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到了凌晨兩點,竊竊私語的聲音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悶的壓在所有人頭頂的恐怖氣氛。
到了前半夜的時候原本還稀稀疏疏分散在各處的烏雲忽然就匯聚起來,變成了滌盪在卡塞爾學院上空厚重的雲層。
鉛灰色的雲塊將暗淡的天光完全遮擋了,遠處密西根湖岸邊碼頭上的瞭望塔旋轉著將慘白色的光圈投在雲下,隨著幾陣風吹過去,這座古堡式建築群上空很快就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
鑑於路明非所表現出來的怒氣值,今天的英靈殿雖然群英薈萃卻也沒有幾個人真的能夠鼓起勇氣去嗬斥他,在得到許可之前自然也沒有哪位元老或者終身教授會甘願當那個出頭鳥去從那傢伙的身邊離開。
那些被放幹了血的屍體早就被凍僵了,以各種奇怪的姿勢撲在英靈殿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磚上,有些屍體仰面朝上,灰白色的眼睛無神地盯著四周那些或蒼老或年輕的面孔……死亡的氣息像是沉重的霧一樣瀰漫在大廳的中央。
其實在路明非闖入這裡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有人通知了學院的武裝力量,此時此刻英靈殿的外面圍繞著奧丁廣場就有全副武裝的戰士們各自占據有利的地形、以學院內部原有的建築作為掩體用各種武器瞄準著這個方向。
他們都穿著黑色的呢絨大衣,衣領上有半枯半榮的世界樹徽章,臉上則蒙著可以隱藏身份的防塵面罩,面罩的上面露出一雙暗金色的眼睛。
那是在學院輪值駐防的執行官們,是施耐德手下最精銳的武裝力量,其中甚至還有幾位曾立下過赫赫戰功的斬首者。
這樣一支幾十人的軍隊要是不擇手段甚至已經足夠顛覆一個小國的政權,但在面對路明非的時候他們甚至沒有膽量發動衝鋒。
因為在將日本人殺光之後那些他們布置在附近的信號屏蔽儀器也被摧毀了,cc1000次快車隨行的人員將路明非在戰場上的表現原封不動傳到諾瑪這裡,在路明非回到學院的同時執行部也得到了那些視頻資料。
如果阿帕奇直升機自帶的鏈式重機槍和蜂巢火箭彈都沒有辦法對暴怒狀態下的路明非造成傷害,那學院現有的所有常規武器也對他無效。
此外,更要命的事情是有人針對路明非在學院附近埋伏重兵襲擊cc1000次快車的消息和視頻同步被上傳到守夜人論壇,同時那些人在襲擊過程中使用了汞核心鈍金破甲彈的情報也不脛而走,學生們已經知道路明非如此憤怒甚至提刀殺入英靈殿的原因。
在這樣一座充斥著浪漫主義熱血青年的軍事院校里,路明非的行為顯然足夠引起絕大多數人的共鳴。
一個曾經屠殺龍類的英雄卻在返回學院的途中遭到高層的背刺,他在這場襲擊中展現出的能力讓人嚮往,而他快意恩仇立刻就要殺人報復的舉動也受到支持。
於是執行部負責人只能默默地看著雪。
他已經在前線活躍了十五年的時間,哪怕面臨過多次幾乎被殺死的險局也從未有過今日這樣的無奈和驚恐。
因為除了將要面對路明非本人之外他還憑藉敏銳的感知覺察到,就在自己這幫人包圍奧丁廣場的時候,也有另一幫人正悄悄舉起武器將槍口對準他們的後背。
他和那些人中最激進的代表交涉、但沒有意義,對方只是扯下自己的校徽丟在地上,那是哪怕叛離卡塞爾學院也絕不低頭的含義。
