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在朦朧的睡意里輾轉。
酒精像岩漿一樣在她血管里流動,全身發燙,每一寸皮膚都透著不正常的紅暈。意識則像是碎裂的浮冰,時而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時而散開沉入黑暗。
喉嚨好干,簡直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的感覺。
可身體的不適遠不如心裡的空落來得洶湧。
像是站在懸崖邊腳下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翻滾的雲海,沒有依託沒有方向,連自己是否存在都變得可疑。
她在醉意里沉浮、偶爾有清醒的碎片浮上來,我是諾瑪.勞恩斯麼,我仍是執行部助理專員?還是那個古老的、連學院都認為只是神話傳說的夏娃?
那些被毀掉的證據和所有證據指向的真相從路明非口中說出來時她以為自己會崩潰。
這麼多年了,從格陵蘭冰海下爬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追尋真相,為什麼只有自己活下來、為什麼記憶像被撕碎的紙片、為什麼總在深夜驚醒,聽見冰層破裂和同伴尖叫的回聲。
她以為找到答案就能解脫。
可現在路明非告訴她那裡是伊甸園而你是夏娃,他說你的潛水服和銘牌被我燒了所以你不必向任何人坦白。
不必坦白。
那她這些年算什麼,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對著鏡子質問自己到底是誰的清晨,那些因為夢見冰下伸出的手而尖叫醒來的噩夢,所有這些拚了命也要找到答案的執著難道只是個笑話?
頭疼得更厲害了,她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冰冷的艙壁。
眼淚也早就流幹了,只剩眼眶發燙的澀痛。
伊娃靠著牆壁坐起來。
黑暗中她的瞳孔無聲無息地亮起,像是緩慢甦醒的光河,暗金色的流光從眸底深處溢出來沿著虹膜的紋路蔓延最終淌出眼眶,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那些光流淌到她倚靠的牆面上……伊娃呆呆地望向舷窗,窗紗被扯開的玻璃窗外冰風暴已經停歇,北冰洋的夜呈現出詭異的寧靜,浮冰在海面上鋪成銀白色的飄帶,極光在遠天緩慢捲動,墨綠與靛青交織像是絲綢。
玻璃上同時映出窗外的冰海和窗內她自己的臉。
暗金色的瞳孔照亮了那張蒼白毫無血色的臉,眼眶下是醉酒後的浮腫,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淚痕,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覺得鏡中人變了。
頭戴青銅與黑鐵編織的冠冕,花裙披肩如垂落的夜幕、裙擺上繡著群龍朝拜的圖騰。那是個威嚴到令人窒息的女人,端坐在王座之上,暗金色的眸子透過時空隔著舷窗玻璃回眸凝視著她。
伊娃呼吸一滯。
可下一個瞬間幻象消失了,冠冕、花裙和王座全都碎成光點消散,舷窗上還是只有她自己,還是那張蒼白迷茫的、屬於伊娃的臉。
她哆嗦了一下。
喉嚨的乾渴終於壓倒了一切紛亂的思緒,伊娃摸索著去夠床邊的桌子,手指碰到冰涼的水杯時再顧不上平日裡注重的儀表,抓起來就往嘴裡灌。
涼水划過乾裂的喉嚨時帶來刺痛,緊接著是甘霖般的慰藉。
因為喝得太急水從伊娃的嘴角溢出來順著脖頸流進睡衣領口,直到一整杯水見底,身體因為缺水而傳出的不適才稍稍緩解。
她用睡衣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後僵住了。
目光緩緩移向床的另一側,路明非居然就側躺在她身邊。
他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她完全不記得。
伊娃靠著牆在昏暗的光線里遠遠打量他,那孩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褪去了少年人那種青澀的輪廓,顴骨的線條變得清晰,下頜角的弧度硬朗,喉結在頸間投下小小的陰影……屬於男性的稜角正漸漸明晰,像是藏在鞘中的刀終於露出了鋒芒。
果然是很好看的類型,就算沒有那麼強大的血統也會有很多女孩子喜歡吧?伊娃心想。
路明非和衣而眠,身上還殘留著酒窖里那些紅酒、威士忌混雜的氣味,白襯衫的領口鬆開兩顆扣子露出鎖骨的凹陷,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此刻那些睫毛正隨呼吸輕輕顫抖像蝴蝶停棲時微顫的翅。
