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想起了萬盛錢莊——那個把錢流向靖南王封地的錢莊。那些錢,是不是就是朝廷撥過去的餉銀?被人從帳面上洗了一遍,然後以「萬盛錢莊」的名義流回了封地?
如果是這樣,那就是一個巨大的洗錢網絡。朝廷的錢撥到靖南王封地,被人貪污,然後通過錢莊洗白,再流回貪污者的腰包。而靖南王本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秦夜越想越清醒,乾脆不睡了,起來點了一盞油燈,從包袱里掏出紙筆,把今天聽到的消息和自己的想法寫了下來。
寫完最後一個字,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吹滅油燈,把紙折好,塞進懷裡。
四月底,秦夜一行人到了湖廣。
再往南走,就是貴州地界,山越來越多,路越來越難走。
秦夜騎了十幾天的馬,大腿內側磨得生疼,腰也酸得不行。他不是沒騎過馬,可從來沒有連著騎這麼長時間。每天天一亮就上路,太陽落山才歇腳,一天下來骨頭都快散架了。
蘇驍看出他累了,勸他多歇一天再走。
秦夜搖了搖頭。
「不歇了。早一天到西南,早一天把事情辦完。」
蘇驍沒有再勸。他知道陛下是個倔脾氣,勸不動。
又走了三天,一行人到了貴州和雲南交界的地方。
這裡的山比之前更高更陡,路也更窄,很多時候只能容一匹馬通過。路的一邊是峭壁,另一邊是萬丈深淵,往下看一眼就讓人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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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夜的馬走在最前面,蘇驍緊跟在後面,眼睛一刻都不敢離開陛下的背影。
「陛下,前面就是有名的『鬼門關』了。過了這道關,就是雲南地界。」蘇驍指著前方一個狹窄的山口說道。
秦夜抬頭看去,山口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山峰,像兩扇巨大的石門。山口的道路很窄,只能容兩匹馬並排通過。路面上鋪著碎石,被車輪碾壓得坑坑窪窪。
「鬼門關,好名字。」秦夜笑了笑,「走。」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通過了山口。過了山口之後,地勢逐漸開闊起來,山沒有那麼陡了,路也寬了一些。
再往前走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房屋都是木頭的,屋頂鋪著青瓦。鎮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冠遮天蔽日,下面坐著幾個老人在乘涼。
秦夜在鎮口勒住馬,四處看了看。
這個鎮子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對勁。街上沒有人走動,店鋪都關著門,連狗叫聲都聽不見。
「陛下,不對勁。」蘇驍壓低聲音,「太安靜了。」
秦夜點了點頭。他也感覺到了。
「派人去前面看看。」
蘇驍派了兩個護衛騎馬進鎮子探路。兩個護衛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回來了,臉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前面出事了。鎮子裡面有不少屍體,看樣子是死了好幾天了。」
秦夜的心猛地一沉。
「帶路。」
一行人跟著護衛進了鎮子。越往裡走,景象越觸目驚心。
街邊躺著好幾具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都有刀傷。有的屍體已經腐爛了,散發出刺鼻的臭味,蒼蠅在上面嗡嗡地飛。有的屍體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白骨和碎布。
秦夜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
蘇驍翻身下馬,走到一具屍體旁邊蹲下,仔細看了看傷口。
「刀傷,是軍隊用的那種腰刀。」他站起來,對秦夜說,「不是土匪幹的。土匪殺人是為了搶東西,不會殺得這麼幹淨。這些人的身上都沒有翻動的痕跡,東西也沒被拿走。」
「軍隊乾的?」秦夜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語氣里的寒意比刀鋒還冷。
「臣不敢肯定,可傷口形狀確實像軍隊的腰刀。臣在兵部多年,見過不少這樣的傷。」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走。看看還有沒有活人。」
一行人繼續往鎮子深處走去。走到鎮子中央的時候,秦夜聽見了一陣微弱的哭聲。
「那邊。」他指著鎮子東邊的一座小院子。
蘇驍帶著兩個護衛衝進去,不一會兒,扶著一個老婦人走了出來。
老婦人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她的右手上纏著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還在往下滴血。
「老人家,您別怕,我們是過路的商人。」蘇驍輕聲問道,「這鎮子上出了什麼事?」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她看了看蘇驍,又看了看馬上的秦夜,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
「兵……兵來了……殺……殺人……」
「什麼兵?哪裡的兵?」
「靖……靖南王的兵……」老婦人說完這句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們說要抓什麼天道盟的人,進了鎮子就開始殺人……見人就殺……我兒子我兒媳我孫子……都死了……都死了……」
秦夜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靖南王的兵。抓天道盟的人。
可這些人不是天道盟的人。他們是普通的百姓。種地的、做小買賣的、打魚的、織布的。他們的手上沒有兵器,身上沒有鎧甲,家裡沒有火器。
他們是無辜的。
「老人家,你那個院子後面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到山上。」秦夜睜開眼睛,聲音很輕,「你沿著那條小路往山上走,翻過山就是另一個鎮子。到了那裡,你就安全了。」
老婦人擦了擦眼淚,顫巍巍地站起來,朝秦夜鞠了一躬,然後踉踉蹌蹌地往院子後面走去。
秦夜目送著她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轉過身,對蘇驍說了一句話。
「把鎮上所有屍體都埋了。挖一個大坑,一起埋。立一塊碑,寫上『無辜百姓之墓』。」
「陛下,這要耽誤不少時間——」
「朕說了,埋了。」
蘇驍低下頭。「是。」
二十個人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把鎮上的屍體全部挖坑埋了。
秦夜沒有閒著。他也跟著挖土、抬屍體、填坑。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頭髮亂了,臉也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