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冰面下如惡魔魅影般靠近的怪物被路明非逼退之後,席捲海面的冰風暴立刻就平息了。
聖彼得號開始重新碾碎眼前一望無際的冰川向著格陵蘭島的方向行駛,但伊娃還維持著那種有些失控的狀態,路明非伸手去摸她的額頭,一手的汗。
伊娃此時的狀況在學院長達百年與龍類作戰的歷史裡雖然算不上稀鬆平常,但也絕不罕見。
龍類的血脈在賜予混血種強大的力量同時也在磨滅他們的靈魂深處那些屬於人類的優良品格,每年執行部都會往外輸送大批在與龍族作戰過程中患上pt的退役專員,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與伊娃類似,曾在某次與龍族或者墮落混血種的戰爭中失去過重要的夥伴,也或者曾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直視過血統階級極高的純血龍類的黃金瞳。
能進入執行部並被分配重要任務的都是些從卡塞爾學院畢業的優秀校友,他們可不是什麼馬德里經濟與聖神學院出身的野路子,在畢業之前就已經接受過嚴苛的訓練並且確定血統接近a級……可就算是這樣一群對人類來說等同於黑暗絕境中橫亘晝夜之間絕境長城的人物,當往事再度降臨還是會如今天的伊娃這樣表現出極大的恐懼,從靈魂深處燒起來的仇恨之火會把他們的理智都燒得一乾二淨。
這種時候把伊娃送回她自己的房間絕對是不明智的選擇。
看起來路明非曾經在三峽夔門所做的事情確實對她產生了某些說不上是積極還是消極的影響,總之當那個召喚出極寒領域襲擊聖彼得號的傢伙離開之後女孩立刻就挽抱住他的胳膊軟軟地癱倒下去,全身都在輕輕抖動,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
以前在另一個世界線路明非也患過pt。其實不只是他,所有經歷過東京事件從日本回到芝加哥的人都有過在富山雅史教員那裡諮詢精神問題的經歷。
很長一段時間裡路明非的夢裡都是繪梨衣,醒來之後那女孩的模樣似乎還沒有從視網膜上離開……其實也說不上是噩夢,有時候能在夢裡看見她也挺開心的,只是整個人昏昏沉沉總是會想如果自己再快一點、再快一點,是不是事情就會有所轉機。
所以他接受了尼伯龍根計劃,當守夜人將那個能夠與藥物劑結合讓實驗者身體發生翻天覆地的矩陣銘刻在路明非身上的時候,強大的力量像是有人把鑰匙插進金庫的大門然後將那扇厚重的壁壘掀開一條縫隙那樣從肉體的最深處被釋放出來……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路明非的心理疾病得到了緩慢的治癒。
在此之前發病最嚴重的時候路明非也會全身抽搐手指顫抖得連筆都拿不穩,那時候他迫切地希望有個值得信任的人能待在自己身邊握住自己的手、或者陪他說說話。但遺憾的是路明非向來獨自一人,芬格爾也在完成實習之後離開學院。
倒是還有個關係稱得上親近的傢伙,可零畢竟是個女生,不能時常待在路明非身邊。
於是在伊娃最虛弱的時候路明非像是當年他希望的那樣,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蓋好,準備一杯醇香的熱巧克力,握住她的手……聖彼得號從極寒冰晶里掙脫出來時碾壓在冰川上的顛簸只持續了幾分鐘,隨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伊娃的手很冷,被路明非揉搓著。他低頭看著那個只從被子裡露出小小一張臉蛋的女孩,看著她緊閉的瞼子蒼白的神態,心裡卻在思索自己遭遇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根據施耐德教授在格陵蘭事件之後留下的口供可以推斷他們在那片海域下方遭遇的龍類也曾展現過短時間內將周圍環境溫度降低到極限的能力。同行遇難的隊員也大多是犧牲在這種能力之下、而非被切斷氧氣窒息而亡。