舷窗外的極光明滅不定,靛青的光漫進房間落在路明非臉上時他的臉頰也跟著忽明忽暗,眼窩深邃鼻樑挺拔,側臥的姿勢讓他的身體拉出極修長的線條,從肩膀到腰際再到蜷起的腿……
伊娃一時之間有些挪不開視線。
然後記憶的碎片開始回流,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一塊,又一塊。
她和路明非原本在圖書館,後來他們去了酒窖,好像還是她自己提議的……路明非也沒有阻止,只是打開酒櫃取出那些標註著年份的瓶子。
他們謔謔了不少船上的好酒,勒樺莊的紅酒和山崎的威士忌,還有船長私藏的干邑,火腿切了一盤又一盤,伊娃記不清自己吃了多少,只記得鹹味和酒液已經讓口腔麻木了。
喝酒時大多沉默,偶爾她說一兩句但又語無倫次,關于格陵蘭、關於那些死去的同伴、關於自己這些年像個幽靈一樣活著的感受。
路明非則很少接話,只是在她停下時輕輕碰一碰她的酒杯。
直到某一次她又哭起來,眼淚就那麼往下掉,止不住。然後路明非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按進懷裡。
伊娃記得那個懷抱的溫度,不算特別舒服,甚至因為龍血的關係比常人溫度稍高,而且太堅硬了,但堅實。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背手掌按在後腦勺上,力道不重卻讓她整個人都塌陷進去,那時候伊娃只需要把臉埋在路明非的肩頭哪怕哭得渾身發抖這小男人也一動不動,很有安全感。
再後來是伊娃醉得站不穩了,路明非扶她回船艙,路上她踉蹌了好幾次最後幾乎是被半抱著拖進房間。
路明非把伊娃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轉身要走,也是伊娃扯住了他的手指。
具體怎麼說的記不清了,大概就是別走和留下來之類的醉話,伊娃想那時候自己應該抓得很緊,說不定指甲都嵌進他手背的皮膚里了……總之路明非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在床沿坐下。
「睡吧。」最後他說,「我在這兒。」
然後她就真的睡著了。抓著他的手睡著的。
記憶回籠到此為止。
伊娃看著此刻躺在身邊的男人,呼吸漸漸亂了。
沒想到路明非真的沒有離開。
風聲透過舷窗的縫隙滲進來,混合著甲板上偶爾傳來的金屬輕響,在小小的房間裡迴旋。
路明非睡得很沉,胸膛隨著呼吸平穩起伏,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防備,如果真有危險靠近,哪怕只是一丁點動靜也會把他驚醒,可他現在睡得像個毫無戒心的孩子。
也許在他心裡伊娃不會給他帶來哪怕一絲威脅。
這個認知讓伊娃的心臟縮緊了一下。
她撐起身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挪過去。距離在縮短,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數能聽見他呼吸時輕微的氣流聲,也能聞到他身上酒氣之下那種屬於路明非特有的乾淨的氣息,讓她著迷。
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呼吸可聞,近到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
伊娃看著那張臉,那張早就讓她動心的臉,呼吸漸漸沉重起來。
蒼白的小臉因為羞恥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像初雪上落了一瓣梅花,伊娃咬了咬下唇,然後俯身,蜻蜓點水似的在路明非唇角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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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輕得像是極光掠過冰面。
路明非沒有醒來。
伊娃捂住臉,雙肩微微內扣,整個人縮起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
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耳根子燙得厲害,在舷窗外極光的映照下紅得幾乎透明。
她在被子裡憋了幾秒鐘,然後悄悄探出頭。
路明非依然沉睡著。
