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羅斯特先生重重地打了個寒戰，奇怪地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大門……確實是沒有留下一條進風的門縫的，「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好像有人在咒我。」
不過他然後就將這件事情拋之腦後了，畢竟是加圖索家族的代理家主，不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也算得上是身份珍貴。這個世界上除了昂熱這種瘋子敢於提刀闖進正在召開的校董議會剁掉弗羅斯特一條胳膊，恐怕沒有其他人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來。
弗羅斯特低頭查看起由聯合執法隊在學院各院系和各部門之間搜集的、關於希爾伯特.讓.昂熱在就任校長職務的這些年裡所做喪盡天良的壞事……說有多喪盡天良其實也並不那麼回事兒，主要還是挪用公款和貪污受賄。近二十年來校董會撥給學院的年款至少有三分之一去向不明，這樣大的一筆財富最終過手的人就是昂熱。
此外有些被刻意隱瞞的陳年往事也被執法隊挖了出來，比如路明非的父母居然是卡塞爾學院的校友，可校董會卻對這樣一對血統優秀的學生一無所知、再比如昂熱曾在3考試的結果作假刻意將一部分血統極高甚至可能瀕臨臨界血線的年輕混血种放進學院……
總之都不是些要命的大事，跟昂熱這些年來立下的功勞相比甚至可以說得上微不足道。
但當校董會準備扳倒校長重新將權力收回到自己手中，這些所謂微不足道的陳年往事也就成了足夠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管是挪用公款還是放任危險混血種進入學院都是可大可小的事情。往小了說不過是領導失職，往大了說甚至可以跟背叛秘黨背叛人類扯上關係。
等弗羅斯特再將頭抬起來，會議廳里已經擠滿了人。
得益於加圖索家族的斡旋以及其他幾位校董的讓步，聽證會得以提前召開。校長被彈劾還是卡塞爾學院建立百年來頭一回遇見的大事，尤其他們要面對的對手是昂熱這種在學生中享有極大威信、並且個人經歷經過傳記和各種傳說故事傳遍整個混血種世界的英雄。
把這樣一個人推上審判庭並且站在被審判的席位，就算是校董會也要承受莫大的壓力。
但經過聖宮醫學會徹底暴露在各大組織和機構面前這一事件之後，昂熱與校董會之間的分歧已經難以彌合。弗羅斯特迫切地希望找到另一個足夠聽話的傀儡用以幫助他們管理學院的事務。
其餘校董會成員在弗羅斯特身邊一一落座，應對彈劾校長這種大事，連那些往日裡通常不出現在芝加哥而是通過遠程投影的方式參與會議的大人物們也都現身。此外還有因為各種原因享有名譽校董的十來個老人，他們中的一部分是名字前面被冠以聖字的傳奇屠龍者，代表的不只是他們身後的家族還有他們自己的榮譽；另一部分也都來自強大的財團或者古老的世家，其中甚至能看到一個印度人和一個明顯有北非血統的埃及老嫗。
昂熱就站在會議廳中央的方形木欄中，作為被審判者卻沒有被限制住人身自由，連木欄的出入口都被拆掉了。
老傢伙穿著深灰細條紋薩維爾街定製三件套，精紡羊毛的質地厚重垂墜、熨帖的線條勾勒出他挺拔如標槍的身形，雙排扣的深灰西裝馬甲和純白的埃及棉法式雙疊袖襯衫袖口搭配，像一幅從舊時光里裁下來的油畫。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哼著什麼詠嘆調，幾十人上百人從四面八方投去或敬畏或憎惡或欽佩的目光，昂熱也會在面對陪審團的時候向那些穿黑衣的老人們點頭致意。
陪審團是由終身教授和院系主任組成的，他們老得就像是戈壁灘里被埋在黃沙中幾百年的樹幹，肌肉萎縮而布滿褶皺的皮膚緊貼著骨骼，雖然大多數看上去是風一吹就能當場死給你看的老東西，但這些人的眼睛都閃著金色的光，精氣神很足，面對這樣的場合神色也很凝重。