他認識那姑娘,似乎是古德里安教授名下的研究生,來自中國,曾與路明非一起入學,血統非常優秀,叫姜菀之。追隨姜菀之一起行動的有中國人也有德國人和法國人,甚至還能看見幾個紅頭髮的愛爾蘭面孔,他們的家族分別來自息壤、卡珊德拉統治的土耳其和所羅門聖殿會。
真是麻煩大了……
負責人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黑暗中香菸末端的光點明滅不定。
他苦笑著,怎麼就輪到自己身上了呢……現在根本就不是什麼逮捕組織中不潔者這麼簡單的事情了,這是兩個集團之間的衝突終於被擺到明面上啊。
執行部雖然是絕對的暴力機構,但是面對這種可能引發大規模戰爭的敏感政治事件還是感到棘手。
如果是面對普通的暴亂,他大可以立刻下達命令將弗麗嘉子彈壓入彈匣並且立刻將暴亂鎮壓……可當他面對著這樣一群人的時候真的還敢下達動手的指令嗎。
君不聞昔年成濟當街弒君,事後司馬昭假意悲慟誅殺其三族……他一小小執行部幹員,今天真與學生火併,沒出事還好,要是死了人估計事後要被推出去當替死鬼了。
其實有膽子加入執行部的人誰會怕死,可死則死矣,要是能與龍類提刀互砍哪怕掉腦袋也死不足惜,死在這種事情里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氣氛頗有些微妙的時候終於有人從暴雪裡狂奔著沖向英靈殿,他一邊狂奔一邊咆哮說「放行,快放行!」
看清楚來人的穿著後負責人鬆了口氣,立刻把人放了進去。
醫學部的人終於去而復返,他們果然如路明非所說從他身上取得了血樣帶回實驗室進行檢驗,現在看來檢驗結果應該是已經出來了。
現在只需要等待,等待陪審團和元老會對那份檢驗報告進行最終的定論……至於校董會,在那個男人回到這所學院開始校董會的權威就被壓榨殆盡了。
顯然路明非懷疑那個叛徒就在幾位校董之間,他始終將目光投向最高處,弗羅斯特和他的同伴們只感覺如坐針氈。
但誰都不敢開口說話……雖然入學的時候路明非與其他人一樣簽署過遵守亞伯拉罕血統契的條約,但恐怕學院很難審判他。弗羅斯特之前說要審判路明非也只是希望藉此來彈劾昂熱。
只有繼續等待了,那個據說會側寫的姑娘已經帶著工具重新回到現場,暫時以教授身份待在學院的息壤領袖周明璫想來也正在從太平洋彼岸調動自己的力量……聽聞息壤內部正處在權力更迭的動盪時期,但如果戰爭真的爆發,來自外部的壓力會迅速讓他們團結起來。
事到如今似乎這場聽證會已經完全變了味道,希爾比特.讓.昂熱反而成了陪襯……老傢伙對此倒是並無多少意見,只是一言不發地擦拭著自己的折刀,坐在那裡就有種孤獨的氣機在瀰漫。
上方老人們傳閱著那份檢驗報告,他們互相交換目光,先是有竊竊私語的聲音響起,隨後聲音漸漸平息,所有的意見都被傳達到卡德摩斯先生的耳中。
卡德摩斯先生重新落槌,他說:「我們已經拿到了醫學部提供的關於路明非血樣的檢驗報告,報告顯示他的龍血比例相較入學時雖有些微提高但完全在可接受範圍之內。此外經過在場龍族生理學研究專家的討論,我們一致認為不存在他的原本身份為純血龍類的可能性。」
弗羅斯特臉色蒼白跌坐在椅子裡,瓦盧瓦先生和聖日耳曼伯爵也面面相覷。
他們其實也認為路明非並非龍族,否則沒道理會跟宗旨為復興龍族時代的聖宮醫學會勢不兩立。但他們也確信路明非的身體一定已經開始出現異樣,歷史上沒有誰能免疫血統精煉技術的副作用。
可卡塞爾學院的醫學部絕對權威,在這麼多人的關注下顯然路明非也沒有時間與手段去策反那些負責血樣檢驗的醫師……這樣說來他的血統真沒有問題。
莫非真如伊莉莎白所言,這孩子就是這個時代的天命所歸?
