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說得沒錯,老拐,咱們這麼多年出生入死,也算是過命的兄弟吧,如今兄弟落難,難道你就忍心不拉我們一把?」
另外一個下巴有些尖的中年人接過話頭,這話說得就更重了一些,讓得旁邊幾人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像眼前這些人,他們只記得自己對山河鏢局的貢獻,卻選擇性地遺忘了在山河鏢局有難時,自己是如何拋棄那些老兄弟的。
又或許在他們心中,一直覺得當時的情況下,就算自己留下來,也不過是跟著山河鏢局陪葬,那又為什麼不選擇一條生路呢?
那個時候的山河鏢局覆滅在即,龔家的強勢深入人心,兩者在整體實力上沒有絲毫的可比性。
他們覺得只要是一個正常人,都會做出跟自己一樣的選擇吧?
而且在秦陽出手之前,他們心頭還暗暗腹誹那些留在山河鏢局的人太傻,也太不識時務了。
就拿眼前的老拐來說吧,本就瘸了一條腿,又在橫斷山脈丟了一條手臂,卻依舊如此固執,要將性命送在山河鏢局之中。
可惜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如今的山河鏢局不僅苦盡甘來,甚至舉家搬遷到了廣元郡城。
他們原本只是想要跟著過來看看情況再說,甚至在他們心底深處,還有一絲想要看山河鏢局笑話的齷齪心思。
如果山河鏢局被郡城龔家所滅,那從某種角度來說,就可以證明他們當初的選擇是正確而且明智的。
然而那天在這山河鏢局新總部門外看到的一場大戲,完全出乎了他們的意料,差點將他們的下巴都驚得掉了下來。
包括城主府在內的三大勢力,竟然聯手相助山河鏢局對付龔家。
再加上那頭實力強橫的白蛟妖獸,讓得稱霸廣元郡城數十年的龔家一朝土崩瓦解。
龔家家主直接被白蛟一口給吞了,剩下的龔家所屬也被城主府全數抓走,想必下場都會極其悽慘。
這豈不是說明偌大的龔家竟然被一個小小的山河鏢局徹底掀翻,而寧家則要取代龔家成為廣元郡城三大家族之一了?
如此反轉,讓這些原本存在異樣心思的鏢局棄人,心態發生了極大的改變。
他們知道自己恐怕看不到山河鏢局覆滅的那一天了,相反以後只能看到山河鏢局的蒸蒸日上和前途無量。
一想到自己原本也是山河鏢局的一員,可以像老拐這些人一樣享受山河鏢局水漲船高帶來的紅利,他們就後悔得想要吐血。
就算明知道世上沒有後悔藥賣,他們也覺得必須得試一試。
若是試都不試就此打道回府,那才會遺憾終生呢。
不得不說他們運氣還是相當不錯的,在今日堵住了曾經的「好友」老拐,這就讓他們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們知道老拐在山河鏢局人緣極好,不僅跟幾位老鏢頭相熟,更能跟年輕一輩的寧小苗和寧小禾打成一片。
又或者他們覺得現在又不是讓所有當初離開的人全部弄回山河鏢局,就只是幫他們這幾個人而已,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老拐,你就去跟代總鏢頭說說吧,咱們可以從最低階的伙頭馬伕做起,只要讓我們重回山河鏢局,讓我們做什麼都願意!」
先前說話的那位八哥口氣變得軟了幾分,想來也意識到自己是在求人,一味的強勢,或許會引起老拐的反感。
以他們對老拐的了解,這就是一個啥事都好商量,任何時候都笑嘻嘻,好像不知道生氣為何物的老好人。
他們覺得自己都這般開口相求,而且還搬出了曾經的兄弟情誼,這老拐再不濟也會去給自己說幾句好話吧?
