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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會撒嬌的母龍有糖吃

2026-09-12 04:56:55 作者: 苦與難

  電子鐘顯示格林威治時間19:07。

  聖彼得號三層甲板餐廳燈火通明,能容納百人的空間熙熙攘攘。

  剛從賭廳出來的男人們西裝革履,口袋裡還揣著墨跡未乾的大額支票、穿露背晚禮服的女孩們三三兩兩聚在長桌前,銀質餐叉碰觸骨瓷盤發出清脆聲響。

  空氣里雜著雪茄菸、香水與烤肉的氣味,還有穿著紅白短裙的姑娘們踏著滑板在桌間穿梭,手上托著銀盤,餐車上則堆著來自塔斯馬尼亞的龍蝦、神戶牛排,還有采自北海道深海的干鮑,擺盤精緻得像藝術品。

  路明非坐在靠舷窗的卡座里,對面是個五短身材的黃種男人。

  兩人喝的是伏特加,廉價玻璃瓶上印著西里爾字母,酒液透明得像水,入口卻燒喉。桌上除了酒瓶還有半碟醃黃瓜和黑麵包,與周圍格格不入。

  路明非用奇怪的音節喚他:「mm。」

  這音節在愛斯基摩語裡是「狗」,也是男人的名字。

  狗抬起眼睛。

  他臉盤寬大顴骨高聳,皮膚被極地的風和冰磨得粗糙發紅,頭髮茂密得像海豹皮毛。

  這傢伙在摩爾曼斯克不凍港的長波通訊頻道里捕捉到路明非要招聘嚮導的消息,自告奮勇報名,還帶了個女兒,叫雪,身材嬌小像是個十歲孩童,總把臉藏在兜帽里,上船後就沒摘下過。

  「狗,我的兄弟。」路明非晃著酒杯,「你為什麼願意離開家鄉陪我去法蘭士約瑟夫?」

  狗搓著自捲菸,菸草碎屑掉在桌布上。「因為你們給錢。」他說。

  路明非微微起身遞過打火機,火苗竄起時他嗅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魚腥味。愛斯基摩人特有的氣息,這個族群常年與冰海為伴,食物是魚、海豹和海雀,那股味道滲進皮膚里,洗不掉。

  「你應該知道這趟行程也許很危險。」路明非靠回椅背。

  

  狗擰著眉深吸一口煙,煙霧從鼻孔噴出。「知道,給的錢越多越危險,做嚮導這行的規矩。」他聲音低沉像冰層下流動的水。

  「就算這樣也要帶上女兒?」

  狗沉默片刻,痛飲半杯烈酒,喉結滾動時脖頸上青筋凸起。「我們家在村里最窮,妻子生下雪後就逃了,不帶在身邊沒有人照料……我想送她去摩爾曼斯克上學,那裡的海水終年不凍,村里很多孩子都去了,可讀書要錢,很多錢。」

  路明非後仰著陷進椅背,微眯眼睛凝視他。

  氣氛凝滯幾秒,餐廳另一端傳來女人誇張的笑聲,有人碰倒了香檳塔。

  然後路明非笑起來,狗也跟著笑,兩張笑臉各懷心思。

  「放心。」路明非起身拍拍他肩膀,「錢不會少,只要完成任務什麼都會有的。」

  他舉杯與狗重重一碰,仰頭飲盡,劣質酒精燒過食道留下灼熱痕跡。放下杯子時路明非轉身離開,穿過人群。

  狗從茂盛毛髮里抬起眼睛,注視那年輕男人的背影,看他隨意與路過的每個女人調情,手指輕佻地掠過某個金髮女郎裸露的後背,換來嬌嗔白眼……狗的身後、餐廳外的露天甲板上有人在放煙花,大朵大朵的光焰盛開在極光流淌的夜空下,靛青與墨綠的光帶如女孩的裙擺搖曳,煙花炸裂聲隔著玻璃悶悶傳來。

  這時候狗才忽然覺得背上濕冷,他抬手摸了摸後頸,冷汗已浸透毛衣。

  路明非沿著旋轉階梯上到二樓觀光層。

  伊娃在那裡等他。

  她穿著曳地束腰紅裙,絲綢質感如暗涌的血,腰際以下裙擺驟然蓬開又像盛放的鬱金香。

  這姑娘換了髮型,長發鬆松挽成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妝容清淡,唯眼角做了上挑處理,眼線勾勒出嫵媚弧度……恰是路明非最喜愛的模樣,細高跟鞋上方又露出一段纖細的腳踝,在餐廳穹頂那盞巨大枝形水晶吊燈的光裏白得晃眼。

