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負責這件事情的人從源稚生變成了源稚女,但實際上它的本質似乎沒有多少變化,都是讓來自本部的專員感受到日本分部的熱情好客。
在源氏重工路明非和夏彌受到了最高規格的接待,出現在大廳等待迎接的除了源稚女這個蛇岐八家的少主之外還有櫻井家的家主櫻井七海和犬山家的家主犬山賀。
雖然很多事情發生了變化,但仍有一些人是一成不變的。
櫻井七海和犬山賀就不在命運眷顧的範疇,那個美艷少婦與如刀鋒出鞘般銳利的老人站在人群的前方就天然自帶一股上位者的氣場,讓路明非忍不住注意到他們。
作為昂熱的親傳弟子之一,卡塞爾學院在東京的分部當然應該交由犬山賀來領導,他是分部的部長,而源稚女則擔任著犬山賀名下執行局的首領。
看到路明非和夏彌的第一時間,三位家主就迎上前來微微鞠躬,路明非就回以相應的禮節。
然後是在這些於日本黑道社會裡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們的帶領下,參觀這棟稱得上蛇岐八家心臟的建築。
參觀結束之後犬山賀與櫻井七海因事隱退,他們又在源稚女和櫻井小暮的陪同下享用了午餐和晚餐,都是本家廚師親自上陣烹製的頂級日料,每一道菜品取的都是諸如夏花燦爛或者冬花秋月之類的名字……可惜來自本部的貴客都是些沒文化的粗人,不管路明非還是只看外貌就讓他們很有好感的夏彌小姐都難以領略廚師的深意。
吃著鹽焗松葉蟹,喝著酒壺中醇厚芬芳的清酒,昨夜與白王照面的恐怖經歷終於被暫且拋諸腦後,路明非稍稍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參觀行程。
他們從一樓乘坐觀景電梯上升,並且在櫻井小暮的講解下參觀了源氏重工內部那些允許對外開放的部門,主要是外勤部、後勤部、戰略部和聯絡部,當然也有老幹部們用以養老的頂層和被稱作醒神寺的露台。
路明非報以最大期待的岩流研究所反而根本連提都沒提過。
不過想想也正常,畢竟裝備部還沒有檢測到極淵深處那條附著在列寧號殘骸上的巨龍胚胎的心跳……大致估算一下時間,學院要通過海上作業探查到那個心跳,應該還要等幾個月之後。
此外執行局在東京的辦事處居然也並不設立在源氏重工。路明非原本還想借參觀為藉口打探一下這幫日本人的底細,可最終被告知這裡的安保其實是由另一個機構負責,而那個機構暫時並不對外開放參觀。
圍坐在醒神寺露台上的石桌旁向著遠方眺望,依稀可見夜幕降臨,東京長街上的霓虹燈從東往西依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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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我想吃螃蟹。」夏彌抿了口清酒,小聲跟路明非說。
招待他們的規格雖然很高,但路明非並沒有像是上一次那樣來到東京第一時間便有機會見到橘政宗與其他更多幾位家主。
一整天下來除了最開始的犬山賀與櫻井七海之外,陪伴在他們身邊的就只有源稚女和櫻井小暮。
現在也不例外,四個人分坐在石桌兩邊,相對而坐,廚師則與那條魚腩切開後像粉紅色大理石一樣誘人的藍鰭金槍魚一起待在石桌的盡頭。
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口小鍋,鍋正沸騰,裡面各自煮著各自喜歡的食材,都是些極高品質的海鮮和和牛,蘸料則分別有醬油、手磨山葵和無菌雞蛋液,倒是有點像壽喜鍋……據說這是鹿兒島某個偏僻小鎮的吃法,路明非也不知道,但確實不錯。
酒也香肉也香,風吹過露台邊緣那些高樹,葉子就旋轉著墜落到他們的桌上,桌子上除了那四口小鍋之外還有碳烤河豚和照燒多春魚、鹽焗松葉蟹。
