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祭祖之後,秦夜回到乾清宮,坐在書案前,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提筆寫下了一個名字——「天道盟」。
他把這三個字寫在紙的正中央,然後用筆在周圍畫了一圈又一圈的線,像水波一樣向外擴散。
第一圈,寫的是「朝堂」。
第二圈,寫的是「地方」。
第三圈,寫的是「軍中」。
第四圈,寫的是「商賈」。
第五圈,寫的是「外援」。
每一圈下面,又分出若干支線。
朝堂下面寫著「周延儒、錢守業、趙崇海……」這些已經被抓的人名後面打了勾。
地方下面寫著「馬從周、牛金貴……」也打了勾。
軍中下面暫時只有幾個問號。
商賈下面寫著「萬盛錢莊、沈家……」沈家後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那頭寫著「已除」。
外援下面寫著「金髮碧眼、火器、海上」。
秦夜看著這張圖,手裡的筆在「軍中」那兩個字下面停了很久。
軍中。天道盟的人已經滲透到了軍中。這是最讓他擔心的事。
大乾的軍隊是維護統治的根基,如果軍隊裡有人被天道盟收買,關鍵時刻倒戈一擊,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查清楚軍中有沒有天道盟的人。有多少人。職位多高。分布在哪些地方。
可這件事不能大張旗鼓地查。軍中不比朝堂,武將們手握兵權,性格剛烈,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被懷疑,很容易生出變故。
他需要一個人。一個懂軍事、懂軍中規矩、又足夠忠心的人。
這樣的人,朝堂上有嗎?
秦夜想了一圈,腦子裡蹦出了一個名字,蘇驍。
「傳蘇驍。」
蘇驍來得很快。他今天穿的是便服,因為是大年初一,不用上朝。
可接到傳召,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趕來了,頭髮還有些亂,顯然是從家裡匆匆忙忙跑出來的。
「陛下召臣,有何急事?」
「坐。」秦夜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蘇驍愣了一下。陛下很少讓大臣在乾清宮的書案前坐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
秦夜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推到蘇驍面前。
蘇驍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天道盟……陛下,這是……」
「一個組織。朕最近才查到它的存在。」秦夜把天道盟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沒有提靖南王和太祖密詔的事,只說了這是一個想要推翻大乾的秘密組織,勢力遍布天下,朝堂上、地方上、軍中、商賈中都有他們的人。
蘇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雖然在隋國打了勝仗,可他對朝堂上的暗流了解得不多,沒想到水面以下藏著這麼大的漩渦。
「陛下,軍中的事,臣來查。」蘇驍站起來,抱拳,「臣在兵部多年,下面的人誰是什麼底細,臣心裡有數。臣可以從調動、糧餉、兵器這些事上入手,看看有沒有異常。」
「不要打草驚蛇。」秦夜叮囑道,「查可以,可不要讓人知道你在查。尤其是武將,他們脾氣大,一旦知道朝廷在查他們,容易鬧出事來。」
「臣明白。臣會做得不著痕跡。」
「還有一件事。」秦夜說,「朕要在軍中安插一些人。不是去當官,是去當兵。讓他們以普通士兵的身份進入各鎮軍中,暗中觀察,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上報。」
蘇驍想了想。「陛下是說,在軍中安插錦衣衛?」
「不全是錦衣衛。錦衣衛的人太顯眼,容易被認出來。朕要的是那種看起來普普通通、扔進人群里就找不出來的年輕人。讀過一些書,會寫字,腦子靈活,能分辨是非。」
「臣可以辦到。」蘇驍說,「兵部每年都會從各地招募新兵,臣可以在新兵里安插一些人進去。從最底層做起,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秦夜點了點頭。「這件事,只有你和朕知道。連陸炳都不要告訴。」
蘇驍領命而去。
秦夜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在軍中安插人手,是下下策。可他沒有別的辦法。天道盟在暗,他在明。他必須讓自己的一部分人也進入暗處,才能跟天道盟周旋。
這張網,他一個人織不了。他需要更多的人幫他織。
正月初五,破五。
京城的年味還沒有散去,街上的鞭炮屑還紅彤彤地鋪了一地。可秦夜已經沒心思過年了。
方文鏡從西南發來了一份密報,內容讓秦夜一整夜沒有合眼。
「銅礦山營寨里的火器已經被轉移。草民在跟蹤吳管事的時候,發現他帶著幾輛騾車往南走了。草民跟了三天,發現他們進了邊境線以南的一片密林。那片密林里有一個更大的營寨,比銅礦山的大了至少五倍。」
「草民不敢靠近,只用望遠鏡遠遠看了一眼——營寨里有很多木屋,還有很多穿黑衣的人在操練。」
「草民懷疑,銅礦山只是天道盟的一個前哨,真正的老巢在邊境線以南,不在大乾境內。」
秦夜把密報看了三遍。
邊境線以南。不在大乾境內。
這就說得通了。為什麼他查了這麼久,始終抓不到烏先生。為什麼天道盟的根基這麼深,卻從來沒有被朝廷徹底剿滅過。因為他們的老巢根本不在大乾境內,而是在大乾管不到的地方。
「陸炳。」秦夜把陸炳叫進來,「西南邊境線以南,是什麼地方?」
陸炳想了想。「回陛下,西南邊境線以南,是一片無人管的蠻荒地帶。那裡沒有朝廷,沒有官府,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部落。大乾從來沒有把那裡納入版圖,因為那裡太偏遠了,山高林密,瘴氣橫行,派兵過去也守不住。」
「那片蠻荒地帶,有多大?」
「方圓至少千里。具體多大,臣不知道,因為從來沒有大乾的官員去丈量過。那片地方,在大乾的輿圖上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一個沒有朝廷、沒有官府的蠻荒之地。一個方圓千里的空白地帶。
天道盟的老巢就藏在那片空白里。
他們藏在大乾管不到的地方,積蓄力量,等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