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銘在空隙前站定。
他抬起右掌，掌心對準空隙的幾何中心，五指自然微張。
永恆之種內部的波浪網格在他抬手的同一刻以一次完整的脈動響應了他的動作。
網格整體從內向外推送了一道極薄的定義層，定義層從種殼中透出，穿過他的掌心，以無色透明的形態出現在空隙的前方。
定義層的形狀與空隙的面積精確匹配，尺寸比空隙邊緣向內收縮了一根髮絲的寬度，像一枚被裁剪過的窗紙貼向窗框的開口。
定義層接觸到空隙邊緣時，楚銘的掌心和呼吸未變。
定義層的邊緣在觸及空隙邊界後未作任何停頓，沿著空隙的內壁自然展開，像水沿容器的內壁均勻鋪展，從底面向四側升起，每一寸展開的速度都與波浪網格的脈動節奏同步。
空隙的底面最先被覆蓋，定義層貼著底面的材質無聲地延伸至底面的四角，然後沿四壁向上攀升，壁面不平，有微小的凹凸起伏，但定義層在鋪展時自行調整邊緣的弧度，緊貼每一處凸起和凹陷，不留縫隙。數息間，定義層覆滿了空隙的全部內表面。
底、壁、頂，所有面在同一時間段內以均勻的速度完成了覆蓋。
楚銘的神識穿過剛覆蓋完的定義膜，探入空隙內部。
膜內的空間已從「純無」轉化為與周圍法則密度一致的均質空間，密度的數值與花園北側邊界的密度值在測量中完全相等，底層的法則結構在定義膜的覆蓋下以均勻的網格形態排列，與波浪網格的六邊形單元在走向上保持一致。
空間的空隙本身被消除了，那片曾經不存在的區域被填入了密度連續的法則質地，填滿的不是物質，不是能量，是密度本身的連續化。
從空隙外壁的一側到另一側，法則密度以平滑的曲線連接，中間沒有任何中斷或突變。
他從花園北側邊緣收回右手。
手垂落時，水面上的雙重倒影合二為一了，那團淺灰色塊在定義膜貼合完成的同一時刻從倒影中消失了，像被蒸發的露水從葉面上抬起後無蹤無影。
水面只留下單一的正常反射，石橋的弧線以原有的影像在水中展開，藤蔓的輪廓以正確的角度鋪展，沒有錯位，沒有重疊。
倒影的統一發生得極快，淺灰色塊的消失與定義膜的貼合完成之間沒有任何可感知的時差。楚銘立在原處，感應著這道定義完成的全過程。
永恆之種中的波浪網格在定義層鋪展時為他提供了一道持續的引導流束。
流束從每一根彎曲線條的曲面上同時發出，引導的方向匯聚到定義層的邊緣處，像數條河流的支流同時匯入主河道，使主河道的水流在匯合處自然形成了與河床完全貼合的方向。
定義層全程未出現逐層穿透的步驟，沒有對空隙的試探，沒有中途調整的環節，只有一次性的完整覆蓋區別來自波浪網格中的彎曲結構，每一道彎曲線條都在定義指令成形前就給出了引導方向，像一支已經被調好所有琴弦的琴，手指觸弦時音準已經就位，不需要再擰軸校準。
定義完成片刻後，那處被填補的空間以與周圍法則節點相同的節奏開始發出極弱的暗金色脈動。脈動的幅度約為正規節點的數分之一，微弱得幾乎不可察覺，但節奏與全域網絡中的十七枚節點在波形上完全同步，像是同一支鐘錶機構中最小的一枚齒輪，以與主齒輪相同的角速度在自身的位置上持續旋轉。填補空間與全域網絡之間同時生出一道極細的連接線，線從填補空間的表面發出，穿過花園的法則邊界，經過懸浮花園的基座，在基座的底層結構中彎折一次後匯入最近的一條法則支流。
連接線的顏色從淺灰漸變到暗金，漸變長度約數十丈，像一根新管道在接入主系統前有一段過渡帶，使新舊之間的壓力差在漸變中逐段消解。
那條本以赤金色為主的法則支流在連接線匯入後，其表面出現了暗金色的斑點。