路明非從自己那口小鍋里夾出來煮過後蟹肉雪白的蟹腿,用剪子處理乾淨之後把蟹腿肉放到夏彌的小餐碟里。
「發生在芝加哥的事情我我已經知曉了,據說襲擊路君的是猛鬼眾的高層。」源稚女對著路明非舉杯,
「放任那些惡鬼流竄到外地是我們的責任,便按照中國的規矩在餐桌上先自罰一杯吧。」
他用和服寬大的袖擺連著杯子一起把自己的半邊臉都遮住,將清酒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口倒扣向路明非展示確實沒有耍賴。
「你知道在那場襲擊中有人與我戰鬥過嗎?」路明非問。
源稚女這人與他哥哥完全是兩種性格的極端,從他們各自管理蛇岐八家的手段與方式上便可見一斑。
在源稚生的手底下,這個家族顯得更具稜角、充滿了攻擊性。雖然這或許並非源稚生的本意,但從本部三人組抵達東京一直到他們離開,蛇岐八家都處於與猛鬼眾的戰爭狀態。
而源稚女,他更加圓滑也更加滴水不漏,從現有的情報來看即便學院已經向家族施加了巨大的壓力、犬山賀也再三向昂熱保證一定會傾盡全力抹殺掉猛鬼眾在日本的活動能力、並且揪出那個甚至敢於建造用於研究死侍的實驗室的幕後黑手,可這麼長時間過去。這項工作部署毫無進展,也只能說是仍處在各個部門互相踢皮球的階段。
路明非相信蛇岐八家的辦事效率,但他不相信源稚女的決心。
如果他真的絕意與猛鬼眾徹底割裂並且發動戰爭,相信這個家族很快就能眾志成城萬眾一心。
而如今所有的流程都卡在第一步,顯然是得到了高層的授意。
想來昂熱在東京也算是做過一些事情,搗毀過一些猛鬼中的據點,甚至在黑道中掀起過一場腥風血雨,但他前腳離開後腳源稚生就收到不知是赫爾佐格還是聖宮醫學會的授意,與猛鬼眾的精銳出現在芝加哥對路明非發動了襲擊。
僅從這件事情來看,顯然那個脫胎於蛇岐八家的組織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在路明非面前主動提起這件事情卻又不說解決方案,只是跟個老狐狸似的說啊不好意思這件事情是我的錯我自罰一杯……
有什麼意義。
路明非低著頭剝蝦,夏彌則垂首幫著師兄擦拭他一直隨身攜帶的長刀。
七宗罪.妒忌。
這把哪怕僅僅只是嗅到龍血氣息也會進入狂暴狀態的長弧刀在耶夢加得的手中暗淡無光,像是死物。
果然,哪怕是神話級別的鍊金武器在無法組成鍊金矩陣的情況下,面對君王也不過俯首稱臣的下場。
「真不可思議,我一直將猛鬼眾視作心腹大敵,卻不知道他們的領袖居然如此愚蠢。」源稚女微笑,「但凡動手之前哪怕稍稍翻越過路君你的資料也知道,人類的力量在你的面前恐怕太過渺小。」
路明非把包好的蝦蘸過醬油和山葵之後餵給師妹,然後用餐巾紙擦拭雙手。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就著燭火的微光與源稚女那雙清亮如泉水的眸子對視。
「老實說在成田機場見到你的一瞬間我都想拔刀了。」他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不知道你們是否曾相見……從其他那些猛鬼眾成員的嘴裡我審出來那個襲擊我的傢伙在他們的組織中被稱為龍王。」
源稚女微微抬頭,對著路明非的眼睛,並不躲閃。
「為什麼會想要對我拔刀?」他對此似乎真的非常疑惑。
路明非愣了一下,卻並沒有表現出來。
在他經歷過的歷史中源家這對兄弟再相見時已經是赫爾佐格計劃的最終階段,他們以仇人的身份拔刀互砍。
而在那之前源稚生其實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以為自己已經將弟弟殺死並且封印在那口枯井中。
按照命運的慣性來說這個世界應該也是如此,只不過當初赫爾佐格從那座山城中帶走的是源稚女、而被殺死之後丟在枯井中的則是他的哥哥。
但路明非有種感覺。
蛇岐八家,或者說,源稚女在迴避與猛鬼眾的爭鬥。
這男孩是否已經得知他哥哥並未死去,並且為他們之間曾經發生的事情感到羞愧?
