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美的抉擇
粵省佛山，美的集團總部。
董事長辦公室里很安靜，方宏波靠在老闆椅上，盯著電腦屏幕上華芯國際股價K線圖。
那條線一路飆升，幾乎沒有回調。
「市場就這麼看好宋詞？」他低聲自語。
剛剛華芯國際發布公告，首富宋詞出任公司執行董事及董事長。
同時，其名下中元科技將給華芯提供31.15億元貸款，年利率僅2.5%，支持研發14納米先進位程。
消息一出，華芯股價開盤大漲5%。
從中元科技首次舉牌算起，短短一個月不到，股價累計漲幅已經超過110%。
市場用真金白銀表達了對宋詞的信心。
辦公桌對面，CFO袁利群推了推眼鏡，分析說：「市場最怕的不是壞消息，而是不確定性。
宋詞正式出任董事長，標誌著華芯從此由第一大股東親自掌舵。
戰略執行力有了保障，這是重大利好。」
一旁副總裁蔡其武嘖嘖稱奇：「不愧是世界首富，真TM有錢。
直接借幾十億現金，2.5%的年息，這哪是貸款，這簡直是送錢。」
他算了一筆帳：一般大型企業向商業銀行貸款，利息在6.5%左右。
宋詞只收2.5%，31.15億本金，五年期光利差就高達6.23億。
「這不是一般支持了。攤上這麼個金主爸爸，華芯日子好過了。」
袁利群也在心裡盤算著。
收購股權、拿下5.95億美元可轉債、再借出30多億，前後加起來，宋詞在華芯國際身上已經砸了上百億。
副總裁黃曉明在旁邊接了一句：「他元宵節那天，不鏽鋼火箭還炸了十個億。真是財大氣粗，有錢沒地方花。」
方宏波把目光從屏幕上挪開，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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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把你們叫過來，是有事商量。」他聲音里平穩透著幾分鄭重。
「騰達集團向美的、海爾、格力三家發出合作邀請，計劃成立開放式智能家居平台，叫開物」（OpenThings）。你們怎麼看？」
幾位高管對視一眼。
年初，美的剛剛發布M—Smart智慧家居戰略，海爾也推出了U+計劃。
家電企業紛紛進軍智能家居，市場卻反應冷淡，發布會開了一場又一場，股價卻沒怎麼動。
原因大家都清楚：各大品牌的數據無法互聯互通，生態割裂。
消費者買了海爾冰箱，配了美的空調，兩個設備各用各的APP，誰也不兼容誰。所謂的智能家居，成了一堆智能孤島。
袁利群問：「方總，海爾和格力什麼態度？」
「海爾已經同意了。格力還在觀望。」方宏波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美的總部園區，陽光下，幾棟白色的建築整齊排列。
「其實我早就說過，硬體企業做不成智能平台。」
他背對著幾人，聲音傳過來，「但如果騰達來辦，倒是有希望。
微信是天然的用戶入口，而且騰達不搞硬體，和美的沒有直接衝突。」
蔡其武眉頭微蹙，斟酌開口：「方總，和騰達合作，風險也不小。
用戶通過微信控制美的家電，用戶數據、使用習慣、消費行為都沉澱在騰達伺服器上。
我們雖然能通過API調用部分數據，但核心資產掌握在騰達手裡。」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長遠看，美的可能失去與用戶直接對話的能力。到最後，變成為騰達生態打工的硬體供應商。」
黃曉明接話補充道：「開物」平台是開放式的。這意味著所有家電品牌都接入同一個微信入口，使用同一個協議。
用戶對品牌的感知會被弱化。他們會覺得反正都是微信控制，選哪個牌子區別不大。
「」
方宏波轉過身，嘆了口氣：「奈何別無選擇。」
蔡其武正要開口，方宏波擺了擺手。
「不是危言聳聽。這是研究院綜合目前智能家居行業競爭格局、騰達的地位、以及產業演進規律推導出來的結果。」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一份文件，遞給袁利群。「你們看看這個。」
