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彌忽然睜開眼睛。
她坐在黑暗中,疏離的氣息瀰漫在四面八方……初醒時這女孩的眼睛是璀璨的金色,微光流淌在她的眼眶附近把周圍的黑暗都照亮了。
她環顧四周,口中發出無聲的冷笑。清醒的時候夏彌從未有過這樣冰冷的面容,簡直像是精神的世界裡極寒王座上高居的神明,神明就透過那雙漂亮的杏眼來冷冷地俯瞰這個世界。
片刻後夏彌的黃金瞳熄滅。
她揉了揉眼睛悄悄打了個哆嗦,同時那種與世疏離的感覺也流水般逝去。
好冷啊。夏彌伸手從椅背上拿起路明非脫下來的大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才稍稍溫暖了些。
周圍似乎有些太安靜了……入睡前她還聽著師兄的鼾聲,此時周圍寂靜得能聽見鐘錶轉動的嘀嗒聲。
夏彌於是摸了摸身邊的被子,空空如也,被窩裡連有人躺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像是沁了水那樣的冰涼。
她心想又到了吃宵夜的時候,莫非師兄一個人跑出去吃獨食了,於是爬出被窩裹緊了身上那件擋風的外衣……她推開門,忽然驚呆了。
出現在她面前的並非東京半島酒店總統套房用以迎客的會客廳,而是一望無際的冰海。
世上從未有過如此瑰麗的景致,就算夏彌以自己耶夢加得的閱歷也無法在漫長生命所帶來的記憶中回想起類似的一幕……冰封的海面上是長達一百公里的兩道裂痕,裂痕縱橫交錯形成巨大的十字,十字的交匯之處可見黑色的冰海在冰面的下方咆哮翻滾,擎天的銅柱就從那裡拔地而起,同住的後面是大到有些不真實幾乎遮住了小半個天空的半輪白月,因為太過巨大月面上的環形山都清晰可見。
冰面又倒映出另外半輪圓月,天空中什麼都沒有,可看倒影分明依稀可見有黑色的、山脈般龐大的東西往返於海面雲端……夏彌站在一座冰山的頂端眺望極遠處那根看不見末尾的銅柱,隱約可見柱子上釘著白色的巨龍,巨龍的雙翼垂下,面上嶙峋的骨刺和崢嶸的鱗甲都灰白像是已經死去。
她終於想起來了,這裡是白王的埋骨之地,那位據說誕生時間遠早於她和她的兄弟、但因為背叛而被誅殺的祭司。
傳說神代的末期黑王以無上偉力摧毀白王,把她釘死在擎天銅柱上投入咆哮的冰海深處。黑皇帝還在冰封的海面上劃下長達一百公里的兩道裂痕,裂痕形成十字,又命令來自兩極的洋流改變方向匯聚到那片冰海把那片海變成世界上最寒冷的海。
那是為白皇帝設置的處刑之地,一切生物被禁止進入,連魚群的洄游都要改道。
在夏彌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何處的時候一切都發生了,冰川的四面八方都開始日出,霞光燒天那樣通紅,冰面的倒影中黑王的影子痛苦地掙紮起來,然後那根從荒蕪洶湧的海水中拔地而起的銅柱破海而出。
它佇立在夏彌面前,那麼高,高得與天地相接,表面被霞光灼燒得熾熱,夏彌踮起腳尖去遙遙地仰望……隨後她趔趄地被嚇退了幾步,少女青澀完全沒有褪去的漂亮小臉也變得蒼白。
夏彌看到一個女孩模糊的影子站在這根參天銅柱的頂端,她以霞光和那輪在霞光中像是燃燒起來的白月為背景,纖細得要被茫茫的天光吞噬。
風吹女孩的裙裾揚起又落下,像是在銅柱的後面鋪開一片金白色的雲。那是何等美麗的華裙,像是女帝登基時要被聲音尖細的太監們捧在手裡舉過頭頂,像是展開之後要從銅柱的最上面懸到冰海的最深處。
她們隔著海天交匯各自的視線,銅柱頂端的女孩有著赤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森冷、威嚴,連高貴如耶夢加得也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幾乎要被壓彎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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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忽然微笑,隨後紅雲般鋪展著天際的裙裾就燃燒起來……裙擺燃燒的火焰里她緩緩懸浮著,渾身白瓷般的肌膚被照成美麗的金紅色。
