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承諾
「也好。不在的這些年,倒是讓人平白小覷了。」
一旁的人上前,身後刀劍飛旋出鞘,落在雙手之間。
趙思守一身知命修為,能夠夜色中清晰無比地看到來人的面目,衣著以及那對刀劍。
但他是多麼希望自己沒有看到。
持刀劍的人,是寧缺,是書院的小師弟;
而在寧缺旁邊悠哉悠哉的人,便是當世最無敵的存在一唐皇,另一個身份便是書院的十二先生。
他方才還在惋惜神殿的布置落空,沒有引來書院現在他只想回到那個時候,給自己狠狠一個巴掌。
直接撞到唐皇親征。
世上哪有打牌直接將王牌打出的道理?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唐皇與寧缺一同出現在臨康城。
趙思守已經不保有任何生還的希望,即使有收編的數萬南晉部隊,也不保佑任何僥倖的心理。
不提方才的一劍滅殺陣與二千重騎,當日在青峽口,唐皇可是一對刀劍砍死十萬餘聯軍的至強修行者。
這臨康城的神殿戰力,根本就不夠他一人殺的。
看出了對面的心思,陳吾笑道:「放心,接下來是小師弟的戰鬥,我不會插手。」
說完,無視在場的西陵神殿數名知命,來到柳亦青身前。
只准西陵神殿算計別人,不准別人算計西陵神殿,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而且,他也不是夫子,會因為天賦而對敵人留情。
陳吾看著這位生命即將燃盡之人,問道:「你可還有什麼心愿?」
柳亦青抬起頭來,隔著白布看著夜色下的臨康城,雖然他現在看不到,但他以前看過很多次,記得這座城的很多細節。
做為一名修行者,他數年前便已經晉入知命境,做為一名劍師,他今夜單劍赴死,一劍摧皇城,已然領悟到劍道的真諦,做為一名男人,他這輩子殺死了兩名南晉皇帝,註定將會寫在歷史上,已然沒有任何遺憾。
做為一個人,他平生心愿已足,只是做為劍閣之主和一名南晉人,他確實還有很多放不下的人和事,但他沒有說的太具體,因為他相信,唐國和書院如果能夠在這場戰爭中獲勝,自然會處理的很好,如果不能獲勝,想來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不會有南晉和劍閣,既然如此,何必多言?
於是他什麼都沒有說,抿緊了薄薄如劍的雙唇,滿懷喜樂地等待最後的解脫。
夜色里再次響起一聲嘆息,這聲嘆息里充滿了感慨與尊敬,又仿佛告別。
「多年前,大兄讓我去書院洗劍,結果我被寧缺所傷,雖是留下了一道傷疤,但自此之後劍心通明。」
「這次選擇,不是我的選擇,而是大兄的選擇。」
柳亦青艱難地搖了搖頭,說道:「雖然我不懂大兄為什麼要幫助書院,但既然他要這樣做,那麼我便這樣做。」
陳吾開口許諾道:「我可以保證,今日之後南晉百姓同為我大唐百姓,一視同仁。甚至你···」
柳亦青的神情已經非常的疲憊,淡然說道:「我不喜歡唐人,我不喜歡書院,我不喜歡神殿,不喜歡你們這些掌權者。」
「我不明白大兄為什麼要幫助書院,不明白為什麼所有南晉人都想要幫助神殿,大兄死了,南晉人把劍閣當成鬼域,我向前看沒有人,向後看沒有人,向身旁看沒有同伴,我
變成了一縷孤魂,一隻野鬼————」
「但就算是孤魂野鬼,也可以做些事情,唐軍若來侵,劍閣弟子當抵抗,西陵來,亦當抵抗,即便戰不過,但總要先戰過。」
「然而,自取滅亡之道,最是愚痴難救。」
「聽聞觀主當年入長安,千萬人齊心,人間氣息為助,方有十四先生的那道符。如今,神殿入臨康,我南晉千萬人,束手相看,卸甲棄兵,我想總得有人表明些態度————」
「有一人赴死,終究也還是好看些。」
柳亦青覺得肺部正在燃燒,破裂的心臟就像垮塌的河堤,痛苦地停頓了下,艱難笑著說道:「南晉的血為這場西陵與大唐之爭流的夠多了。」
「夫子曾說過,求仁得仁,何怨之有。只是希望唐皇陛下能如你自己承諾的那般,善待百姓。」
完成了最後的交代,柳亦青垂下了頭,氣絕。
「好,朕答應你。」
陳吾用上「朕」這個字,就表示他是認真對待。
雖然柳亦青傷的極重,但陳吾若要救,還是能救的。
看在柳白的面子上,他也確實打算出手。
殉國,歷來都是最壯烈的死法,成就萬世美名,又豈能不成全。
在見證一代劍者的落幕後,陳吾將目光看向了寧缺。
就見橫木立人身體微震,忽然抬起頭來,越過寧缺,盯著他,說道:「這場戲還沒有結束,昊天的意志又豈能允許凡人改變?即使是你這個人間最強,也不會是我等對手。你等著,等我殺了寧缺,就輪到你了」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他的眼神很複雜,有不甘也有暴虐,如當年上山砍柴的童兒,看見枯樹上的寒蟬,有同情,更多的卻是自憐和憤怒。
話音落處,一道聖潔的昊天神輝,從他的掌心噴出,落在神殿眾人身上。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同時,眾人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這些來自西陵神殿的神官們,感知著這道昊天神輝里蘊藏著的生命氣息,已然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橫木立人將身軀里的昊天神輝不停地逼出,臉頰變得越來越消瘦,眼神卻越來越明亮。
這是真正的西陵神術。
現在的修行界,沒有誰比橫木立人的神術境界更高,哪怕葉紅魚都不如他,因為他直接繼承了昊天的意志與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