  伊娃用手肘撐著護欄,背對樓梯,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倒映出她窈窕身形和裙擺流淌的曲線。

  路明非走到她身邊背靠護欄,微皺眉。

  伊娃沒回頭,幽綠眸子注視著下方餐廳。

  其實路明非的到來有讓她眼底泛起波瀾,像冰面裂開細紋……她用高跟鞋尖輕輕點地,嗒,嗒,嗒,節奏凌亂。

  「他沒問題麼。」伊娃輕聲問,聲音被餐廳喧囂襯得柔軟。

  「問題很大。」路明非說。

  「怎麼說?」

  「世界上有的人靠仇恨活著,比如昂熱……他眼裡有和昂熱一樣的東西,但不是沖我們。這趟行程應該有他自己的目的。」

  伊娃側過臉,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密陰影。「那不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問。

  路明非笑笑。

  他轉過身和伊娃一樣撐著護欄俯視,狗正招呼侍者又點了一瓶伏特加和烤鹿肉,狼吞虎咽吃了個肚圓,最後還打包一份搖搖晃晃離開餐廳。

  直到那矮壯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兩人沉默下來。

  極光在舷窗外緩慢流淌。

  伊娃牽起路明非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她的指尖微涼掌心卻溫熱,路明非能感覺到她皮膚細膩的紋理。

  「今天來我那兒。」伊娃撒嬌。

  路明非抖了抖。

  不是冷的。

  伊娃抬眼看他,那雙柳葉兒眼裡霧氣氤氳,眼尾上挑的弧度勾人。

  她把路明非的手握得更緊,指尖陷入他手背。

  「就今晚。」她說,噘嘴,「不做什麼,就睡覺。」

  路明非說「你上次也這麼說」。

  伊娃耳垂立刻紅了,然後從耳尖蔓延到脖頸又沒入紅裙領口……她平時總端著些助理教授的架子,此刻卻又純又欲。

  真是開了竅了我的老北鼻。

  「行吧行吧。」路明非無奈妥協。

  伊娃眼睛亮了亮,她鬆開手轉身面向護欄背對路明非,路明非看見她肩膀放鬆的弧度和後頸那一小片皮膚在燈光下泛著珍珠似的光澤。

  「在船上的時候你是我的。」她舔舔嘴唇,聲音里藏不住雀躍。

  路明非捂臉,他擺擺手,「晚上見。」他說,「我得再去走走。」

  「要我一起麼。」伊娃問。

  路明非搖搖頭:「我自己就行了。」

  主要是去去艦橋看航行日誌,確認繞行斯瓦爾巴群島過巴倫支海的航線。

  重新踏上階梯的時候路明非回頭,他看到伊娃紅裙的腰線束得那麼緊,襯得背脊線條流暢如弓,裙擺下露出的小腿纖瘦,腳踝骨節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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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娃。」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路明非頓了頓,「沒什麼。」

  伊娃扭頭,微笑。

  聖彼得號是五萬噸級的破冰船,船員艙室雖豪華卻也空曠,窗外只有冰海與極夜,時間在這裡失去刻度。

  路明非想起格陵蘭海下那個尼伯龍根和祭壇上伊娃的潛水服,還有路鳴澤說的話,如果她真是夏娃真是被黑王囚禁的話……

  其實也沒關係。

  路明非已經習慣了。

  「那我早點去。」路明非說。

  伊娃輕輕「嗯」了一聲。

  路明非轉身離開,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伊娃還站在護欄邊,紅裙在吊燈光里像一簇靜止的火。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耳垂,動作帶點孩子氣。

  ——狗抱著打包的烤鹿肉回到下層甲板的艙室。

  房間狹小,是給普通船員住的,兩張上下鋪,鐵皮櫃,舷窗小得像潛水艇的觀察孔。

  雪坐在下鋪,兜帽罩著頭,膝蓋上攤開一本舊課本,封面上印著俄語字母。

  「吃吧。」狗把油紙包遞過去。

  雪接過,掀開兜帽,露出一張瘦瘦小小的臉,很白,也很漂亮,是個美人胚子,卻不像愛斯基摩人,倒更像日耳曼人,她從衣服下面伸出一雙小手,手指細瘦皮膚白皙,不像常年生活在冰原的孩子。