袁利群接過，快速瀏覽。看完後沉默片刻，遞給蔡其武。幾人傳閱完畢，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方宏波坐回椅子上，語氣有些複雜：「以前總聽說，整個網際網路行業被騰達一家壓得喘不過氣，美的也只是隔岸觀火，不知內情。
但此刻我深有感觸，面對騰達這種科技巨頭，真的會感到無力。」
他略一停頓，給下屬消化報告的時間，然後繼續道：「騰達免費開放開物」物聯網協議，這一招太致命了。」
他伸出手，比劃著名：「傳統家電行業，各品牌之間壁壘森嚴。格力主攻空調，美的做全品類，海爾做高端。
各家有各家的護城河，但騰達的免費協議直接打破了這種格局，任何中小廠商都可以零成本接入這個生態，獲得和巨頭同等的連接能力。」
他看向三位下屬：「這代表著什麼？那些原本被渠道和品牌擋在門外的中小廠商，突然有了彎道超車的機會。」
蔡其武輕輕頷首，他已經洞悉總裁的意思了。
騰達搞免費平台，無數中小企業不需要投入研發，零成本獲得連接能力，必然對開物」平台趨之若鶩。
等幾千家小廠都接入「開物」，美的如果不接，局面就難看了。
用戶家裡可能有格力空調、海爾冰箱、某個小品牌的淨化器，全都能用微信控制。唯獨美的用不了。
用戶會覺得，既然都用微信控制了，選哪個牌子區別不大。
黃曉明低頭翻著報告最後的技術分析板塊，苦笑一聲：「只有騰達具備支撐億級設備同時在線的技術能力。
這是物聯網平台最核心的基礎設施啊！其他公司的雲平台，短期內都達不到這個水平「」
。
袁利群接了一句：「別提了，美的現在用的就是騰達的雲計算。暴風引擎確實好用，比起自建伺服器，能節約大量成本。」
黃曉明一愣：「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只能合作了。」
蔡其武仍有些猶豫：「方總，公司剛投入資源籌建M—Smart平台，現在放棄有點可惜。要不咱們雙線並行？」
方宏波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地說：「放棄自研平台，全面擁抱騰達物聯網協議。」
蔡其武訝異道：「您就對騰達這麼有信心？賭開物」一定能成？」
方宏波神色平靜，話中透著理性：「我不是賭開物」能不能成。我是賭不起被騰達生態排斥的代價。」
幾人恍然。騰達的「開物」平台最終能否做成，確實存在不確定性。任何新業務都有失敗風險。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美的要賭的不是「開物」能不能成，而是「被騰達生態排斥」的後果能不能承受。
騰達的線上生態，不是簡單的「平台+應用」閉環，而是全鏈路、全場景的生態壟斷。
從社交到支付，從內容到本地生活，用戶一天的數字生活，大半被騰達生態囊括其中。
這種全鏈壟斷意味著：如果美的不合作，將被排除在用戶數字生活的核心場景之外。
前車之鑑不遠。那些拒絕接入主流生態的手機廠商，最終都走向邊緣化。
智慧型手機行業，i0S和安卓兩大生態形成後，諾基亞、黑莓等堅持自研系統的廠商，即便產品再好，也因「沒有生態」而被用戶拋棄。
如今，家電行業正在重演這一幕。
用戶需要的不是「某個品牌的智能家電」，而是「能融入自己數字生活的智能家電」
。
如果美的家電不能通過微信控制，不能在騰達的支付、內容、本地生活場景中自然觸發，用戶就會選擇那些「能」的競品。
方宏波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篤定：「至於放棄M—Smart，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一個不被市場看好的自研平台，不值得繼續消耗資源。」
黃曉明點頭附和：「M—Smart本質上解決的只是連接問題，讓家電連上網。但連上網之後能做什麼，還是未知數。
這種連接平台，已經有多家廠商在做，M—Smart沒有差異化優勢。」
他幽幽嘆息：「不被市場看好，投入越多，沉沒成本越高。繼續堅持，可能每年上億研發費用打水漂。」
