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氣相沉積,諸天道標(4K)
2026-09-25 04:14:23
作者: 觀星若塵夢
猿公畢竟不是人。
在它內心的親疏遠近評價體系中,一個不認識的人,地位並不比一隻長臂猿更高。兔死狐悲,那是狐狸同樣面臨著獵人的捕殺,有著相似的處境,所以才會代入到自己。
倘若處境截然不同——比方說,兔子吃毒蘑菇死了,老虎見了,表示自己是純肉食動物,那便只有冷眼旁觀的份,何來悲戚?
猿公之視人寰,亦若是焉。
巷陌之間,屈者自屈,暴者自暴,帛書上縱有累累小過,在它心中卻不占地方。
嫉惡如仇?自然是不可能存在的。
民生疾苦、仁德禮義,可說是輕若鴻毛。
仁,二人相與為體;德,得之於心而利於行;禮,尊卑有等而升降有儀;義,裁製事宜而各當其分。此四者,皆從人倫輻輳處生,從相呴相濡處茂。非猿猱之情矣。
猿公居人境久矣,衣冠言語,無一不似,又卻像日下生影,步步相隨,步步非身。
不嫉,不怒,不矜,不憫。四無掛礙,雜念自少。雜念少,劍意便純,純則如一。
可弊端也正在這「純」字上。
這就讓它的劍意,能一,而不能萬。
一者何?一心所向,一線所至,如鏡照形,如矢赴的。萬者何?人間萬事,各有根苗,拔一蔥而泥帶出,懲一惡而黨援動;今日以義誅暴,明日以恩市惠,後日以威服眾,其中冷暖向背、遷轉迴環,非一劍所能盡剖。
它只精於「中」,不精於「局」。
長於破一點,短於織一片。
劍意,可不是單純的殺氣。
這是一種憑藉精氣神顯化,但本身卻立足於更具概念性質的心境修行。它是以文字織就的意象世界,經藝術提煉而顯出美感。
任何一類高絕的劍意,均可比作詩畫。
忠孝節義、愛恨情仇、家國之念、知己之遇,種種糾葛,千般執念,皆可入劍。
能剛能柔,能嗔能痴,能因一人之死而悲憤填膺,也能為萬人之生而慷慨赴難。
是故:山不必真山,而取其崩;水不必真水,而取其逝;松不必歲寒,而取其直;雪不必覆野,而取其潔。凡歌頌、譏刺、悲慨、清壯,皆需加工剪裁;而剪裁之剪,離了人間社會本身,便無所下刃。
劍意里的高士、烈女、義僕、國殤,乃至市偷、獄吏、諛臣、盜跖,也非憑空落下,而是從人心、禮法、田畝、征伐、貨殖、祭祀中一一浸出。猿公得之,便也得了那套文化背景里的光與影;只是它畢竟非人,根植再深,根旁無人間煙火去溫養。
自「人」的角度望之,它的劍意未免有失。
失在不痛,失在太清,失在斬人如斬紙上墨,淋漓可觀,而血不濺衣。
猿公自知其蔽。
自己當前的劍意,大多來自趙青的速成傳授,因此必然繞不開,這項固有的缺陷。
取了那試劍壁碎石,邊走邊想時,它已然徹悟了內中機杼,「故當別開戶牖。」
「不拘舊章,別創新計。」
……
以猿公的驚人學習能力,雖心不入世,但在知識灌輸下,對社會的具體面貌、人情變易,早已是可以大致模擬出來了的。
有點像冷漠的表演,曲工詞熟,板眼不差,帷幕一升,冠帶儼然。這便足夠了。
足夠它完全理解:半幢主並未誆騙自己。
很簡單的道理,氣能生神、盈神,一個人持有的真元功體,會反過來塑造他的心性。
以念行氣,著於識神,以性行氣,著於元神。後天先天之分,於此幾無別矣。
葵花寶典,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甭管傳功灌頂、外丹淬元、神降貸法,亦或者別的什麼手段,彼此互有差異,但真氣只要上了身,潛移默化之下,總歸可以生效。
在那些豪桀的家中,膏粱子弟主修的功法,基本上都是些安撫、靖平、靜心之類的名目,以鎮攝之性為要,如緩轡以馭劣馬,如寬堤以束濁流。真正霸道、凌厲殺伐的功訣,唯族中未來頂樑柱的個別幾人會去練。
所以,大族子弟的心境,至少過得去。
哪個家長,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品學兼優呢?
即便本身完全算不上好人,也不願子女染上惡習,盼著他們做個不出大格的子弟,能夠修德進業、敦厚退讓,莫要惹是生非。
教授的東西,都是往正路上引的。
當然,開枝散葉(淫放)、節儉(嗇刻)、斂聚(納賄、盤剝,不厭錙銖)等等,可不會被視作缺點,反倒是持家有道的象徵。
心氣教養之方,關於族運之隆替:寬嚴相濟者,其族也昌;縱弛無度者,其嗣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