斑點的間距均等，沿支流的流程以固定的間隔排列，每一處斑點的亮度與填補空間的脈動強度一致，不增不減。
斑點的排列方式與十七枚節點的分布邏輯相同，像是支流在對接新節點後自行將信號格式轉化為了與同類節點相同的樣式。
楚銘站在花園邊緣，以神識掃過全域拓撲圖。
填補空間納入後，拓撲圖中的覆蓋區域出現了一片葉子面積的擴展，擴展的位置在花園北側外圍，與填補空間的物理坐標對應。
那片擴展的區域內有一道完整的閉合線，呈弧形，弧長與填補空間的截面周長一致，線的兩端與周圍已覆蓋區域的邊界在拓撲圖中自然銜接，沒有斷口或重疊。
整幅圖的邊緣比此前完整了一圈，像是一張拚圖中被插入缺失的那一塊後，相鄰拚塊的邊線在插入時合攏。
他確認這次定義全程中沒有消耗任何可測量的本源能量。
定義所需的能量全部來自永恆之種自身運轉時的餘量。
餘量在定義發出時短暫下降了一線，下降的幅度在感知中僅是一道細微的波紋，波紋在定義完成後的下一個循環中即恢復到了原水位，像一個水囊在放出一捧水後，囊內的水面略降了一線，但水囊的底部在下一息便由自身儲水的慣性將水面托回了原刻度。
水面上的變化在他確認能量狀態的同時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花園水面的倒影中多了一層微不可查的暗金色光澤，光澤從填補空間在水面上的對應位置出發，以極慢的速度向水面的各方向擴散。
擴散的速度遠慢於水質自身的流動，像油膜在水面上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鋪展，每一息只向外推進一根手指的寬度。
暗金色光澤的擴散路徑與全域網絡的拓撲結構在方向上一一對應。
光澤的輻射方向與十七條主要法則支流的走向一致，像是水面上的一幅法則地圖正在被緩慢繪製出來，每一條細線都對應著一條支流的延伸方向，線的長短與支流的實際長度成比例。
繪製的過程已經開始，便不再中斷。
楚銘沒有等待水面地圖的完整繪製。
他轉身，離開了花園，繼續向天宮深處走去。
腳步踏上長廊後段的路徑時，兩側牆壁的法則紋理在他的經過中自然展開了一層新的信息。暗金色的條帶從紋理的間隙中浮現，條帶的長度與紋理的走向一致，寬度與填補空間的尺寸對應，條帶的內容是以暗金色標記書寫的狀態確認：花園北側填補空間已整合進全域網絡。
他經過第一座大殿時，殿門敞開著，殿內的法則密度在他經過門口時沒有發生變化。
他走在長廊上，殿內的法則密度以原有的數值持續運轉，不因他的接近而產生臨時漲落，不因他的離開而產生回落。
密度的平衡狀態已經不需要在每一處空間中重新建立，像魚在水中遊動時魚體的排開水層與周圍水體之間已經達成了水壓的等值，魚經過時水不漲落。
第二座大殿的殿門前，一道法則渦旋正以天然形態在殿中緩慢旋轉。
渦旋呈螺旋狀，從地面的中心點向上盤旋升騰，旋臂以約每三息一圈的速度繞軸轉動，旋臂間的間距一致，呈暗青與赤金交替的條紋。
楚銘曾在道主時期經過此地時見過這道渦旋，其時的形態與此刻一致，旋轉的速度、旋臂的密度、條紋的顏色分布，與記憶中的影像完全吻合。
但他的感知在此刻捕捉到了一道此前不曾注意的信號。
渦旋的底層結構中有一股持續釋放的等待信號，不是請求，不是召喚，只是「存在告知」，如同冬季門前敞開的一扇門，門內既無人等人來，也不拒絕來人經過，只以敞開的姿態持續著。
楚銘在渦旋前方停步，以神識讀取那股等待信號的內容。