能成為卡塞爾學院的終身教授，血統和成就缺一不可，陪審團成員們大多數曾獲得過諾貝爾獎項，是學院的根基，執行部信息部和裝備部都倚靠他們的研究成果。翻開物理書，你幾乎能在裡面找到所有終身教授的姓氏，它們作為物理單位出現。
學院視他們為瑰寶，但他們的年齡太大，甚至到了血統無法壓抑的地步，黃金瞳永不熄滅，身體雖然強大卻無法承受強絕的血脈而一點點走向崩潰。
校長的聽證會連這樣的老傢伙們也被驚動了。
除此之外還有被遴選出來的學生代表參與其中，分別來自學生會和獅心會，占據了會場的左右兩側，各自換穿黑紅兩色的校服。也有一些其他沒有加入社團的散人，散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學院唯一級官宣的女友蘇茜……眾所周知昂熱在學生里極有威望，是很有魅力的領袖，所以有資格參與聽證會的學生代表幾乎都是校長的支持者。
蘇茜會出現在這裡顯然代表的就不僅僅是她自己，也意味著路明非的立場。
名譽校董和終身教授們也並不全都知道校董會與路明非之間存在的分歧，但現在他們要慎重考慮的事情就又多了一項。
至少可以預見的未來上百年，路明非都會以征服者的姿態駕臨在秘黨的頭上，他們或許會有合作但最終的主導權一定在路明非手裡。
個人武力強大到那種程度已經不是靠人數可以彌補的了。
如果彈劾昂熱需要觸怒路明非和他背後的勢力，那這一舉止是否符合老人們各自的利益？
有德高望重的老人敲響木槌示意全場安靜，於是剛才還竊竊私語的與會者們立刻閉上了嘴。
「我宣布聽證會現在開始。」老人說。
他的胸口別著古銀色的徽章，那是卡德摩斯家族的族徽。這一代的聖卡德摩斯已經死去了，新的領袖還沒有出現，所以這位應該是和弗羅斯特一樣作為代理家主出現在這裡的。
在面對龍族的事情上，卡德摩斯家族是與昂熱相似、堅決的強硬派，由這個家族的代言人來負責主持這場聽證會對昂熱來說其實是有利的，想來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秘黨的鷹派人物們讓渡了不少利益。
「由於校董會的部分成員與昂熱校長在學院的管理方略上存在難以調和的分歧、同時弗羅斯特.加圖索先生向陪審團出示了對昂熱校長個人作風問題的調查報告，我們將就由此展開的彈劾案展開公開討論。」卡德摩斯先生說。
「個人作風問題……該死，這個詞被卡塞爾學院的人說出口就像是國際縱隊出現極端種族主義者一樣操蛋。」副校長挖著鼻孔……看起來對這場聽證會弗拉梅爾導師已經相當重視並且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相比往日宛如落難在拉斯維加斯的老牛仔形象今天這傢伙好歹還穿了件很有年代感的西裝，當然如果那件西裝沒有那麼緊身甚至把他的小肚腩完全勒顯出來的話就更棒了。
「請不要在聽證會上論及和政治相關的一切話題。」卡德摩斯先生落槌阻止守夜人的思維發散。
「這場會議的最終目的是為了讓我們這些人對昂熱是否夠資格繼續在這所學院擔任校長這一職務進行判斷，那麼現在請正反雙方列舉證據，你們可以進行討論，但最終的決定權不在校董會而在我們這裡。」說完卡德摩斯將目光投向校董會的席位……主要是看向弗羅斯特。
校董會的席位由加圖索家族、瓦盧瓦家族、聖日耳曼伯爵、高廷根家族、守夜人和洛朗女爵占據，第七位校董依舊沒有現身，但誰都知道如今加圖索家族勢大，聖日耳曼伯爵與瓦盧瓦家族也是弗羅斯特堅定的支持者，今天在英靈殿召開的這場彈劾會議也是由這三個家族提出。
至於卡德摩斯先生所說的我們意指陪審團的院系主任終身教授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名譽校董，當然，與會的學生代表也會提供寶貴的意見。
列舉證據提出觀點並且與支持昂熱的人進行辯論當然不是弗羅斯特的工作，他甚至用不著做出任何暗示就有人在他們的下方站起來。