伊娃是格陵蘭事件的倖存者之一,也正是她跟路明非乘坐聖彼得號進入北冰洋,往年暢行無阻的航道開始凍結。
再加上他們雖然全速前進、可畢竟距離當年發生那場悲劇的坐標還很遙遠,茫茫大海之上聖彼得號也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可偏偏那東西就這麼找了上來。
很難說這幾件事情之間沒有存在什麼關聯,甚至路明非懷疑那條龍根本就是沖著伊娃而來的。
時隔多年沉睡在格陵蘭海深處的神終於再次覺察到當年闖入自己領域又逃出生天的那隻螻蟻出現在附近,於是他的目標原本就極明確,根本就是為殺死伊娃而來……
很合理的推測,但仍舊是推測。
好在路明非在對抗那個極寒領域的時候曾聽見過鯨魚的歌聲……再結合必須得好幾個心臟同時鼓動才能將血液奔向四肢百骸的龐大身體,路明非不得不懷疑那東西根本是頭以鯨魚形態活動在北冰洋的初代種。
那種體型龐大的頂級狩獵者長期活動在格陵蘭海,這片海域冰川上的原住民應該會流傳著某些上古時期便存在的相關的神話故事……如果真要弄清楚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可能還得從這方面下手。
一個僅僅是從沉睡中甦醒便導致整個北冰洋在夏季被冰封的現世巨型種……如果是在對方的主場,路明非沒有把握在不得到小魔鬼幫助的情況下殺死對方。
甚至那怪物很可能是像芬里厄一樣的成熟體初代種,就算路明非竭盡全力再加上如今已經在龍氣滋養下被修復的吳越王錢鏐也只能鎩羽而歸。
好在諾頓鍛造的七宗罪還是能夠在釋放領域的情況下震懾住對方。
但其實就算把路明非抽乾他也很難真能夠真的發揮出罪與罰這個鍊金領域的全部威力,它最初被設計的使用者畢竟是同為龍王的康斯坦丁。
用白色的衛生紙擦過嘴角,那上面被留下刺眼的一片嫣紅。
剛才只是短暫召喚出七宗罪的鍊金領域就讓路明非的身體遭到重創,如果將其完全激活,所要付出的代價可能遠比使用斷龍台召喚出活靈九嬰更加巨大。
那條龍只要再多來上幾次,七宗罪很快就會將路明非的體力消耗殆盡。
龍可不是什麼沒腦子的野獸,他們是人類之前統治這個星球的族群。
這個時候從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路明非立刻做出反應,他只是翻手間就已經將那本藏在武器箱子裡帶指虎的匕首握在手中。
腳步聲在他們的艙門前停下,片刻後敲門聲輕輕響起。
「路明非專員,我們可能遭到襲擊了,龍類的襲擊。」一個船員氣喘吁吁地說。
——路明非從雪地摩托車上跳下來的時候不遠處銀色的熱氣球才剛剛升空,還有人在冰面上鑽孔和搭設帳篷,一群身穿防寒服的工作人員用工具將切割好的大小相同的冰塊堆積在一起,似乎要製作一個大型的舞池。
體型壯碩很難分辨雌雄的船長薇薇安放下手頭的工作來到路明非面前,她取下臉上帶著的防寒墨鏡向路明非拍了拍胸脯,這就是他們這些人敬禮的方式了。
「哪怕明知道周圍可能有純血龍類蟄伏的情況,仍舊下定決心要離開聖彼得號來到冰面上展開展一場盛大的篝火宴會麼。」路明非皺著眉。
伊娃這時候才騎著另一輛雪地摩托車姍姍來遲,被摩托打橫過來揚起的雪塵落下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氣象異常還在加劇,越是向著既定坐標前進他們遭遇的冰蓋就越是厚重,到了後來甚至連聖彼得號這種號稱能夠撞碎七米高級冰山的破冰船也開始逐漸放緩了速度。
再往前看便已經是茫茫極夜之下倒映著青色極光的無邊無際冰川。
在跟路明非確認那頭龍類暫時被驅趕、大概又航行了十幾個小時,聖彼得號暫時停泊在一片巨大冰蓋的附近。
隨後甲板上的固定塔吊將幾個貨櫃放在了地面上,賭場裡的乘客們也陸續下了船,就在貨櫃附近搭建起了營地。
路明非和伊娃只是向著冰蓋的深處稍稍進行探索,再回來營地就已經完全搭建完畢了。
