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只是等昨天來成田機場開那台凱迪拉克迎接他們的女孩站在門口敲門、兩個人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小師妹居然面色紅潤很有些神清氣爽。
看起來心大如小龍女,根本就完全沒有受到昨天夜裡至尊的幽靈對她精神進行入侵的影響。
反倒是路明非一整夜都難以入眠,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讓夏彌枕在自己的膝蓋上坐到了天明。
說真的他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夏彌在這種情況下也能睡著。
他們要面對的敵人是甚至在另一個世界線直到最後都未曾現身的白王,而這位皇帝在上古的時期曾率領三分之一的龍族從天而降與尼德霍格進行戰爭……雖然最終免不了被泯滅的命運但誰也不能否認她的威嚴與強大。
只是沒料到白王居然真的以雌性身份現身。
很早以前學院就有過類似的研究,學者們認為聖經故事中亞當與夏娃的故事就是以黑王與白王為原型進行創作。
在創世的最後一天上帝取下亞當的第七根肋骨,讓他化作女人與亞當在伊甸園中生活……很大一部分學者認為黑王是世界上所有龍裔血之哀的源頭,那麼他的孤獨應該無與倫比。
在經歷過無窮盡歲月的煎熬之後他終於再也無法忍受,所以創造了白王以作為自己的妻子或者妹妹存在。
當然在經歷過尋找落日地的旅程之後路明非已經明白亞當與夏娃真實存在、伊甸園也真實存在,聖經或許與龍族歷史存在千絲萬縷的關聯,卻絕非純粹對黑王尼德霍格單獨個體的解析。
那之後在連龍王也無法感知的時停領域裡路明非詢問小魔鬼,問那個幽靈想對夏彌做什麼。
「哥哥你已經猜到了不是麼。」這是路鳴澤的原話,他看著路明非只是微笑,這微笑在路明非眼中卻顯得詭異,讓他感到發自骨子裡的森寒。
果然,連四大君王都不會真正死去,掌管第五元素的白至尊又怎麼會如此輕易消亡在歷史的長河中。
或許在那場神戰中尼德霍格確實摧毀了她的身體和核,但她的精神用另一種沒有人能理解的方式保留了下來並且一直在那片墳墓中存續至今。
小魔鬼說白王的領域在他們踏進日本海域的領空時就已經將他們籠罩,這是否意味著這個國家根本就建立在白王的屍骸上。
數個紀元以來白王都在尋求復活的方法,蛇歧八家也留下過天照、月讀以及須佐之男的傳說。
如果這個國家古代的超級混血種們最終能夠進化成白王那樣完美的生物,也許他們的身體就能承載聖骸,擁有究極的龍王之軀,這樣至尊就能憑藉流淌在血脈中的禁忌重返世界。
但所有的影皇都失敗了,進化失敗的白王血裔最終化作山脈般龐大的八岐大蛇。
他們咆哮著穿越這片大地的山川河流,前仆後繼的勇士們對這些畸形的八首巨龍發動拚死的搏擊,但所有的攻擊都無效,因為即使八岐大蛇的某個腦袋被割掉也會立刻長出來,就像植物中的嫩芽抽出新的枝條。
只有繼承審判這一言靈的月讀命在月光的照耀下才能將死亡的命令下達到那些怪物的身上。
就這樣在一次又一次的試錯中白王的幽靈遊蕩在故土的上空等待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數個紀元過去。
在至尊的耐心即將被消磨殆盡之時,另一個足夠強大且冠位也夠高的龍類進入了她的領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好在她就像第一眼見到路明非的媧女一樣立刻覺察到他身上的異常,對此白王或許是疑惑或許是恐懼……但也許夏彌待在路明非身邊是安全的。
趁師妹耷拉腦袋去外面的盥洗室刷牙路明非站到花灑下邊開著冷水給自己澆了個透心涼。
流水順著他的肌肉輪廓淌過。龍血開始發揮作用,他的體溫漸漸升高,很快浴室里就瀰漫起一層薄薄的蒸汽。
他仰頭,讓涼水像是暴雨一樣給自己洗面。
得承認,哪怕在這個世界擁有連源稚生這種超級混血種都無法企及的力量,路明非也從未小覷過赫爾佐格這個對手。
更何況,隨著越來越多秘密被發掘,他也已經意識到這隻老狗的背後還站著聖宮醫學會這個龐然大物。
但路明非從未預料到,自己才剛進入日本、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去見識一下那所傳說中的八紘蒼孰,更大的危機就找上門來。
把夏彌送走呢,送去芬里厄身邊?遠離日本、遠離至尊的亡魂?