只要能回到山河鏢局,那做馬伕伙頭肯定只是暫時的,他們對自己都很自信,相信自己很快就能重回原來的位置。
「這個……」
見得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不斷道德轟炸,老拐眼眸之中果然浮現出一抹糾結,顯然確實有些抹不開面子。
說到底,在遇到危險之時先想到自己,這其實算不得什麼惡事,最多說一句這些人沒有把山河鏢局當自己的第二個家而已。
但以前在山河鏢局還不錯的時候,老拐和這些人確實一起走了很多次鏢,不是親生兄弟勝似親生兄弟了。
誠如那八哥所言,又不是讓他老拐偷偷將幾人帶回山河鏢局之中,那樣的事就算是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做。
可對方現在只是讓他去代總鏢頭寧遠山的面前說幾句好話,如果連這都不肯的話,那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老拐,只要你今天替我們說話,無論成與不成,我們也一直拿你當兄弟,以後若是有事就知會一聲,兄弟們絕不推辭!」
尖下巴那人再次開口出聲,讓得旁邊幾人都重重點了點頭,看起來倒真像是義氣深重的異姓兄弟一般。
事實上若是再遇到生死危機的話,恐怕他們還會做出跟當初一樣的決定。
這是人性使然,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改變。
現在他們想重回山河鏢局,也不是因為他們改了心性,只是看到山河鏢局煥然一新,還沒有了龔家的威脅,想重新端起這個金飯碗而已。
一時之間,老拐陷入了一種極度的猶豫和糾結,公義和私情不斷在腦海之中交戰,讓得旁邊幾人都不由對視了一眼。
「有戲!」
這就是他們第一時間從老拐臉上看出來的真相,讓得他們都心生興奮,甚至已經在想著重回山河鏢局的待遇了。
「拐叔,你在這裡幹什麼?」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就在老拐心中糾結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將要做出一個決定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傳進他耳中。
而當老拐轉過頭來循聲看去,赫然發現一道年輕的身影朝著這邊走來,讓得他心頭一凜。
「小苗?」
對於這道身影,老拐沒有半點的陌生,因為那正是山河鏢局代總鏢頭的親生女兒,老總鏢頭寧嚴的寶貝孫女:寧小苗!
除了老拐之外,其他幾個原本是山河鏢局鏢師的人,對寧小苗自然也不會有絲毫陌生。
這讓他們一愣之後,忽然發現這或許又是自己的一個機會。
「拐叔,我和哥哥還說今天到你那裡蹭飯呢,他們說你出門採購物資了,怎麼樣,東西都買好了嗎?」
然而寧小苗卻連看都沒有看那邊的幾人一眼,自顧笑著跟老拐說起了話,而且說話的同時,還看了看旁邊的一輛板車。
幾句話說得老拐臉色有些不太自然,但沉吟片刻之後,還是擠出一抹笑臉,說道:「東西都買得差不多了,只是說來也巧,在這裡遇到了八哥他們,所以多寒暄了幾句。」
看來老拐最終還是選擇了顧念兄弟之情,聽得他口中說著話,已是抬手朝著其中一人指去,他相信寧小苗對這位肯定也是很熟悉的。
寧小苗一直是個跳脫的性子,並不像那些大門不出二門出邁的大家閨秀,自懂事起就跟山河鏢局的鏢師車伕伙伕打成一片。
山河鏢局眾人也對這小丫頭頗有好感,這不僅僅是因為這是老總鏢頭最疼愛的孫女,更因為寧小苗的性格很討喜。
只是眾人不知道的是,眼前的寧小苗,跟一個多月前的寧小苗,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這一個多月經歷的事,恐怕比寧小苗這十六年經歷的事情加起來還要多,對她的影響也極其之大。
鏢局存亡,寧家生死,最親近的師兄背叛,這每一件拿出來,恐怕都得對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造成毀滅性的心理打擊。
好在寧小苗心性足夠堅韌,又有貴人相助,這才勉強挺了過來。
而這對寧小苗來說,就是一塊最好的心性磨刀石,幫助她在十六歲的年紀,就擁有了一顆踩不滅打不死的堅韌之心。
曾經那些鏢局的美好,如同過眼雲煙,讓寧小苗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不過是繁花似錦迷了眼的假象而已。