在夏彌驚訝的目光中,女孩隨手將飛舞的長髮在腦後抓成一個高高的馬尾,就像她自己曾經常在路明非面前做的那樣,連神態都如出一轍。
接著銅柱坍塌了,又像是熔化,女孩的腳下就出現一條熔鐵涌動的岩漿階梯。
她赤著腳走在幾千度的鐵水上,每走一步身上便出現一縷金色的絲,到最後所有的絲線匯成一件與夏彌此刻身上一模一樣的睡衣。
這時候夏彌已經明白了,此時此刻她所見的此情此景,都是受到那位曾經背叛至尊的白色皇帝所影響。
難道白王並未死去,或許她孤獨地在墳墓里等到了幾個紀元。
鐵水鑄成的赤紅階梯一直從正崩塌的銅柱頂端延伸到夏彌的面前,那女孩直降而下,風吹起她的額發,夏彌就看見那種絕美的大理石雕刻般堅硬的臉。
夏彌的心臟轟鳴起來,瞳光中金色閃滅,流水般垂墜的絲綢睡衣下面羊脂白玉一樣細膩的肌膚起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往前數盡所有的歷史,以夏瀰漫長的壽命計算,她也只曾經見過一位至尊能給她如此高山仰止般的壓迫和連君王也不得不跪拜的威儀。
果然是白王。
白色皇帝的五官嫵媚神態卻莊嚴,當她來到夏彌的面前四面八方的霞光都越來越暗,至尊的瞳孔卻越來越亮。
那件與夏彌身上一模一樣的絲綢睡衣衣擺翻飛,如瀑的青絲也在翻飛。
她靜靜地站著……似乎是覺察到對方並沒有攻擊的意圖,夏彌居然也頗有些心大地稍稍放鬆下來,她疑惑地張望了一陣然後歪歪腦袋。
白王也歪歪腦袋,柔順的黑髮從她的耳邊垂落。
兩個人的瞳孔中倒映著對方的模樣。
對方似乎是在學習自己的動作?
所有的緊張和惶恐都在接受事實的第一時間就泯滅了,對方的冠位雖然高於自己但並不代表耶夢加得將會束手就擒。
那之後所有的不堪都不過是刻意表現出來用以迷惑對方的假象。
「你的身體很好。」白王忽然說。
她的聲音清冽又帶著生鐵摩擦的質感,有點像是那種常年抽菸的女孩說話。
夏彌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意識到這個至尊想做什麼……神代之後一直到諸王時代的末期日本都只不過是一片蠻荒之地,從未有四大君王中的哪一位踏足過這片土地。
他們遵循黑王的教誨遠離白色至尊的埋骨之所,也許也正因此,所以曾躲過許多次滅頂之災般的浩劫。
正如夏彌此時所見,黑王從未真正殺死過白王。她的精神意志以某種方式寄居在這片土地上等待著某個合適的載體降臨……在那之後被創造出來的四大君王正是這樣的載體。
天海間忽然響起風鈴的聲音,先是那麼孤零零的兩聲、然後匯聚成像是能填滿世界的合奏。
白王張開雙臂要擁抱夏彌。
夏彌想要逃,想要呼救,卻無能為力,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嫵媚又冰冷的女孩越來越近……然後她聞到了淡淡的少女體香,和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那味道鋪天蓋地,仿佛要將她淹沒。
但這個時候有一道聲音從天海的上方響起。
夏彌的意志越來越模糊,她聽不清聲音的主人在說什麼,只知道那吼叫震撼天海,蓋過了所有的潮聲以及匯聚成合奏的風鈴。
……然後夏彌猛然睜開眼睛。
死亡瀕臨的感覺終於離她遠去了,眼前不再是浩蕩悠遠的冰海和參天而起釘死蒼白巨龍的銅柱……她居然還在那間臥室里,周圍黑著燈,沒有白王也沒有四面八方燒天的霞光。
然後她發現自己就躺在師兄的懷中,身上的睡衣都被冷汗濕透了,全身還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師兄?」夏彌低低地喚了一聲,路明非並沒有醒來……他靠在床頭,腦袋垂著,這樣一來剛好能與夏彌對面。
這時候耶夢加得才有機會好好近距離觀察這個命中注定要與她在一起的男人的臉……原來師兄的睫毛居然這麼長啊,還彎曲著,像是兩排小小的扇子。
以前還總覺得他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人了呢,現在看根本就還是個小孩子嘛……雖然已經開始有了些稜角可師兄的輪廓還是很柔和,五官硬挺但鬍鬚卻並不像是那些真正的中年男人那樣硬邦邦的一茬兒。