以源稚女本身偏感性的性格來說確實有這種可能。
可惜今天在他身邊的是夏彌而非諾諾,提及前段時間猛鬼眾在芝加哥對路明非發動的襲擊,原本也應該是今天的議程。
「你們長得太像了,你和那個組織的龍王。」路明非慢慢地說,
「只不過仔細觀察的話你要更秀氣一些,而那傢伙有一雙極具攻擊性的眼睛。」
一雙邪眼,源稚生特有的邪眼。
曾經那雙邪眼在面對惡鬼的時候無往而不利,唯獨一次吃癟是在楚子航的面前。
面對那雙無法熄滅的黃金瞳,源稚生親口表述的感覺是像有一把鐵錘狠狠砸到了他的腦漿上。
一時間氣氛似乎發生了某些變化,四月的風吹過,雖然此刻天氣似乎放晴而不再陰雨綿綿,但還是有陰寒的東西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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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井小暮放下手中一直持著的酒壺,轉而雙手按膝跪坐在源稚女身邊。
路明非和夏彌卻並不受源稚女身上那種氣場的影響。
甚至夏彌還要求廚師幫著再切一小塊金槍魚腩。
「你確定沒有看錯麼?」源稚女問。
「如果我的記憶沒問題的話。」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懂了。」源稚女微微點頭,「就路君在本部附近遭到猛鬼眾襲擊一事,蛇岐八家和日本分部會給出合理的解釋以及足夠的賠償。」
從源稚女剛開始端起那杯酒準備打太極,到現在果斷用利益來賠償……說不上前倨後恭,但也算思之令人發笑了。
「你沒什麼想說的麼。」路明非問。
「我恐怕也無從說起。」源稚女嘆了口氣,「這件事情涉及上三家的隱秘,還需再三確認之後慎重對待。」
路明非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僅以學院課堂上教導過的經驗來看他似乎沒有撒謊,可源稚女原本也是很優秀的卡塞爾學院畢業生,要在這種事情上騙過路明非也太簡單了。
片刻後他重新舉杯與源稚女喝酒,石桌上的氣氛重新變得其樂融融起來。
不管對方是否有所欺瞞,至少態度已經放到這裡了,再糾纏下去也沒有意義。
真要說動手的話當然也是沒到這個地步……這時候不遠處的拉門被從外面打開了,有人走進來,在那道朱紅色的鳥居下面用一直放在那裡的銅盆淨手。
源稚女猛地站起來,櫻井小暮原本就跪坐著,這時候則將頭埋得極低極低。
什麼人能讓得蛇岐八家的少主在見到他的時候立刻做出這樣的反應?路明非回頭看了一眼。
莫非是橘政宗?
其實就算赫爾佐格所飾演的橘政宗出現在這裡路明非也並不會覺得多麼驚訝,當然也不會就這樣將仇恨與憤怒宣之於刀刃。
只是殺死一個赫爾佐格不能保證繪梨衣的安全,只要聖骸還在,野心就永遠都跳動。
可就是回頭看的這一眼,路明非居然如源稚女一樣猛地從石桌邊的榻榻米上竄了出來、站直了身子。
那是個風衣招展如戰旗的老人,他一邊踏過朱紅色的鳥居一邊甩掉手上的清水,那兩隻手因為蒼老而斑駁,但青筋暴突,枯竭的肌膚緊貼仍充斥力量的肌肉。
他並不算很魁梧,甚至因為老邁而顯得稍稍有些佝僂,但他走來的時候如此沉穩,目光掃過源稚女與櫻井小暮,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真正的皇帝回到自己的國家。
那眼神平靜如水,但水中藏著赫赫風雷。
迎面走來的是這個國家曾經的影子皇帝,那種憑臨眾生的威嚴一旦養成就再也不會忘記。
上杉越,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老人。
路明非曾在東京任務報告裡看到過他的照片和他的事跡,他的前半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而後半生脫離家族隱姓埋名在東京的街頭做一個為生計奔波的拉麵師傅。
但在生命的盡頭他重新拿起那些從家族神社中帶出來沾滿鮮血的長刀,用這些刀捍衛了心中的正義。
「上杉家主。」源稚女微微低頭,對這位古老的皇帝示以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