只有在真正經歷生死的時候,才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
而眼前這幾人,包括那些當時主動脫離山河鏢局的人,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人性最深處的一面。
這些人不能說他們是純粹的惡人,但如今的山河鏢局卻不需要這樣的人。
因為寧小苗知道,若是山河鏢局再次遭遇劫難,這些人依舊會做出跟之前一樣的選擇。
這或許也是寧小苗突然出現在這裡的真正原因,以她的心智,已經猜到老拐被那幾人的言語所打動。
哪怕這只是一件小事,但寧不苗卻不想讓老拐失望。
若到時候老拐真的去找了寧遠山,再說出這件事,卻被寧遠山拒絕的話,或許他也會有一些想法。
既然如此,那就將這種破事扼殺在襁褓之中,儘量保全老拐的顏面就行了。
寧小苗知道老拐在鏢局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個老好人,那這個惡人就由她來做吧。
「八哥?」
聽老拐提到這個稱呼,寧小苗好像才意識到身邊有這麼一群人似的,略有些異樣的目光對著八哥幾人掃了一圈。
「原來是你們啊,你們怎麼也來廣元郡城了?」
寧小苗揣著明白裝糊塗,一句話問得八哥幾人臉色有些尷尬,但隨即記起了自己大老遠來這廣元郡城的目的。
「小苗啊,多日不見,你可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那個能說會道的尖下巴搶在八哥之前開口出聲,他自認為這一記馬屁拍得十分到位,小姑娘肯定都愛聽這樣的話。
此言落下之後,八哥等人都是小雞吃米似的連連點頭。
不知為何,看到這幾人對自己如此恭維,寧小苗卻有點想笑,這或許也是一種心性改變的體現吧。
尤其是在已經看明白這幾人真正的目的之後,寧小苗就清楚地知道這些話到底有幾分真心了。
「既然來了,那就好好在這廣元郡城玩幾天,玩好了就回青田縣城去吧!」
寧小苗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那尖下巴說話似的,自顧在那裡開口出聲:「恕我直言,郡城不比縣城,這裡可是很危險的。」
「老拐,趕緊進去吧,哥哥還在等著你的豆角燜飯呢!」
下一刻寧小苗直接將目光轉到了老拐身上,聽得其口中說出來的話,老拐忽然間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
這是完全沒有再將八哥等人當成自己人,而是將這些人全部當成了外人,委婉地下起了逐客令啊。
尤其是寧小苗其中一句話,蘊含著沒有太多掩飾的威脅,更像是在催促這些人早點離開廣元郡城。
「那個……小苗,咱們這次來廣元郡城,其實並不是來遊玩的,而是……而是有事相求!」
見得寧小苗裝糊塗,八哥便有些忍不住再次開口,雖說口氣有些不自然,開始表明自己的來意。
「之前的事,我們已經知道錯了,小苗,看在以往的交情上,你能不能跟老總鏢頭說說,讓我們重回山河鏢局啊?」
八哥的聲音還有繼續傳來,讓得旁邊幾人包括老拐的視線全都凝注在寧小苗身上,想要看看這位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小苗,我們都知道老總鏢頭最疼你了,只要你一句話,就能決定我們下半輩子的命運,求求你了!」
尖下巴隨之介面出聲,相比起之前面對老拐,他們的態度又放得低了一些,想來是因為寧小苗的身份地位不一樣。
誠如尖下巴所言,整個山河鏢局之中,誰不知道老總鏢頭寧嚴最疼愛這個寶貝孫女。
那真是捧在手心怕飛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而寧嚴對寧不苗的教導,也跟對待孫子寧小禾完全不一樣。
他們以前沒少聽寧小禾被老總鏢頭揍得哇哇叫,但在他們的印象之中,老總鏢頭好像一次都沒有打罵過寧小苗吧?
只是他們只知道寧嚴對寧小苗溺愛,卻忽略了以前的山河鏢局沒有發生過什麼大事,寧小苗也不可能在真正的大事上隨意置喙。
這就給了眾鏢師車伕們一種假象,那就是只要寧小苗說什麼,老總鏢頭都會答應。
在八哥他們看來,讓自己這幾個人重回山河鏢局,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若是寧小苗肯替自己說幾句好話,成功的可能性還是相當之大的。
而以他們對寧小苗的了解,這小丫頭比老拐還要好說話,而且年紀輕輕面子也薄。
自己多恭維兩句,再拍幾句馬屁,恐怕這丫頭就得飄飄然吧?