並不那麼英俊,但也是很耐看的類型。
他的睡顏十分安詳,只是薄薄的唇微抿著,像是在夢中對抗什麼東西。
夏彌想起剛才不知是夢還是什麼別的際遇中、在她的意識即將渙散時於天海深處傳來的那聲呼喚。
她其實聽出來了,那是師兄的聲音。
憤怒得像是心火難熄,不把這怒火宣洩出去就把自己燒成灰燼。
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夏彌忽然平靜下來,躁動的心也安寧、恐懼的靈魂也平復,她微微仰頭親吻在男人的嘴唇上,小小的舌尖輕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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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滿臉通紅,趕緊拿雙手把臉捂住,然後慢慢地轉身,背對路明非,只是仍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
黑暗中路明非緩緩睜開眼睛,金色像是泄洪般從眼縫中宣洩出來然後立刻熄滅。他的眸光疲倦,背上同樣被冷汗打濕。
他早就醒了,是路鳴澤一腳把他踹醒的。只不過後來又進入了另一場夢。
路明非從未見過小魔鬼流露出那樣如臨大敵的表情,哪怕面對諾頓面對芬里厄或者面對赫爾佐格。
踹醒路明非後那傢伙第一句話是「你要死了!」
路老闆原本有些起床氣也給這稱得上死亡威脅的宣言嚇了一跳,他愣了幾秒鐘才抬頭去看小魔鬼那張許久未見明顯氣色好得不得了的臉,說「怎麼,你跟卡爾副所長混成基友了?」
卡爾副所長是裝備部的負責人之一,他的口頭禪就是「死亡正在逼近」或者「你就要死了」,每每接到這位的電話昂熱都頗感頭疼,尤其因為工作性質和個人需要他時常不在芝加哥而是置身遠在千里萬里之外的歐洲地區。
可偏偏你不能確定裝備部的瘋子們說這種話到底是某種誇張過頭的修辭還是闡述一件事實,所以昂熱總是開開心心地去歐洲又膽戰心驚地乘坐最近一班飛機返回學院。結果到了瓦特阿爾海姆,他不但得接受瘋子們全副武裝、把他當作病原體的白眼,還要得知,原來把他叫回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增加預算,給女生宿舍開一條通往諾亞方舟的逃生通道啊……
總之現在小魔鬼的表現就很難不讓路明非懷疑他是不是跟卡爾副所長有什麼了不得的關係。
小魔鬼臉色嚴肅,揪著路明非的衣領子讓他從被窩裡鑽出來使勁晃了晃。
「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日本這地方不在我的服務片區?」他問。
路明非一下子就清醒了。
在另一個世界路鳴澤確實跟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是在他即將出發前往日本之前。
什麼意思,莫非這地方真有另一個魔鬼坐鎮?
以路明非在另一個世界的遭遇來講,性質上來說跟路鳴澤有那麼丁點相似的就只有有源稚女的邪惡人格風間琉璃了吧。
然後小魔鬼用究極的精神言靈把他帶入了白王的領域。
那個領域早在夏彌與他共同乘坐同一趟航班進入日本海域領空時就已經籠罩在他們附近了。
在那裡他親眼看見至尊遺留數個紀元後未曾死去的靈魂即將侵占夏彌的身體。
於是路明非出聲喝止了……這個舉動原本只是惱羞成怒之下下意識的吼叫,但沒想到白王居然真的住手了。
她在精神空間中與路明非相見,但只是很遙遠的一眼。
說不出是什麼神色也說不出是什麼表情,但白王就是遙遙地與路明非對視。
甚至路明非原本都以為自己將要在那個精神世界中不得已與路明澤交換四分之一的生命了,至尊卻將他踢了出來。
真是兇險……日本這個地方。
他低頭凝望夏彌的背影,想,或許赫爾佐格能夠依靠聖骸進化為偽王也只不過是白色皇帝用以復甦自己的計劃一步呢。
如今她看到耶夢加得,那是黑王的究極造物,某種意義上來說可能和全盛時期的白王一樣完美,於是她再也等不及偽王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