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大乾的朝堂亂了一陣又一陣,他們始終在那裡,不急不慢地等著,等到大乾爛透了,等到時機成熟了,就一擁而上,把這座幾百年的江山一口吞掉。
秦夜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輿圖上,大乾的疆域像一片巨大的葉子,脈絡清晰。可西南方向,在葉子的邊緣,是一片留白。那片留白上沒有標註任何地名,沒有山川,沒有河流,只有一個詞——「蠻荒」。
秦夜用手指在那片留白上點了一下。
「陸炳,朕要派人去那片蠻荒地帶。」
陸炳的臉色變了。「陛下,那片地方太危險了。瘴氣、毒蟲、野獸,還有那些不認王化的野人。派多少人進去,都不一定能活著出來。」
「朕知道。可朕必須知道天道盟在那片蠻荒地帶里到底藏了多少東西。有多少人,有多少火器,有什麼樣的防禦。朕不能打一場沒有準備的仗。」
陸炳沉默了。
他知道秦夜說得對。如果不知道敵人的底細,貿然出擊,只會白白送死。可那片蠻荒地帶,實在是太危險了。
「陛下,臣親自去。」陸炳忽然說。
秦夜看著他。「你?」
「臣在錦衣衛這麼多年,什麼苦都吃過。雲南那邊的瘴氣,臣年輕時經歷過,知道怎麼防。臣帶幾個好手,扮作商隊,從邊境混進去。只要小心一些,應該能活著回來。」
秦夜看著陸炳,看了很久。
陸炳跟了他很多年。從他還是太子的時候,陸炳就是他的貼身侍衛。他們一起經歷過不少風浪,陸炳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不是去查案,不是去抓人,是深入敵後,是一個隨時都可能送命的差事。
「朕不能讓你去。」秦夜說,「你是朕的耳目,朕離不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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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不去,誰去?」陸炳說,「別人去,臣不放心。臣去了,至少能保證帶回來的消息是真的。」
秦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去可以。可你要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說。」
「活著回來。」
陸炳的眼眶有些發紅。他跪下,磕了一個頭。
「臣萬死不辭。」
陸炳離開京城的那天,正月初八。
天還沒亮,秦夜就起來了。他沒有驚動馬公公,自己穿好衣裳,從乾清宮的後門出去,沿著宮牆根兒走到西門。
西門外,陸炳已經牽著馬在等了。
他沒有穿官服,穿的是普通商販的粗布衣裳,頭上戴著氈帽,臉上還貼了一撮假鬍子。如果不是秦夜對他太熟悉,根本認不出來。
「東西都帶齊了?」秦夜問。
「帶齊了。」陸炳拍了拍馬背上的褡褳,「乾糧、水囊、藥、銀子、路引,還有兩把短刀。夠用了。」
秦夜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陸炳手裡。
陸炳低頭一看,是一枚金牌。
那枚金牌是秦夜還是太子的時候用的,上面刻著一個「秦」字。大乾的邊軍和驛站見到這枚金牌,就如同見到太子本人。
「拿著。萬一遇到麻煩,拿它出來,大乾境內沒有人敢攔你。」
陸炳攥緊了金牌。「陛下,臣——」
「不用說了。」秦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早去早回。」
陸炳翻身上馬,沖秦夜抱了抱拳,然後打馬向西去了。
秦夜站在西門外的雪地里,看著陸炳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風吹過來,冷得刺骨。他縮了縮脖子,轉身走回了宮。
從西門到乾清宮,要走很長一段路。秦夜一個人走著,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宮牆很高,把外面的世界隔開了。牆內是皇宮,牆外是京城。京城很大,大到他這個皇帝從來沒有走遍過。京城以外更大,大到他連想都不敢想。
而陸炳要去的地方,比京城以外還要遠,遠到大乾的輿圖上連名字都沒有。
秦夜忽然覺得,他這個皇帝做得有些窩囊。
別人當皇帝,是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下面的人替他跑腿賣命。他當皇帝,是自己坐著龍椅,自己發號施令,可跑腿賣命的人還是不夠。
他恨不得自己長了八條腿,把自己掰成八瓣,一瓣去西南,一瓣去山南,一瓣去軍中,一瓣去朝堂,剩下四瓣留在乾清宮裡批摺子。
可他只有兩條腿,只能坐在這把龍椅上,等著別人的消息。
陸炳走了之後,秦夜在朝堂上又少了一個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他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了方文鏡和朱由楨身上,可這兩個人,他都不敢完全相信。
方文鏡是個叛徒,嘴裡的話半真半假。朱由楨是個藩王,手裡握著兵權和太祖密詔,隨時可以反水。
他必須再找一些可以信任的人。
正月初十,秦夜把張晗叫到了乾清宮。
張晗這些天一直在忙著都察院的事。他按照秦夜的要求,擬了一份詳細的巡查計劃,準備開春之後派御史去各地巡查天道盟的蹤跡。
「張晗,朕問你一件事。」秦夜開門見山,「你在都察院這些年,有沒有見過那種讓你覺得特別正直、特別敢說話的御史?」
張晗想了想。「有。有一個叫方進的人,是前年考中進士,分到都察院做御史的。他是山南人,家境貧寒,讀書很用功。做御史不到兩年,彈劾了三個地方官,每一個都有真憑實據。在都察院裡的名聲不太好,大家都說他太較真,不給別人留面子。」
秦夜來了興趣。「他彈劾的那三個地方官,都是什麼人?」
「第一個是山西的一個知府,貪墨賑災糧款。第二個是河南的一個知縣,強占民田。第三個是湖廣的一個布政使,賣官鬻爵。三個案子都查實了,該撤職的撤職,該流放的流放。」
「這個人,你覺得可靠嗎?」
張晗想了想。「臣覺得可靠。方進這個人,不結黨,不營私,不拍馬屁,不送禮。他的俸祿有一半用來接濟窮人了,自己過得緊巴巴的。這樣的人,天道盟收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