袁利群一直觀察著方宏波的神情，注意到總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種情緒，像是一瞬間的忌憚。
她想了想，很快明白過來。騰達十年間戰無不勝的戰績，在商業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威懾力。
任何對手在考慮與騰達競爭時，都會問自己：我們憑什麼能贏？
總裁未戰先怯了嗎？
可設身處地想想，如果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2013年，美的集團完成整體上市，方宏波正式接任董事長。
作為職業經理人接替創始人何享健，他的位置需要業績和股價來穩固。
年初美的推出智慧家居戰略，反響平平，股價不漲。
如果現在放出消息，說美的決定不與騰達合作，堅持自研M—Smart平台，他都能想像到後果。
股價必然大跌，投資者對首富是盲從的，華芯國際就是最好的例子。
市場會認為美的是「戰略失誤」「錯過窗口期」「拒絕主流生態」，股價必定持續承壓。
對手海爾、格力紛紛與騰達合作，推出基於微信控制的智能家電，方宏波將承受巨大壓力。
所以，與騰達合作，是最優解。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方宏波沉默片刻，眸光悠遠：「何總把美的交到我手上，我時常問自己一個問題：家電產業的終局是什麼？
身為美的掌舵人，如果看不清終局，任何戰略決策都可能是盲人摸象。」
三位高管都凝神傾聽。
他發問：「是質量嗎？」
幾人相互看了一眼，均是搖了搖頭。
實事求是的說，美的、海爾、格力三家企業的產品質量，對於普通消費者而言，差距微乎其微。
格力以空調起家，在壓縮機技術、製冷效率上有深厚積累。
海爾以冰箱起家，在保鮮技術、工業設計上有優勢。
美的全品類布局，在成本控制、渠道覆蓋上是強項。
但這些技術差異，對於普通用戶的實際體驗影響有多大？
一台格力的3000元空調和一台美的的2800元空調，在製冷效果、耗電量、靜音程度上，普通用戶根本感知不出本質差異。
即便有差異，也不足以構成「非買不可」的理由。
方宏波神色嚴肅：「家電大品牌的溢價能力正在降低，產品也越來越難做出差異化優勢。
那麼唯一的競爭手段就是價格戰。但價格戰對家電企業意味著什麼？
不用我說，你們也明白，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方宏波語氣越發鄭重：「既然產品層面無法實現差異化，那麼差異化的戰場就必須轉移。這個新戰場，就是數字生態。」
袁利群三人都是美的核心高層，自然明白「數字生態」是什麼？
將家電融入用戶的數字生活全場景，讓家電不再是孤立的硬體，而是用戶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方宏波頓了頓，話音放緩：「說這麼多，主要目的是，既然看清了未來，就要儘早入局。這方面，海爾比我們果斷。」
他特意補上一句：「當然，與騰達合作，不代表著美的淪為代工廠」。恰恰相反，這是美的在生態時代保持話語權的唯一方式。」
他環顧幾位下屬：「在生態中，硬體廠商的價值依然存在。產品定義能力、供應鏈管理、質量控制、渠道覆蓋，這些都是平台方不具備的。
美的如果能把產品做到極致，加上騰達的生態賦能，就能在生態中占據不可替代的位置。」
幾人已經徹底明白了總裁的戰略意圖。
不僅要合作，而且要深度合作、快速落地、搶占先機。
早入局，可以參與標準制定，保留差異化空間。
早入局，可以拿到核心數據接口，避免被「管道化」。
早入局，可以借騰達的流量紅利，放大自己的優勢。
早入局，可以在用戶心中建立「美的也是微信生態重要一員」的認知。
與騰達合作，弊固然有，但利更大。
方宏波最後看了一眼電腦屏幕，華芯國際的股價還在緩慢攀升。
他吩咐道：」幫我約一下宋詞。我要去BJ，當面和他談。」
（今夜是除夕，也是團圓。
願各位生活里，也有一個「小元寶」—讓你笑著醒來，暖著入睡。
新年快樂，歲歲常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