於是膽子大了一點。伊娃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他的臉頰,溫度比她想像的高,皮膚光滑,下頜處有細微的胡茬粗糙感。
她順著顴骨摸到耳廓,再到頸側,最後停在鎖骨凹陷處。
然後她又一次吻上去。
不再是淺嘗輒止,而是試探的、生澀的深入,她的唇瓣乾裂而路明非的雖然堅硬卻也柔韌,碰在一起時有種奇異的觸感。
女孩閉著眼、舌尖終於嘗到了屬於路明非的味道,她那纖細的手指下意識探進路明非的襯衫下擺,沿著腹肌的輪廓向上摸索。
肌膚極滾燙,那種燙順著指尖傳上來燒得伊娃心臟狂跳。
那雙女帝般的暗金色眸子裡所有的的警惕不安和猶疑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氤氳的盈滿春水的柔軟,她像只貓兒一樣一邊親吻一邊無意識地用臉頰蹭路明非的頸側,呼出的氣越來越急也越來越熱。
然後纖細的手向下滑,摸索,生疏地摸索,直到……
伊娃全身都顫抖了一下。
她睜大眼睛,動作僵住了,也就在這一瞬間路明非的眼睛猛然睜開。
四目相對。
黑暗中路明非的瞳孔也是金色的,只是比她的更沉更暗,像熔化的青銅。
那雙眼睛裡沒有剛醒來的迷茫只有驟然聚焦的銳利,但那種銳利在看到伊娃的臉蛋時又軟化成複雜的情緒。
路明非喉結滾動了一下,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張絕美的臉,青澀稚嫩還殘留著少女的輪廓,可眼角眉梢卻染著醉意催生出近乎妖異的嫵媚……伊娃的嘴唇因為親吻而濕潤,暗金色的眸子裡水光瀲灩,正驚慌失措地看著他。
有隻微涼的手則觸碰著他,指尖的涼意和他身體的熱度形成鮮明對比,稍稍驅散了某些燥熱卻又點燃了另一種更洶湧的火。
路明非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手扣住伊娃的後腦把她按向自己狠狠吻了上去。
這個吻和之前的不同,不是伊娃那種試探生澀的索取,而是壓抑已久近乎兇狠的侵略。
路明非像是只野獸那樣要把伊娃吞下去,伊娃則悶哼一聲,很快也開始回應。
兩人就這麼擁吻翻滾從床沿滾到中央,被子被踢到地上,枕頭歪在一旁,路明非的襯衫扣子崩開了幾顆,伊娃的睡衣肩帶也滑落露出半邊白皙的肩膀。
有什麼蘭麝一樣的濃烈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路明非終於放開她的唇轉而吻向她的脖頸,伊娃低低的嗚咽著。
「路……路明非……」伊娃喘著氣叫他,聲音裡帶著哭腔。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吻回到她耳邊,「我在。」
「我害怕,溫柔點。」伊娃說。
路明非壓抑著自己的呼吸撐起身子,深深地看她。
他隨後低頭親吻伊娃眼角的淚,輕輕點頭。
隨後就是錦帳春深鴛鴦交頸、燭花並蒂芳津暗渡。
……恍惚間伊娃睜開眼。
視線模糊,只能看見路明非近在咫尺的臉,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的鎖骨上,燙得驚人。
男人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金色的瞳孔里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欲望,憐惜,某種深沉的痛苦,像是還有歉意……
為什麼會有歉意?
她來不及細想只是沉醉其中……
「伊娃。」一夜瘋狂之後路明非呼喚伊娃的名字,聲音沙啞。
「嗯?」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他翻身躺到她旁邊伸手把女孩攬進懷裡。
伊娃蜷縮著,臉貼著路明非汗濕的胸膛。
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但比羞恥更強烈的是某種那種莫名的安寧,像是終於再也不是孤獨漂泊的船隻而是回到她的港灣
她閉上眼,緊緊抱住路明非的腰際,不願鬆手也不願離開……黑暗中女孩像是嘴角在微微上揚。
好香,這傢伙身上好香……有點上癮,連為什么喝酒解愁都像是要忘掉了。
窗外極光漸漸淡去,北冰洋的黎明還在很遠的地方,冰層之下利維坦依然在游弋,保持著警惕的距離。
聖彼得號破開浮冰,向著巴倫支海的方向緩緩前行。
而在這個小小的船艙里兩個人終於相擁而眠。
伊娃所有的念頭都被睡意淹沒了,在路明非的臂彎里、在酒精與情慾的雙重餘韻中,她終於短暫地、真正地睡著了。
什麼都不用想,只是那種被保護著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