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耳朵里塞著藍牙耳機聽一首頗有些傷感的現代美國民謠。
他穿了身剪裁合體的黑西裝，外罩一件薄風衣，黑色長柄傘，行走在八紘蒼孰的校內道路上。
兩旁櫻樹的枯花還掛在枝頭，斜斜的雨絲被風吹得並不密集，落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這傢伙身姿高挑且很挺拔，風衣下擺隨步伐微微擺動，嘴裡低低哼著耳機里傳來的調子，眉目沉靜，周圍途經的女孩都不自覺將目光投過來，帶著些驚艷與竊竊私語。
就算在酷哥多如雲的混血種學校里路明非也算是外形出挑的那一類。
其實這一身穿搭在執行部或日本執行局不算稀奇，完全是普通制服的模樣……但架不住路明非本就是極好的衣架子，什麼衣服上了他的身檔次立刻被拔高兩層。
況且這身行頭是由韶南音幫著挑選、走聖殿會公帳購置的高檔貨，面料與剪裁皆是不凡。
——大概是酒德麻衣那副一見面便頗有些挑逗的眼神深深刺激了夏彌。在路明非介紹雙方並知曉對方身份之後，小師妹立刻決定要去酒店幫著忍者小姐收拾行李、搬來學校附近的公寓。
路明非對酒德麻衣是絕對信任的。她作為跟隨小魔鬼多年的核心成員，連誰誰誰是龍王都一清二楚。
至於酒德麻衣心裡怎麼想、最初知道路明非身邊圍著一大幫子加起來能毀滅世界的主兒時到底有多幻滅，那都是她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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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早已知道夏彌就是耶夢加得，現在介紹她們認識也不過是讓忍者小姐更明白這條小母龍在老闆心中的地位。
路明非告訴夏彌這些年酒德麻衣為他做了許多事情，包括管理所羅門聖殿會、處理那些動輒牽扯人命的狠辣任務。說起這些時他既不猙獰也不憤怒，更不自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瑣事。夏彌聽著心裡那點莫名的敵意便悄悄散了。
耶夢加得大人確認酒德麻衣對自己在路明非身邊的地位構不成威脅。
絕對。
雨漸漸又密了些。路明非走到一家書店門前。
書店夾在一片色彩斑斕的霓虹燈招牌之間，門面不大，裝修樸素，卻莫名透著乾淨的、與周遭喧嚷格格不入的氣質。
客流量倒是不小，進出多是年輕人。
雖然看起來八紘蒼孰的學生最終也大多會進入黑道發展，但在長成大人之前，年輕人們還是會喜歡看漫畫這種更乾淨的消遣方式。
路明非猶豫的功夫雨勢忽然轉大，他趕緊小跑幾步躲到屋簷下，身邊已聚了好幾個同樣避雨的年輕人。有的舉著傘，有的把手攏在頭頂，都探頭望著外面。雨水從屋簷匯聚成流，淅淅瀝瀝垂落如透明的簾幕。
等了片刻雨仍沒有停歇的跡象。他只能收起傘推門走進書店。
店內暖光融融，書架林立，空氣中浮著淡淡的紙墨香。
他漫無目的地來到漫畫區，隨手從架上抽了一本《jj奇妙冒險》翻看。
忽然有縷極熟悉的、清幽的檀木香氣飄進鼻端。
路明非有時會感謝自己這隻堪比獵犬的好鼻子，否則他真會錯過許多重要的事物。比如現在。
他抬眼，循著氣息望去。
在輕小說專區那一排書架邊有個女孩正躡手躡腳地踱步。她戴著口罩和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酒紅色的馬尾從帽後鑽出來。
女孩個子高挑、穿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和深色牛仔褲，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打扮簡單得像個普通學生。可路明非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她大半張臉被口罩遮掩，那雙眸子依舊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下垂，透著點天然的無辜與懵懂。
是繪梨衣。
路明非輕輕啊了一聲，在對方察覺之前迅速側身把自己藏到書架後面。
他想起來了。
源稚女確實提過繪梨衣在寫輕小說……還是小有名氣的美少女作家。
路明非趕蒼蠅似的揮揮手，無聲地驅開身邊兩個湊近書架打量漫畫的小不點兒，然後從書架的縫隙間悄悄望出去。
