑著菜筐的小販,把信藏在菜筐的夾層里,送到了周延儒府上。
陸炳的人截住了那個信使——沒有驚動他,只是在他送完信離開周府之後,從後面跟上去,在他路過一條僻靜小巷的時候,用麻袋套了頭,拉進了錦衣衛的秘密據點。
信的內容被抄錄了下來,信使又被原樣塞回麻袋裡,扔回了那條小巷。
他醒來的時候只記得自己摔了一跤,什麼都不知道。
那封信繼續留在周延儒手裡,沒有被任何人動過。
抄錄下來的信文只有幾句話——
「勿慌。他手上無證,不過是在試探汝。靜觀其變,不可自亂陣腳。」
「濟世堂之事,余已著手處理。汝管好朝堂,切莫再生枝節。」
字跡很平常,是端正的館閣體,看不出任何個性。
信紙也很普通,是市面上隨處可以買到的竹紙。
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追查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