信號中不攜帶任何方向性的指向，不針對他，不針對任何特定存在，只是渦旋自身在持續告知它所處的狀態。
他沒有做出定義回應。
他只在渦旋前方以自身的存在厚度靜立了片刻，讓渦旋的法則波動直接接觸他存在範圍的邊緣，不施加壓力，不改變方向，讓渦旋的底層結構自行感知他。
接觸持續了數息後，渦旋的旋轉速度出現了一次短暫的提升，提升的幅度不高於一成，維持了約兩息後以平滑的曲線回落至原速，回落後的轉速與原轉速重合。
同時，渦旋旋臂中的一道流束在亮度上微增了一絲，暗青的底色中嵌入了極淡的暗金光澤。亮度提升的幅度極小，楚銘在感知中確認了它的存在，確認它是那道流束在接觸他存在厚度後獲得的一次極微能量補充，像乾涸的河床被滲入了一小脈水，水量微少但滲入的過程確已發生。
他收回存在厚度的接觸，繼續向前走去。
那道被接觸的流束在渦旋的底層結構中留下了一道極淡的暗金色投影，投影的形狀與流束的截面一致，顏色偏淡，呈半透明，像隔了一層薄紗後看到的光。
投影不改變渦旋的運轉方式，不介入其底層的循環路徑，只在他經過後的短暫時間內以殘留的影像在渦旋中持續顯現。
約百息後，投影的色澤逐層變淡，從半透明轉為幾乎不可見，從幾乎不可見轉為無，在渦旋的持續旋轉中自行消散，沒有留下任何結構性變化。
他在長廊盡頭停下腳步，回望來路。
懸浮花園的水面在他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映著廊柱的倒影，水面上的暗金色光澤正向更遠的區域緩慢鋪展，第一座大殿的殿門以敞開的狀態靜立，第二座大殿的渦旋在門內的空間中以原有的轉速持續旋轉。三處的法則結構都在他經過後的空間中保持著穩定狀態，密度的分布、流速的數值、運轉的節律，沒有一處在數值上發生變化，沒有一處因他的經過而產生不可逆的改變。
他的存在已經不再對渾源之地施加任何臨時的擾動，所有交互都在空間的自身承受範圍內完成，像一陣經過了多次穿行而減弱的風，最後一次拂過窗沿時已經不再吹動簾角的穗子。
他轉回頭，繼續向天宮最深處的方向走去。
長廊終點的空間在他接近時自行擴開了一道弧形門洞，門洞的邊緣處，法則纖維從牆面向兩側均勻收束，收束的弧度左右對稱，纖維的排列整齊如被裁剪過的布料，開口的寬度與他肩寬完全一致。他穿過門洞時，肩部的衣料與兩側纖維的收束邊緣之間保持著與門檻處相仿的等距空隙，沒有觸碰，沒有摩擦。
弧形門洞後是一間此前從未進入過的天宮內室。
室內的面積不大，四壁由均勻的法則結晶構成，六角柱形的結晶以相同的尺寸等距排列在壁面上，每枚結晶約一指長，截面呈正六邊形，質地透明如清冰。
結晶內部封存著一縷縷顏色各異的法則樣本，赤金的、暗青的、銀灰的，每一種色澤都在各自的結晶中以穩定的速度脈動，像被琥珀包裹的遠古蟲豸，密封在自身的時區中持續著從未中斷的微弱呼吸。楚銘走到內室中央時，結晶沒有因他的接近而產生亮度的變化或脈動的加速，它們保持著原有的透明質感和封閉狀態，內部的法則樣本與他的存在之間不產生交互，像博物館中的展品隔著玻璃與觀眾平行存在，互不干涉。
他在內室中央環顧一周。
結晶的排列方式呈現出一種規整的對稱性，四面牆壁各嵌有同等數量的結晶，每枚結晶的高度在同一水平線上，間距等距。
他在巡視中確認了這些結晶的性質。
它們是秩序天宮底層法則的原始保存器，不承載意志，不傳遞信息，以靜態樣本的形式存在於內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