「小苗,求求你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口懇求,就差沒有直接跟寧小苗跪下來了,他們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此事已經成功了一半。
「說完了嗎?」
然而就在諸多懇求聲落下時,寧小苗卻是環視一圈,然後臉上笑容不知什麼時候已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冷。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初是你們在山河鏢局遇到生死危機之時,主動離開了山河鏢局吧?」
既然這些人如此不識抬舉,那寧小苗覺得自己也沒必要再給什麼好臉色,所以口氣變得頗有些不客氣。
「如今看到山河鏢局扛過了這一劫,而且發展到了這廣元郡城,就又想來端這個鐵飯碗,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經歷了諸多變故之後,寧小苗的口才似乎也變得好了許多,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還浮現出一抹冷笑。
「山河鏢局給你們飯吃,不是為了讓你們在大難臨頭之時,只顧自己活命,而不顧鏢局死活的。」
寧小苗冷笑著環視一圈,沒有敢跟她的眼神對視,被她看到的人,都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去。
「原本大家好聚好散,從此各自安好,沒成想你們臉皮如此之厚,竟然追到了這廣元郡城,難不成你們以為這樣就能表現出你們的誠意,就能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重新回到山河鏢局了?」
寧小苗冷笑依舊,聽得她說道:「其實你們並非沒有機會,若是三天前在龔家大舉來攻之時,你們選擇替山河鏢局出頭,想必祖父會感到異常欣慰!」
「可你們是怎麼做的?一個個都是貪生怕死的縮頭烏龜,躲在人群之中一言不發,就這樣還想重回山河鏢局,真是做夢!」
寧小苗口氣愈發凌厲了幾分,繼續說道:「你們這些人啊,山河鏢局有難的時候看不到你們蹤影,現在看到危險解除,就想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你們覺得有可能嗎?」
這連續的幾番話,再加上最後的這一道質問,直接讓八哥幾人的臉一陣青一陣紅,彷佛臉面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這邊的動靜也吸引了不少人,而且還有一些人認出了寧小苗的身份,那些排在後邊想要送禮的人,都緩緩圍了上來。
當他們聽到寧小苗這些話的時候,都對八哥等人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圍觀眾人之中,並非沒有那種貪生怕死之徒,但只要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們肯定不認為自己就是那樣的人。
更何況山河鏢局和寧家乃是廣元郡城的新貴,是城主府和趙王兩家都要鄭重對待的勢力,那他們應該站在哪一邊,也就不用多說了。
「哼,一群貪生怕死之徒,還想重回山河鏢局,真是不要臉!」
「就是,這樣的人我都看不起!」
「小苗姑娘,要不就由我盧家出手,替你趕走這幾個討人厭的傢伙吧!」
「小苗姑娘要是願意,我可以讓他們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切,別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我那裡還缺不少家奴呢,這幾個傢伙身強力壯,我看正好合適!」
「……」
短暫的安靜之後,四周突然響起了一陣議論聲。
而當這此議論聲傳進八哥他們耳中時,頓時讓他們的身形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實在是這些人雖然是在巴結寧小苗,針對的卻是他們這幾個人。
這將他們趕出廣元郡城都是輕的,還有人說要讓他們永遠消失在這個世上,更有人想要將他們抓回去當奴隸。
而且這些人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說笑,這讓他們清楚地知道,或許只需要寧小苗一句話,甚至是一個眼神,就能決定他們的命運。
剛才尖下巴就說過這樣的話,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是用這種方式決定命運啊。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廣元郡城,就算他們神不知鬼不覺消失在這個世上,恐怕也沒有太多的人在意吧?
「小苗……小苗,八叔好歹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你可不能這樣啊!」
這個時候的八哥哪裡還有先前那種鎮定,赫然是跪倒在了寧小苗的面前,就差沒有一把鼻涕一把淚了。
但誰都能聽出他口氣之中的那抹恐懼,剩下的幾人也不敢怠慢,轉眼間寧小苗跟前就齊刷刷跪了一地。
「趁我還顧念幾分香火情,你們趕緊走吧!」
見得這些熟悉的人跪在自己面前求饒,寧小苗終究還是多了一絲心軟,口氣也變得緩和了幾分。
想必寧小苗能看得出來,這幾個人是真的被眾多圍觀的郡城大佬們嚇破了膽,生怕無聲無息永遠留在這廣元郡城之中。
說到底這些人的行為雖然讓寧小苗不舒服,但也罪不至死。
將這些人重新招回山河鏢局肯定是不可能的,但終究有幾分香火情在,寧小苗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幾人魂歸異鄉。
「是……是……」
到了這個時候,八哥他們哪裡還有心思去想重回山河鏢局的事,保住這一條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們骨子裡就頗為貪生怕死,而且看寧小苗的意思,重回山河鏢局肯定是不可能了,那還是先選擇保命吧。
在寧小苗和老拐目光注視之下,八哥帶著幾人站起身來,然後朝著寧小苗恭敬行了一禮,便不敢再在這裡停留了。
看著幾人離開的背影,不少人眼眸之中精光閃爍,心想這或許是個攀附山河鏢局和寧家的好機會啊。
看寧小苗的樣子,對那幾人很不待見,而且他們也知道這就是在山河鏢局大難臨頭時主動脫離的傢伙。
如果將這些人暗中抓起來,是不是可以當作攀附山河鏢局和寧家的投名狀呢?