服務生把餐廳和酒吧都搬到了冰面上,還豎起了燒煤氣的取暖燈……在那些被打磨的晶瑩剔透的冰格子上取暖燈的橘黃色光芒被反射回來,客人們如果穿上防寒服居然並不會覺得有多寒冷,尤其這裡提供不限量的好酒。
船長重重把工程鏟插進冰渣里,左手手肘撐在把手的頂端,嘆了口氣。
「說是船可我畢竟只是個打工的。聖彼得號上大家都能聽我指揮,雇員們還是能分得清到底誰是東家……在這裡紮營是老闆的要求,說是能讓船上的客人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有機會踏上北極的冰蓋對大多數貴客來說其實也算得上是難得一游的體驗。」船長說。
路明非說:「可如果那條龍再返回來呢。」
「聽你說那東西的體型大得像是一座山,就我們這點蚊子腿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船長又嘆了口氣,顯然這種說辭也只不過用來騙騙自己。
她向著身後路明非想要前往的坐標方向望了望,嘖了嘖。
「怎麼。」伊娃問。
船長搖搖頭:「其實就算不在這裡安營我們也沒辦法再繼續往前深入多少了,冰蓋的厚度太驚人,就算是聖彼得號也很難撞進去,最多再走幾十海里剩下的路你們還是得自己走……當然我會和我的船等候在原地。」
路明非點點頭表示理解。
「聽說學院已經派了幾支很精銳的隊伍來負責調查近期發生在北冰洋上的事情,我也已經跟執行部那邊報過案了,把遭遇龍類的坐標和時間都如實上報了出去。」船長說,
「接下來應該會有學院來的執行隊登上聖彼得號……格陵蘭海凍得很厲害,那些人也只能先乘坐另一艘破冰船來這附近,再靠直升機進行船與船之間的運動。」
這件事情路明非也知道,負責的人就是施耐德教授,只不過他並沒有聽說會派哪些人過來。
「聽說有幾個在校學生,也不知道執行部怎麼想的。」船長說。
路明非笑笑:「愷撒和阿巴斯是卡塞爾學院的雙子星,這兩位哪怕還沒有畢業,可在執行部里已經相當有威望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船長搖搖頭。
路明非也搖搖頭,向著目標地點的方向眺望,那裡海天相接的地平線上只有薄薄的雪塵在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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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接下來的路我們該怎麼走?」路明非問。
「停機坪停著一架米26,航程能達到接近兩千公里……潛艇也沒辦法來回這種級別的冰蓋,所以接下來所有的設備和相關人員都會通過那架重型直升機送到目的地。」船長說,
「往西北方向走七十海里就是你們此行的目的,放心,我們的機師是最好的,只要經過探測那裡的冰蓋厚度足夠飛機降落他就會在附近等你們。」
校長和守夜人原本的打算是讓路明非跟伊娃一起乘坐一台二戰時期從德國繳獲的潛艇去到當初那次事件發生的深度,尋找那扇門,進入其中找到當年隊員們的屍體並且把校董會決策失誤導致隊伍幾乎全軍覆沒的證據帶出來。
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如今看來乘坐潛水艇去做這事兒的主意應該是行不通了。
「讓你的人把東西準備好,油也加滿,今天我就出發。」路明非說。
船長比了個k的手勢。
路明非想了想又說:「錢這東西永遠也掙不完,你那老闆聽起來是個不怎麼負責的傢伙……總之在事情解決之前,最好時刻保持警惕,一旦發現情況不對就立刻退回船上,龍是很狡詐的生物,被我逼退過一次之後說不定還會再找上門來。」
船長也變得嚴肅起來。
「好。」她說,「你們要的東西已經在打包了,還有隨行的人員也在做最後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