  她安靜地撕下鹿肉,小口小口咀嚼。

  狗坐到對面鋪位,掏出菸捲點燃,煙霧在狹小空間裡瀰漫。

  「我們要這樣走多久。」雪問,聲音稚嫩。

  「幾個月吧,等有錢了就好了。」狗說,「我告訴他們說要送你去摩爾曼斯克,這樣所有人想找我就會去那裡找你,可你其實會被送去莫斯科。」


  「我有點害怕,這艘船上的人好像不信任我們。」

  狗沉默抽了幾口煙。「他們在找什麼,我們是有用的。」

  雪停下咀嚼。「有用的人不會被放棄對麼。」她問。

  「是。」狗說,他把煙掐滅,聲音低沉,「在所有我們走過的村莊裡只有你能和神溝通,你永遠都有用。」

  雪低著頭攥緊鹿肉。

  狗抬眼看向女兒,雖然看不見她的臉:「有些事比活著重要。」

  雪開始繼續吃鹿肉,動作機械。

  狗看著她的下巴尖忽然想起妻子,那女人也是這麼瘦,眼睛大而空洞、生下雪後就趁夜逃了,連句話都沒留。

  其實這姑娘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但沒關係,由他撫養長大又叫他父親,那就是他的親人。

  在很久以前狗以為貧窮、冰原上的村子、捕不到海豹就得餓死,他曾經以為這就是人生全部了,直到那天有群惡魔來到他和村民們身邊。

  他記得那些人的眼睛,熔岩般的金色在黑暗裡燃燒,他們殺了老庫尼克殺了薩滿,把屍體扔進冰窟里,他躲在冰岩後面聽見洞穴里傳來低沉的呼吸,那不是人的聲音。

  後來他在某個被追殺流落到法蘭士約瑟夫群島的中國男人那兒打聽到學院、打聽到混血種、打聽到這世上有群藏在陰影里的生物,他們強大富有掌控著普通人無法想像的力量。

  也打聽到殺死庫尼克的兇手們屬於一個叫極北之地的組織。

  狗從懷裡摸出一枚東西,鏽跡斑斑的金屬片,邊緣鋒利,上面刻著扭曲的符號。

  老式炸彈外殼的殘片,薩滿臨死前說,那是惡魔的東西。

  他要找到極北之地。要報仇。

  為此可以當嚮導、可以撒謊、可以把女兒帶上這條危險的船。

  因為雪能帶著神找到那條船把他們全部殺死。

  雪吃完鹿肉把油紙折好。「爸爸。」她輕聲說,「今天和你說話的那個人,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什麼味道?」

  「像埋在地里的陶罐。」

  狗身體僵住,他盯著女兒,許久才問:「你確定?」

  雪點頭,「今天在走廊遇見他,他看了我一眼……我差點喘不過氣。」她瑟瑟發抖。

  ——路明非在艦橋待到七點半。

  航行日誌顯示聖彼得號已繞過斯瓦爾巴群島北端正進入巴倫支海,預計四十小時後抵達埃季島附近海域,那裡也是yamal號最後被偵察到的位置。

  冰情監測屏上北極點附近的冰蓋厚度已突破七米,靛藍色區域不斷擴大,像某種蔓延的疾病。

  「鯨群還在尾隨。」值班的雷達員說,屏幕邊緣有大片的模糊光點,始終保持在二十海里外,不靠近也不遠離。

  「隨它們。」路明非合上日誌。

  他離開艦橋往上層甲板的貴賓艙區走,走廊鋪著深紅地毯,牆壁掛滿極地探險的老照片,最近的那張是十九世紀的男人留著大鬍子站在木船前,背景是冰川。

  伊娃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路明非在門前站了幾秒,抬手敲門。

  沒等回應門就開了,伊娃已經換了衣服,不是紅裙而是一件絲質睡袍,深藍色,繡著暗銀色紋路。

  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還微濕,像剛洗過澡。

  「挺早。」她讓開身。

  「我饑渴難耐。」路明非齜牙。

  房間比船員艙大得多,客廳有沙發和茶几,舷窗寬敞,窗外是流淌的極光,臥室門虛掩著,能看見床角。空氣里有淡淡香氣,不是香水是沐浴露的味道,混合著伊娃身上特有的、微冷的體香。