繪梨衣果然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她只是站在那排書架前微微歪著頭，一雙大眼睛眨呀眨，目光隨著來往顧客移動。
路明非心說妹子你的期待都寫在臉上啦！果然是在等候讀者上門啊！黑道大小姐也會做這種撲街作者才做的事情麼！
兩個女學生並肩溜達到繪梨衣身旁。其中一個停下腳步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輕小說，驚喜：「啊呀，這本書很有意思的！我正好在看，沒想到出新版了。」
身邊的同伴湊過去：「是麼是麼，內容大概講什麼？」
路明非沒興趣聽她們討論劇情，他的視線牢牢鎖在繪梨衣身上。
她悄無聲息地從那兩個女孩左側挪到右側，微微踮腳，歪著腦袋努力去瞟人家手裡那本書的封面。
路明非扶額，喂喂你要不要這麼明顯地表現自己啊……
然後繪梨衣居然擠到兩個女孩中間。
這突兀的動作把她們嚇了一跳，上杉繪梨衣原本就比她們高出小半個腦袋，此刻忽然貼近壓迫感十足。
繪梨衣卻渾然不覺。
她微微蹲下身，摘下口罩，抬手將耳邊一縷鬢髮撩到耳後露出整張白皙清麗的臉，然後轉過臉，眼睛閃閃發亮地看向那個拿著小說的女孩，抿唇露出一個乖巧又帶點討好的微笑，還微微挑了挑眉。
路明非捂臉。
解鎖繪梨衣新形態，暗中觀察.期待讀者.主動搭訕版。
可惡，這是什麼幻滅的世界觀。
不過這個動作還是嚇到了客人，就算出現在身邊的其實是顏值堪比田中裕子的大美人也要不起啊……兩個姑娘落荒而逃。
繪梨衣僵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沮喪了大概兩秒鐘，抬起頭目光落在書架上方。那裡貼著幾張其他輕小說作者的簽名印刷卡。
眼睛裡的光彩回來了。
繪梨衣從衛衣口袋裡摸出一支黑色鋼筆，哢嚓一聲拔掉筆帽，纖細的手指靈巧一轉，筆身在指尖流暢地旋了個圈。然後她挺直背脊下巴微揚，一副「隨時準備簽名」的自信模樣。頭頂暖光灑落，竟讓她此刻的身姿顯得格外高大。
實則並不，都是小姑娘幻想出來的。
路明非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又幾分鐘過去並沒有任何人來找她簽名。
繪梨衣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她咬著下唇把鋼筆帽慢慢套回去，動作慢吞吞的透著股小貓沒吃著貓條似的委屈。
那副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路明非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深吸口氣從書架後走出來，徑直來到繪梨衣身旁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她寫的輕小說，捧在手裡，低頭佯裝閱讀。
繪梨衣呆呆地看他。
路明非感受到視線，抬起臉，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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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女孩的耳根子紅透了。
她手足無措地站直，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你你你好。」
聲音清軟，帶著點生澀的拘謹，但確實是在說話……而且居然並沒有引發審判的毀滅效果。
路明非心中微訝，面上卻不露聲色。
他合上書，淡然笑笑：「幫我簽個名？」頓了頓，他補上那個筆名：「上杉前輩。」
繪梨衣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被點燃的星子。
她搶也似的接過路明非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的紙和筆，刷刷刷簽下「上杉繪梨衣」幾個字，筆跡端正仿佛是個正練字帖的小學生。
簽完她雙手把紙筆遞迴來，眼巴巴望著路明非。
路明非接過看了眼簽名，忽然哎呀一聲故作驚訝：「不好意思我拿錯東西了……這好像是結婚協議。你剛剛在甲方那一欄簽了字。」他抬起臉，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笑，「看樣子你得跟我回家嫁給我當小老婆啦。」