不行,路明非立刻否決了自己的這個提議。
精神是凌駕於四大元素之上的第五元素,其他單一元素都由兩位君王共同執掌,而白王單獨便是精神的至尊。雖然甚至連身體都已經失去了,但哪怕只是精神的投影也不得不慎重對待。
路明非也不敢確定她是否擁有某種能夠跨越極遠距離傷害到夏彌的方式,又或者是否在夏彌身上留下過什麼精神的烙印……至少雖然不知道小魔鬼是否有能力對抗真正的白王,但他有辦法把路明非送到那個精神的領域中去。
洗漱完畢去到會客廳的時候夏彌已經在吃早餐了,電視上正在播放今天東京的早間新聞,路明非隨手拿了個麵包,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那個坐在沙發上腰杆挺得筆直的漂亮姑娘。
長發束起來搭在肩膀一側,身段窈窕,明眸善睞,穿著黑色的貼身西裝套裙坐在那兒就會讓人挪不開眼睛。
當然路明非是美人見多了,所以產生了抗性,倒也並不覺得有多麼驚艷,只不過比平常看到的普通女孩要漂亮那麼幾分。
他心說不是櫻小姐。
當然不會是櫻小姐了。
這個世界的源稚生沒有成為蛇歧八家的少主,大概是蝴蝶效應所以導致了他們沒有把矢吹櫻從中東帶回日本,反而讓忍者小姐加入了當時還在卡珊卓夫人領導下的所羅門聖殿會。
雖然後來因為理念上的不和櫻小姐離開了組織。
但她也確實已經與路明非照過面了,在伊斯坦堡。
矢吹櫻因為消息閉塞對聖殿會改換門庭這件事情尚不知情,所以來刺殺組織的領袖,結果撞到了路明非頭上。
雖然並非櫻小姐可路明非看著這姑娘卻還是覺得有些面熟。
「怎麼稱呼?」他終於問出口了,語調和問出口的問題都不像是搭訕,更像是兩個互不知底細的江湖人在酒館中抬眼隨意提那麼一嘴。
「櫻井小暮,客人可以像少主那樣叫我小暮。」女孩微笑的時候嘴角上揚眉眼彎彎,連眸光都溫柔如水。
路明非瞳孔微微縮縮。
他想起來了。
櫻井小暮是猛鬼眾的三把手,龍馬。她經營著山中的極樂館,後來在蛇歧八家對猛鬼眾發動的戰爭中由源稚生親手終結。
路明非也只是偶然間聽聞過這個人的名號,卻未曾想到會在這裡相見。
不過既然連源稚生與源稚女的身份都能發生調換,那麼櫻井小暮出現在蛇歧八家成為源稚女的助理似乎也並不奇怪。
只是這樣想來反倒是烏鴉與夜叉這倆貨還倒真是對家族忠心耿耿。
沒去追隨源稚生反而接受安排跟在了源稚女的身後。
「少主不放心其他人,所以讓我跟著客人的身邊。如果兩位有什麼安排的話都可以告訴我,對東京的城市道路我還算熟悉,車技也還過得去。」資料上說櫻井小暮是個嫵媚如狐妖的女人,可現在看來她臉上甚至連粉底都抹得極淡,說起話來不卑不亢也並不讓人感到厭煩。
「來之前吃過早餐了麼。」路明非問。
櫻井小暮愣了一下,「沒。」她誠實地回答。
「一起吃。」路明非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自己拿麵包和牛奶,夏彌則把餐盤往前推了推。
吃過早餐之後路明非問過夏彌說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小師妹也真提出了一些建設性的建議,但因為正值雨季又大多是在戶外,所以慘遭駁回。
最終在櫻井小暮的建議下路明非和夏彌還是上了那台凱迪拉克,隨著一起匯入車流去往家族在東京的辦公中心。
也就是源氏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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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助理小姐告訴路明非說他的車技還只是過得去,不過路明非相信作為黑道皇帝的助理她一定是當年矢吹櫻小姐那樣的全能手,開車的技術不說驚天動地但至少也是賽車手那一級別的。
可就算是這種車手也還是堵在了新宿與澀谷交匯滾滾的車流之中。
現在正是東京的早高峰,上下班的人車來往,要命的時候甚至能夠堵上一兩個小時。
更何況近日來的降雨把好些低洼的地方都淹沒了,就算是緊急排水路面也非常濕滑。
細雨中好多車輛都緩慢行駛,小心翼翼的,再加上連著好幾場交通事故更加劇了堵塞。
道路兩邊的建築都是典雅的淺灰色,在蒙蒙的細雨中卻顯得有些陰鬱,倒是那些巨大的霓虹燈牌在其他地方很難看見,每每總是引得夏彌扭頭張望。
路明非好幾次想聊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礙於小暮小姐就坐在駕駛座上都沒能開口。