「還請諸位給我個面子,不要為難他們!」
就在一些人心中打著鬼主意的時候,卻忽然聽到這樣一道聲音,待得他們循聲去,果然是那寧小苗在說話。
這讓還沒有走遠的八哥等人心頭一震,那絲懊悔再次變得濃郁了數倍,曾經在山河鏢局的點點滴滴,也如潮水一般涌將上來。
如果說之前還有人覺得寧小苗不近人情的話,那現在他們可就不會再這麼想了。
四周圍觀之人那些眼神,他們自然也能感覺到一些。
剛才的他們,都有些懷疑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廣元郡城,又能不能活著回到青田縣城?
但此刻在寧小苗的一句話落下後,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神瞬間就消失殆盡了,也讓他們再無那種如芒刺背的危機感。
在這些人的印象之中,寧小苗就是一個還沒有突破到開明境的小丫頭而已。
可是現在,就這麼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小姑娘,竟然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就震懾住了那些在廣元郡城大名鼎鼎的人物。
這些人在八哥他們面前凶神惡煞,可是在面對寧小苗的時候,卻盡皆笑臉相迎。
如此強烈的反差,已經很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八哥他們不是傻子,所以他們能猜到那些人之所以有如此變化,恐怕不是看在寧小苗這個小姑娘的面子上,而是對山河鏢局和寧家極為忌憚。
想著以前只能在邊遠縣城打混的山河鏢局,突然搖身一變,變成了讓廣元郡城無數勢力都如此敬畏的大鏢局,他們就悔不當初。
這種強烈的對比,對他們的衝擊力可想而知。
這讓他們想著,若是當初在龔家來襲之時,自己沒有主動脫離山河鏢局,那是不是現在也能跟著山河鏢局在這廣元郡城吃香喝辣了呢?
看看那些還留在山河鏢局的鏢師比如老拐他們,所有人都對他們客氣有加,甚至那些大勢力之主都在想著要如何巴結。
再看看他們這幾個人,只能灰溜溜地離開廣元郡城,生怕被人惦記,拿來當作討好山河鏢局的投名狀。
這人跟人實在是沒法比,而這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當初做出了一個自認為明智的決定而已。
這也說明在真正的結果出來之前,這個所謂的決定到底明不明智,真的不太好說。
誰他娘的能想到那暗中的魂師竟然如此厲害,不僅幾次相助山河鏢局死裡逃生,現在似乎連廣元郡城的幾大勢力之主都被震懾住了。
以八哥他們對山河鏢局的了解,清楚地知道單憑寧家肯定是沒這個本事的,一定是那幕後的魂師高人又出手了。
包括那頭驚鴻一瞥一口吞掉龔家家主龔澤元的白蛟妖獸,恐怕也跟那魂師高人脫不了干係。
只可惜自始至終,他們也不知道那魂師高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不得不說這也是一個極大的遺憾。