  路明非走進去,伊娃立刻關上門。

  鎖舌哢噠一聲在安靜里格外清晰。

  「喝酒了?」伊娃問,走到小吧檯邊倒水。

  「一點。」路明非坐到沙發上,皮質柔軟,陷進去時發出細微聲響。

  伊娃端著水杯過來遞給他。

  她沒坐對面,而是在他身邊坐下,很近,睡袍下擺蹭到路明非的褲腿。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船體破冰的沉悶轟鳴從腳下傳來。


  「那個嚮導……」伊娃忽然開口,「越想越可疑。」

  路明非喝口水:「仇恨或者執念,這種人容易走極端,所以可疑。」

  「危險麼?」

  「對我們是工具,對他自己是火。」路明非放下杯子,「只要火不燒過來就隨他。」

  伊娃沉默。

  她屈起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睡袍滑落露出白皙小腿。

  這姿勢讓她看起來很小,不像是白王之前的始祖。

  「路明非。」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真的是龍你會殺我麼。」

  路明非轉頭看她。

  伊娃側著臉,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

  她沒看他,只是盯著自己腳趾,指甲上塗了淡粉色的甲油,在燈光下瑩潤。

  「你不是龍。」路明非說。

  「萬一呢。」

  「沒有萬一。」他用指尖碰了碰女孩的耳垂,「我燒了潛水服和銘牌,現在你就是伊娃.勞恩斯,學院的助理教授和執行部助理……

  其實就算真的過不去心裡那關也沒關係,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龍,我們中國文化里能自有草莽英雄許仙這等好漢為先驅。」

  伊娃抬眼,眸子裡水光瀲灩。

  氣氛鬆了些,伊娃靠回沙發背,肩膀挨著他。

  路明非伸手攬過伊娃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女孩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額頭抵著他頸窩。

  「你要真是條龍我還覺得挺刺激。」他說。

  伊娃咬了他一口:「沒個正形。」

  破冰船碾過冰層,震動通過船體傳來,像巨獸的心跳。

  伊娃忽然抬頭吻了吻路明非的下巴。

  「路明非。」

  「又怎麼了,教授?」

  「今天真的就睡覺。」她認真說,眼睛亮晶晶的,「我保證。」

  路明非挑眉。「你上次也保證過。」

  「這次是真的,」伊娃坐直身體,豎起三根手指,「我發誓。」

  路明非笑笑,「行,信你一次。」

  他們真的去臥室了,伊娃先鑽進被窩,路明非關掉大燈只留一盞床頭壁燈。

  他躺下時伊娃自動滾過來,手腳並用地纏住他,像八爪魚。

  睡袍滑開,皮膚相貼處溫熱。

  「冷。」她嘟囔。

  「北極圈裡當然冷。」路明非拉好被子。

  「你身上暖和。」

  路明非沒反駁。

  他閉上眼睛感受懷裡身體的柔軟曲線,還有她呼吸的節奏。

  漸漸伊娃的呼吸變沉變緩,她真的睡著了。

  可路明非沒睡。

  他睜眼望著天花板,聽著船體破冰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利維坦游弋時攪動的水流。

  這些年抓住的線索像蛛網在黑暗裡延伸,而他站在網中央等著獵物或獵人現身。

  懷裡伊娃動了動,夢囈般說了句什麼。

  路明非低頭,看見她睡顏恬靜,嘴角微微上揚,像做了好夢。

  他忽然想起路鳴澤在尼伯龍根里說的話,他說黑王創造白王前的實驗有很多,但最終留下了亞當和夏娃。

  亞當呢,作為夏娃的哥哥他真的會死去麼。

  路明非收緊手臂,伊娃哼了一聲,沒醒,只是更緊地貼著他。

  極光在舷窗外無聲流淌。

  冰海下利維坦緩緩擺動尾鰭,金色瞳孔在深水裡閃爍,注視著這艘鋼鐵巨船。

  連路明非都沒有注意到這頭巨鯨的歌聲發生了變化,變得歡欣高昂,像是故人重逢,像是至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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