這個時候昂熱俯身到路明非耳邊低聲說了兩句什麼,路明非點頭,校長於是重新站直身子環視四周。
他搖晃自己手邊的鈴鐺,讓所有人都看向自己。
「既然事情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那麼有些秘密是時候該向公眾揭曉了。」昂熱說,
「我原本並不打算將明非牽扯到聽證會裡,但看起來弗羅斯特迫切地希望能夠取締我這個校長的職務、在進展並不順利的前提下出了昏招……首先我們可以解釋明妃的言靈。」
他頓了頓,看向旁聽席上緊挨著守夜人的芬格爾。
芬格爾正按著自己的耳塞,片刻後他說:「從現在開始截止到半個小時之後,英靈殿的存在被諾瑪從信息世界裡抹去了,所有人的手機都被鎖死,竊聽裝置和監控設備也被破壞,接下來不管這裡發生什麼都沒辦法上傳到網絡中去。」
昂熱點點頭:「他確實很特殊,但並非如你們想像中那樣能否同時使用多種言靈。事實上他的真實能力其實是模仿。」
「類似鏡瞳?」有人問。
擁有鏡瞳的人能夠像是解析機械設備那樣解析並不複雜的低階言靈,只要知道原理之後將那些言靈模仿出來不是什麼難事。
「但不是鏡瞳。」昂熱說,「他沒有展現出機械方面的天賦,只是能夠牢記聽到的龍文然後念誦出來,而且至少目前來看,這種能力似乎沒有上限,甚至能夠模擬出戒律和天地為爐的效果。」
「我的媽媽咪啊。」芬格爾震驚。
「請注意現場秩序!」卡德摩斯嗬斥,但看起來這個暫時代理家族事務的老人也處在震撼之中。
「至於這孩子的血統,我想我們已經很清楚了,他沒有問題。」昂熱說。
弗羅斯特聲音嘶啞:「可他使用過精煉技術。」
「也許因為我就是天命?」路明非嗤笑,他把玩著那把長刀,零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身後像是忠誠的守衛。
路明非不知道為什麼這姑娘居然會是唯一一個出現在那裡來幫助他的人,但沒關係,只要幫助過他就夠了。
就像在另一個世界,他總是信任這個女孩。
「或許你是對的。」弗羅斯特垂著眸子去看魔神般坐在大廳中央的男人,片刻後他居然點頭承認了路明非的說法。
這讓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還以為這老東西會負隅到底……甚至路明非很懷疑泄露自己行蹤的人以及為猛鬼眾提供學院制式汞核心鈍金破甲彈的人也是弗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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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尊貴的弗羅斯特先生,你還希望用亞伯拉罕血統契來審判我的罪行麼,還是希望將我視作不潔之人從秘黨中剔除?」
「我為自己的言行道歉。」弗羅斯特像是承擔了莫大的屈辱,但路明非對他不感興趣,他只是輕蔑地重又將目光掃過陪審團,然後拍了拍手。
英靈殿的門被第三次推開了,這一次站在那裡的是兩個面若寒霜的女孩。
夏彌和諾諾,她們各自摘下卡塞爾學院的校徽而只穿著校服來到這間用以判斷昂熱是否還有資格繼續擔當校長的建築。
在幾十對黃金瞳的注視下她們來到路明非的身後,諾諾拍掉肩上的積雪,湊近路明非的耳邊低聲說著話。
在此之前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未曾將這兩個只不過在傳言中與路明非傳過那麼些許桃色花邊新聞的小姑娘放在眼中,可當諾諾壓低聲音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路明非從襲擊中脫身的視頻已經有人傳到他們手中,能打爆阿帕奇直升機編隊那這男人自然也能打爆他們的腦殼。
女孩說話的聲音極低。
諾諾垂首的時候鬢邊的髮絲就撩過路明非的臉頰,從蘇茜的方向看去倒像是他們兩個在互相親吻對方。看著看著她忽然微笑,然後重新低下頭去,只是有說不出什麼情緒從心裡流淌出來。
幾分鐘後路明非站起身來,他看了眼昂熱,昂熱面無表情。
他又看向校董會,弗羅斯特並不閃躲,伊莉莎白則對他點頭微笑。
「居然不是我原本想的那些人麼。」路明非說,他的聲音平靜。
所有人都意識到依靠陳墨瞳的側寫能力路明非果然找到了背叛他、並且將汞核心鈍金破甲彈和情報交給猛鬼眾的人。
弗羅斯特嘴唇顫抖:「你不能……」他說。
但路明非不理會,他輕聲說出某個名字,全場寂靜,沒有人站出來,但校董和名譽校董們同時將目光投向某個正蜷縮起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的印度人。
「安巴尼,我親愛的安巴尼……」路明非緩慢地吐息著。
他提刀,站起來的時候像是有一座山拔地而起那樣壓迫著周圍所有人都不得不彎腰、低頭、甚至忍不住跪拜。
背叛他的人居然是在學院中並不太有存在感的名譽校董、來自南亞的巨獸、號稱能從每一個印度人的血液里抽成的超級富豪。
德魯拜.安巴尼。
「任何人的背叛,審判都應交由元老會來進行!」卡德摩斯幾乎和弗羅斯特同時站出來,但他們甚至來不及呼叫任何一個保衛,路明非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接著是刀刃割開喉嚨的聲音,滾燙的血液凌空濺起噴灑到卡德摩斯先生的後背。
他猛地回頭,只見到路明非已經將那個印度老人按在桌板上,像是殺豬一樣用長刀抹開了他的脖子。
並非時間零,是純粹的肉身表現。
「你和你的家族都完蛋了。」路明非說,安巴尼還未完全死去,此時眼中流露出驚恐的神色。
「和你一起密謀的長子叫穆克什對麼,他和你其他的家人會很快來陪你。」
「路明非!」弗羅斯特憤怒地吼叫起來。
路明非斬下安巴尼的頭顱,提在手上,看向弗羅斯特:「你該慶幸你沒有參與這件事情,尊敬的弗羅斯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