但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誠如寧小苗所言,三天前的那次變故,算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如果在龔家大舉來襲,城主府和趙王兩家出面之前,他們這幾個人能鼓起勇氣,跟山河鏢局站在一邊,未必便沒有重回鏢局的機會。
這犯了錯不要緊,只要不是什麼不可饒恕的大罪,若是你有心改過,並付出實際行動之後,都是有機會被原諒的。
但很可惜,八哥他們連這最後的機會也沒有抓住。
因為跟青田縣城那次一樣,在城主府和趙王兩家出面之前,他們看不到山河鏢局還能保全的半點希望。
在那個時候選擇站在山河鏢局一邊,有很大的機率會被拉著一起陪葬。
這才是他們本性的延續體現,除非是局勢已經徹底明瞭,他們才會做出決定,但這個時候明顯已經太晚了。
這樣的人你不能不說他們很謹慎,可有時候謹慎過頭,就會失去一些東西,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
「既然小苗姑娘都這樣說了,那我們肯定是要給這個面子的!」
短暫的安靜之後,一道高聲響將起來,頓時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想必他們都想在這個寧家嫡系面前露露臉。
畢竟如今除了城主府和趙王兩家之外,根本沒有人進得了這山河鏢局的大門,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遺憾。
這幾天他們不僅進不了山河鏢局的大門,甚至都沒有見過寧家幾人。
寧小苗是他們幾天來看到的第一個寧家嫡系,所以並不想錯過這個攀交的機會。
「小苗姑娘,我……」
「抱歉,我還有事,就先失陪了!」
就在某位家主湊上前來,想要跟寧小苗多說幾句話的時候,卻不料後者直接開口打斷,然後朝著旁邊的老拐使了個眼色。
老拐會意,連忙讓人趕著板車從側門進入山河鏢局總部,沒有得到准許的外間眾人,自然不敢硬闖。
只是隨後跟上的老拐,卻見得前邊的寧小苗一言不發,似乎是在想著什麼心事,讓得他不敢上去打擾。
事實上這三日的時間,寧家諸人都在抓緊時間修煉,尤其是寧嚴和山河兄弟,更是不敢有絲毫怠慢。
因為他們剛剛得到秦陽的首肯,讓他們也能修煉清玄經,這對他們來說,同樣是一種難得的造化。
就在修煉清玄經的第二天早上,父子三人都獲得了突破,突破到九重登堂境的寧嚴,已是馬不停蹄地修煉起了大浩然正經。
嘗到了甜頭的山河兄弟,更是一步也不想邁出房間,似乎還想要從清玄經上得到更多的好處。
如此一來,倒是寧小禾和寧小苗兄妹二人先行出關,這三日時間以來,城主府和趙王兩家的拜訪,都是他們在接待。
對此戴士誠他們雖然有些不滿,覺得自己被怠慢,但看在秦陽的面子上,他們自然也不會過多跟這兩個小輩計較。
而在幾天的接觸之下,他們突然發現寧家的這兩個小輩做事竟然井井有條。
其中寧小禾為人穩重,對於雙方合作的條款事無巨細一一核對,城主府帶來交接的龔家產業,幾乎也不會有什麼錯誤。
寧小苗雖然性子活潑了一些,但做事的時候極其認真,有時候天馬行空提出的一些東西,往往讓戴士誠這些老奸巨滑之人都有些頭疼。
幾天的接觸下來,幾位郡城大人物都不由在心中感慨,心想有這兄妹二人在,山河鏢局必然前途無量。
這並不僅僅因為寧小苗和寧小禾是秦陽的嫡傳弟子,還因為這兄妹二人的心性和天賦。
心性和天賦都達到了標準,再有秦陽這位明師指導,未來的成就還會小嗎?