繪梨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消化完這句話後嘴巴慢慢嘟起來。她吸了吸鼻子：「我要叫我哥把你剁成臊子。」聲音帶了點哭腔。
「開玩笑開玩笑，白紙而已。」路明非被這霸氣的發言鎮住了，趕緊把簽名頁在她眼前晃了晃，語氣放軟，「我們見過面的，在源氏重工外面……你好，上杉小姐，我是路明非，本部來的學生。」
繪梨衣愣愣地看著他，淚花還在眼眶裡打轉，表情卻已從委屈轉為茫然。
她努力回想，終於記憶里雨幕中那個撐黑傘、身影挺拔的年輕人與眼前這張含笑的臉重合。
她輕輕「啊」了一聲，點了點頭，小聲說：「我記得你。」
「下雨天還跑來書店，是在蹲讀者？」路明非問。
繪梨衣臉又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嗯。」
「下次可以換個方式。」路明非建議，「比如在社交媒體上預告簽售會，或者讓出版社安排宣傳。」
「哥哥說不能太張揚。」繪梨衣小聲解釋，「而且我想看看真的有人喜歡我的書的樣子。」
路明非心頭微軟。
他想起另一個世界那個沉默的、只能靠寫字交流的小怪獸，如今能這樣小聲說話、能寫小說、能因為沒人找她簽名而委屈巴巴……實在是太棒了。
「我第一次看輕小說。」路明非晃了晃手裡那本書，「我會認認真真完完全全看完的……其實你哥說起來的時候我就在網上搜過了，挺有意思的。」
繪梨衣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她湊近一點，壓低原本就很清軟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講述她構思的故事。
路明非認真聽著，偶爾提問，引導她說更多。
窗外雨聲淅瀝，書店內暖光靜謐，兩個年輕人站在書架間，一個說，一個聽，時光仿佛被拉得很長。
繪梨衣講得漸漸投入，手勢也多了起來，說到興奮處眼裡光彩流轉，竟有幾分神采飛揚的模樣。
路明非靜靜看著她，心底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被女孩的軟語悄悄融化了一角。
「所以最後幸太郎會和他的朋友一起打敗那個看起來很壞的魔王。」繪梨衣總結道，然後有些忐忑地看向路明非，「……會不會太幼稚了？」
「不。」路明非搖搖頭，「這樣很好。」
繪梨衣抿唇笑，乾淨得像雨後的晴空。
雨不知何時停了，路明非看了眼窗外：「要一起走走麼，我可以送你回去。」
繪梨衣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書店，天色仍陰但雨已歇，空氣清新濕潤，路明非撐開傘，繪梨衣安靜走在他身側，隔著一拳的距離。
周圍的人群中藏著數不清的暗哨，路明非能覺察他們的目光，也知道今天之後源稚女就會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但沒關係，都沒關係。
「你平時都一個人來麼？」路明非問。
「有時和哥哥一起，有時和小暮姐姐，也並不在這家書店，昨天我急著出門就是因為新書出版了。」繪梨衣踮著一隻腳的腳尖，「今天他們都有事。」
「加個ln，以後如果想找人聊故事可以找我。」路明非說，「你哥哥告訴我說你也會在這裡念書，我們會是同學。」
繪梨衣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什麼情緒輕輕波動。
她點點頭，很輕地嗯了一聲，手機剛拿出來就被奪了過去，路明非輕車熟路解了鎖，用繪梨衣的帳號添加了自己為好友。
小姑娘的好友欄里只有那麼寥寥幾人，猜也能猜到都是些誰……路明非給她發了條信息，是個丑萌的兔子，繪梨衣看了眼手機抿著嘴笑。
路明非把她送到源氏重工附近的路口。
繪梨衣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認真地說：「謝謝。」
「不客氣。」路明非微笑，「下次見，上杉前輩。」
繪梨衣臉又紅了，卻還是努力維持鎮定，她沖路明非揮揮手，然後轉身，兩隻手都背在身後，腳步輕快地走向那棟鈦黑色的大廈。
路明非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才緩緩轉身，撐著傘重新沒入東京灰濛濛的街景中。
耳機里的民謠早已播放完畢，他卻輕輕哼起了那段旋律。
雨後的風拂過，櫻樹上的枯花簌簌落下幾瓣，擦過他的肩頭，悄無聲息地跌進水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