「師兄你看,日本姑娘的小腿都好粗。」堵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前邊的時候夏彌伸長脖子去看那些擁擠在信號燈下邊的人群。
東京的女孩們早在四月初就已經換上了短裙,各自露出白生生的大腿,走在路上蹦蹦跳跳也是很好看的風景。
路明非無語,心說妹子你他媽搶詞兒了,這是我該說的話才對。
可最終他說:「長時間跪坐會壓迫腿部影響血液循環,也可能導致脂肪和水分堆積,使腿部顯得粗壯,甚至影響腿型。」
這樣看起來完全像是由他來頂替了楚子航的身份,而夏彌變成了路明非。
居然一點違和感也沒有。
「可小暮小姐就有一雙很漂亮的筆直長腿。」夏彌說。
每個女孩都會希望聽到從其他人口中稱讚自己的話語,就算是接受過訓練的櫻小姐和小暮小姐也不例外。
櫻井小暮的眉眼肉眼可見地歡欣,她掌著方向盤微笑說:「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家族選中要作為少主身邊的助理來培養,因為要跟著一起在外面拋頭露臉所以很早就開始進行儀表訓練了,站姿練習和各種拉伸運動也是很重要的一項,沒有多少時間跪坐;再加上混血種的身體比例原本就會比普通人生長得更好,所以和其他人不同。」
走出擁堵路段之後,在櫻井小暮的操控下凱迪拉克左拐右拐進了一條直穿巷子的小路,再從小巷裡鑽出來,他們就已經到了一棟被鐵黑色玻璃幕牆包裹的大廈前面。
穿黑衣戴墨鏡的魁梧男人恭恭敬敬地為他們拉開車門,路明非的鞋底剛踏在淺淺的積水中,立刻有傘舉在他的頭頂。
他隨後轉身將手掌護在車框的上方以避免夏彌下車時撞了腦袋,同時,敏銳的感知告訴路明非,周圍熙熙攘攘正趕著去那些寫字樓里上班的年輕人中藏著不下三十道危險的氣息。
果然,作為蛇歧八家的心臟源氏重工不可能防禦鬆懈,就算這棟建築的下面藏著一座用以豢養蛇形死侍的實驗室,要想突破由高階混血種們組成的武裝防守攻到上層也還是有些困難了。
夏彌今天是一身運動系少女的打扮,穿的也是運動鞋,跳下車來給這座灰暗色的城市添光不少。
她齜牙對路明非笑,伸手去牽師兄的衣角。
「紳士哦。」她說。
路明非咧了咧嘴,和夏彌一起並肩,小暮則跟在他們身後半個身位,幾十個黑衣男列隊夾道深鞠躬……在另一個世界沒有得到的禮遇在這個世界對路明非來說理所應當。
直到路明非在夾道中走過一段距離,身後的黑衣男才散開,像是只緩慢展翅的黑鶴。
周圍途經的行人全都目瞪口呆……黑道組織在東京市中心一直以來都很收斂,沒料到今天居然這樣高調。
莫非他們迎接的是什麼北美片區的黑道教父?
有人踮著腳去看,卻只見到黑色的傘面下年輕的男女並肩偕行,他們五官青澀神態輕鬆,倒是更像是採風的學生,跟教父這種生物半點關係都搭不著邊。
這時有人坦然地衝出源氏重工的大門、裹著雨衣闖進綿綿的雨幕。
她小跑在黑衣男人們的夾道中卻並不受到嗬斥,身後還有三兩個穿職業套裝的女人追逐,不遠不近像是任她逃離只不過要始終處在視線之內。
小暮小姐低聲驚呼:「小姐!」
但小姐並不停留,只是與路明非擦肩而過,剎那間他們的目光在雨中交匯。
路明非看見一雙深紅色的瞳子。
這一刻雨聲落在耳中仿佛雷鳴,恍惚中兩個人都多看了對方兩眼,然後女孩回過頭去繼續向外狂奔。
路明非站住,在傘面下回頭,他的面前就是源氏重工投下的巨大影子,而身後很遠的天邊已經開始放晴,天光像是神將幕布掀開一角那樣落在城市的天際線上。
朦朧的微光里女孩雨衣下的裙擺在雨中翻動,她有瓷白色的纖細小腿,踩在積水裡輕盈得像是涉水而過的白鹿……穿職業裝的女人們正手忙腳亂地往自身上去套上透明的雨衣。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從路明非身邊跑過,直到這時候像是已經要消散在記憶中的檀木的香氣才終於鋪天蓋地地將路明非淹沒了。
這一刻那麼多的往事劈面而來,那些光,那些如利刃般破空而來的遭遇。
可其實仔細回想,她的聲音、身上的香味、瞳孔的深度、嘴角的弧度,還有悄悄看向他的眼睛,路明非都快忘記了。
只不過四海列國千秋萬代,你走遍這個國家狹長國土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回頭會知道,那個人僅此唯一。
唯一而已。
又怎麼會忘掉,只要她再出現,哪怕滄海桑田你也還是會把她認出來的。
路明非發出低低的笑聲,其他人都不知道這個來自中國的年輕貴客在笑什麼。
然後他回過頭,在櫻井小暮的陪同下走進了源氏重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