只不過相對於寧小禾,寧小苗更在意的其實並不是山河鏢局這些瑣事雜事,而是擔心另外一件事,這才無心修煉。
她害怕自己某一天早上起來,或許只是一個疏忽,某人就無聲無息地離開山河鏢局,離開這廣元郡城。
所以寧小苗閒暇的時候,會在山河鏢局各處打轉,這也是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只是秦陽這幾日也足不出戶,也就兄妹二人每天的請安,才肯定那位並沒有離開,這讓他們欣慰之餘,又有些惆悵。
這時間過得越久,秦陽離開的可能性就越大,離別的愁緒,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是越來越濃郁了。
「小苗,你回來啦?」
就在寧小苗思緒飄得有些遠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將她拉回神來,然後就看到兄長寧小禾正微笑看著自己。
「你們等一下啊,豆角燜飯很快就好!」
老拐先是笑著跟寧小禾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去廚房忙碌去了。
寧小苗則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手中拿著一根柴枝,不斷在地上劃拉著一些莫名其妙的符號。
寧小禾似乎感應到了這微妙的氣氛,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妹妹身旁,思緒同樣飄得有些遠。
自家妹妹的心思,寧小禾其實也有猜測,但有些事情已經不能強求,只能順其自然。
更何況現在他們兄妹二人都已經拜秦陽為師,那寧小苗的某些心思,註定只能深埋在心底了。
只是看到一向活潑灑脫的妹妹,如今時常這樣沉默惆悵,寧小禾心頭很有些不是滋味。
按理說山河鏢局現在蒸蒸日上,總部還搬到了這廣元郡城,連城主府和趙王兩家都是客氣有加,所有人都應該興高采烈才對。
偏偏寧小苗好像沒有太多的喜悅,這幾日的沉默寡言,跟寧小禾印象之中的妹妹完全不一樣。
哪怕寧小苗有意裝作什麼事都沒有,跟城主府和趙王兩家高層商議的時候,也能做到不卑不亢,但寧小禾就是能感覺到妹妹很不開心。
至於其中緣由,他也能猜到一些,那就是才認了沒多長時間的師父,或許很快就要離開山河鏢局,離開這廣元郡城了。
而這一分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相比起秦陽留下的那些財富和功法,寧小禾跟寧小苗一樣,更願意師父一直待在身邊。
可他們又知道秦陽身不由己,那不知道是什麼力量的死氣一直肆虐秦陽,必須要找到高階的生命力寶物,才能延續壽元。
因此沒有人能說出挽留秦陽的話來,真要強行挽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將秦陽綁在這裡等死。
這好不容易拜了一個本領高強的明師,卻相處不到一個月就得分開,要說寧小禾心中的不舍也是極其強烈的。
只是他為人一向穩重,又沒有寧小苗那麼多的異樣想法,所以看起來要正常許多。
「小苗,你聞到香味了嗎?」
似乎是看到妹妹的臉色越來越惆悵,寧小禾沒話找話,而這個時候灶房確實傳出一股熟悉的香氣。
「豆角燜飯來咯!」
片刻之後,老拐的聲音終於響起,然後他左右雙手各自端著一個大婉,上邊還在不斷冒著熱氣。
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總算是將寧小苗的心神給拉了回來,而下一刻她霍然起身來,嚇了旁邊的寧小禾一大跳。
「師父應該還沒吃飯,我先給他送一碗過去!」
緊接著從寧小苗口中說出來的話,寧小禾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旁邊老拐的臉上則是露出一抹濃濃的疑惑。
「師父?」
老拐口中喃喃出聲,然後看著寧小苗問道:「你什麼時候有師父了?」
要知道寧小禾和寧小苗都是代總鏢頭寧遠山的親生骨肉,以前除了山河兄弟教導之外,都是由老總鏢頭這個祖父親自在教。
也就是說兄妹二人從來沒有拜過什麼師父,整個山河鏢局之中,也沒有人有資格成為他們的師父。
只是這個時候的寧小苗並沒有過多解釋,從老拐手中接過碗後就直衝後院而去,讓得老拐愣愣站在那時有些發呆。
「小苗,你等等我!」
同樣接過大碗的寧小禾高撥出聲,但下一刻看了一下手中的碗後,便又說道:「老拐,快,再給我盛一碗。」
想來寧小禾是看到寧小苗只端了一個碗,若是那一碗給師父吃了,那自家妹妹豈不是沒有飯吃了?
老拐心頭雖然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在這個時候繼續多問,當他又盛了一碗飯遞到寧小禾手上後,就見得後者第一時間朝著後院快步而去。
「到底哪來的師父?」
看著兄妹二人背影消失的方向,老拐口中再次喃喃出聲,眼眸之中的疑惑也愈發濃郁了幾分。
不說老拐在那裡疑惑發呆,寧小禾腳步極快,很快就來到了秦陽居住的院落,然後他就看到一個呆立當場的背影。
秦陽的房間門已經開啟,而此刻寧小苗就在站在房間門口,身形有些輕微地顫抖,卻好像有些不敢跨進房間的大門。
咣當!
就在寧小禾快步走近的時候,他耳中突然聽到一道大響聲,嚇了他一大跳。
待得他循聲看去,赫然發現是寧小苗一直端在手上的飯碗已經掉落在地,在飯碗被摔得幾瓣的同時,豆角和飯粒也灑了一地。
這讓寧小禾愈發心驚,當下連忙幾步跨出,而在靠近大門口之後,他終於看到了屋內的情形,一股惆悵油然而生。
「師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