「我們有理由懷疑昂熱先生近百年來一直在秘密培養血統接近甚至超過臨界血線的危險混血種，根據現有線索可以確定最近的有畢業於2003級進修班的日本混血種源稚女、路明非的父母路麟城和喬薇尼，更遠的還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左右」那是個衣冠楚楚的西裝男人，看上去溫文爾雅，有一對深邃的藍色眼睛。
他把一疊資料丟在桌上。
執行部部長施耐德教授聲音嘶啞：「源稚女直接對日本分部負責，本部能做的只是通過現有手段審核他的意志立場，既然確定他沒有墮落的風險，那我們就沒有理由拒絕分部將優秀的年輕人派來芝加哥進修。至於路明非的父親路麟城，他的學士學位由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頒發，是在卡特爾學院進修碩士學位時才被發掘出超a級血統；喬薇尼則是在3考試中取得了優異的成績被評定為a級，並且在進修碩士學位時通過完成執行部下發的各項任務最終達成享有級權限的目標。」
一口氣說這麼長的一段話對施耐德教授來說委實是不小的負擔。
他頓了頓：「至於其他被閣下認定為危險血統的學生，我們也有檔案留存可以解釋。」
「施耐德教授所說的這些都沒有被記錄在檔案中。」
「因為絕大多數血統優秀的學生在畢業之後都會進入執行部工作，得益於他們的個人素質，通常我們會將其編入灰色名單。」施耐德教授解釋。
加圖索家族的負責人並不氣餒，反而露出一個微笑：「我是以加圖索家族的權限進入學院檔案庫收集這些可疑混血種的資料的，可依舊無法得到完整的資料，以至於只能通過當時這些學生在學院的活動軌跡和他們在社交平台留下來的信息推測他們的血統……真是奇怪，到底是什麼樣的名單會機密到連校董會都不能透露。」
果然在這種勾心鬥角的事情上，施耐德教授根本就不是那些由大家族傾盡資源培養起來的政客們的對手。
短短几句話昂熱就被放在了非常危險的境地。
卡塞爾學院到底是校董會的學院還是昂熱的學院。
如果連加圖索家族都沒有辦法調閱灰色名單中成員的具體資料，那這個名單里那些危險的高階混血種到底最終聽命於誰？
那是一支希爾伯特.讓.昂熱的私軍吧？
而利用學院的資源為自己培養私人武裝在規章制度中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施耐德教授有些惱羞成怒了，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立刻有人去拍他的背，為他順氣。
昂熱笑著面對自己的執行部部長，他說：「我還指望你為我培養過更多優秀的年輕人，可不要死掉了啊。」
施耐德教授顫抖著手端起杯子喝水，他搖搖頭，不再說話。
「豢養私人武裝、將校董會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結合近年來昂熱先生愈發肆意妄為的行事風格，顯然我們的校長正在建立起自己的獨裁統治。」加圖索家族的代理人語調平和，
「此外我們找到了近十五年的帳本，顯示校董會每年為學院注入巨量的資金。可這些巨量資金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校長挪用做其他用途，比如購置豪車、置辦房產以及花在他每年的歐洲例行旅遊上……」
守夜人發出嗤笑的聲音。
「請問弗拉梅爾老師是否對我所持的觀點抱有異議？」
「說不上異議吧。」守夜人啐了一口，「雖然我早就看昂熱這老傢伙不順眼想幹掉他自己上位……可你們用來彈劾他的理由未免太過冠冕堂皇了。購置豪車房產和公費旅遊，聽起來還真是他媽的奢華無度。但結合近百年來昂熱對學院做出的貢獻、甚至只談及他所捐贈給校董會的龍骨、龍角和龍鱗，價值也遠遠超出你所說的這些東西……多可笑啊，豪車房產？我以為那老不死的在加勒比海跟一幫達官顯貴上了小聖詹姆斯島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