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劍破空而來。
路明非微微側身,凝視那道迎面刺來的弧光,只是略微調整呼吸。
對手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眉宇間有劍術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與銳氣,但這時候眼睛裡已經布滿血絲。
直刺快而穩,看得出從小打下的基礎,手腕沒有顫抖,劍尖筆直指向目標咽喉。
周圍觀戰的人群都屏住呼吸。
路明非稍稍偏頭,竹劍就擦著他的臉頰刺空,帶起的氣流拂動額前的碎發。然後在對方收勢不及的剎那他手腕一翻,手裡的竹劍像一條甦醒的毒蛇自下而上斜撩。
「啪!」
清脆的撞擊聲炸響。
那記刺擊的力量被輕而易舉地卸開,年輕人臉色驟變,試圖穩住身形重整架勢。可路明非的動作更快,他的竹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過對方倉促架起的防禦,精準敲在劍身中段。
那是力量傳導最薄弱的位置。
「太慢。」路明非說。
年輕人咬緊牙關後撤半步,旋即再次突進,這一次是連續三記劈斬,角度刁鑽狠辣劍勢連綿不絕,顯然是被激起了火氣。
竹劍撕裂空氣的嘯叫連成一片,觀戰者里有人忍不住低呼出聲。
路明非卻只是微微調整身體的重心,竹劍在手中輕巧地翻轉、格擋、卸力,每一次撞擊都發出短促的悶響,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地截斷對方劍勢的流轉。
年輕人的攻勢越來越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可路明非依舊站在原地,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井。
「還是太慢。」路明非又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迎著對方尚未完全展開的第四記劈斬向前踏出半步,這一步踏得極險,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到呼吸可聞。
年輕人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從未見過這種打法,這根本不是傳統的日本劍道,而是以命搏命的戰場廝殺。
路明非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竹劍像一道閃電自下而上撩起擊中對方劍身前端,這一擊的力道控制得精妙,順著對方力量的流向施加了一個向上的挑撥。
年輕人只覺得虎口一麻,劍勢不由自主地向上一揚,胸口空門大開。
「角度有問題。」路明非略嗤笑,「只會刺我的胸口,聽說你們日本人盛產電車痴漢,你也是那些尾隨美少女然後襲胸的猥瑣男?」
羞辱的話語像一記耳光抽在臉上,年輕人臉色漲紅暴喝一聲,不顧一切地揮劍下劈。
這是完全捨棄防禦的一擊,劍勢沉重,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路明非微微沉腰,手中的竹劍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然後迎著那道下劈的弧光正面撞了上去。撞擊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年輕人的竹劍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著劃出一道拋物線,最後咚一聲掉在遠處的木地板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他愣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虎口已經滲出血絲。
周圍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年輕人緩緩收回手,後退兩步,深鞠躬。
他的肩膀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羞憤。
直起身後他沒看任何人轉身快步衝出實戰教室的大門,然後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
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湧起。
「第三個了……」
「完全不是一個級別啊。」
「那傢伙真的是學生麼,感覺比道場的師範代還要強……」
路明非隨手將竹劍杵在地上,夏彌小跑著從圍觀人群的邊緣擠進來,手裡拿著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遞到他嘴邊。
「師兄喝水。」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笑。
路明非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流過喉嚨帶走一絲微不足道的燥熱。
周圍響起低低的、帶著羨慕的起鬨聲,幾個男生互相撞著肩膀眼神在夏彌和路明非之間來回瞟。
人群的另一側零原本踏出的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她站在離路明非大約五六米遠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右手裡同樣攥著一瓶礦泉水,瓶子被握得很緊,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哢哢聲,指節則因為用力而泛起青白。
她看見夏彌仰頭沖路明非笑的樣子,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冰藍色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閃,然後熄滅。
又有人從圍觀者里走出來,是個身材高壯的學生,剃著板寸,眼神兇悍。
他對著路明非鞠躬,然後直起身,用帶著關西口音的日語說:「請賜教。」
路明非看他一眼搖搖頭。
「今天到此為止。」他說,「剛才已經是被擊倒的第三個挑戰者了……我還有事情要處理,後續實戰課我會陪你們訓練。」
與人交手路明非甚至沒有動用自己接近龍類的感官……根本不需要預判,僅僅是憑藉對力的理解和對角度的掌控就足以碾壓這些在溫室里長大的年輕人。
高壯學生愣了愣,臉上閃過一絲不甘,終究沒再說什麼,鞠躬後退回了人群。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路明非從夏彌手裡接過自己的外套,抖了抖,穿在身上。
「雖然本來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他一邊系扣子一邊說,「但真沒想到日本這邊學生的實戰能力這麼差勁。」
夏彌跟在他身邊,手裡還拿著那半瓶水。「畢竟不像其他地區,這裡沒有龍類復甦的情況出現。」她說
日本原本就是白王的領地,尼德霍格剿滅叛逆的時候把這片土地上的罪人都殺光了,所謂犁庭掃穴不外如是。
從那之後日本列島就再沒有誕生過新的高階純血龍類,連次代種都寥寥無幾。混血種們面對的敵人大多只是那些因為血統失控而墮落的同類,而不是真正凌駕於物種之上的君王。
沒有生死搏殺的環境自然養不出真正的猛虎。
今天是入學的第一天,路明非作為遊學生卻要幫助教導實戰課的事情昨天就已經在八紘蒼孰的學生之間傳開了。消息傳得這麼快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誰幹的……源稚女那傢伙果然雞賊,這事情絕對是他故意泄露出去的。
大概是為了稍稍探明一些底細吧,畢竟十九二十的大學生正是熱血沸騰的時候,肯定不願意接受另一個同齡人站在自己頭頂,會有人去挑戰路明非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
只是這些挑戰者實在太弱。
國際班的學生大概有三十位,卡塞爾學院來的除了路明非之外還有阿巴斯,那傢伙今天早上發消息說會直接去教室。
上杉家主也在這個班裡……確實如源稚女所說,這所學校但凡知道內情的人都畏懼她,不願與她接觸甚至畏之如獅虎。
國際班的成員大多來自蛇岐八家,對繪梨衣更是諱莫如深,早上來學校的路上路明非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去教室集合,偶然碰見繪梨衣在櫻井小暮的陪同下下車,就已經從那些遠遠投來的視線里感受到那種忌憚和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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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一下準備去教室了。」路明非對夏彌說,「阿巴斯說雖然是中途入學,但畢竟對兩所學校來說都意義非凡,學生支援課專門成立了一個交換生幫扶小組來幫助我們互相認識。」
夏彌點點頭,把水瓶的蓋子擰回去,塞進自己的背包側袋,「一撮新人換舊人囉,師兄你踏馬不會在日本開啟校園戀愛喜劇吧?」她說。
「開玩笑,我是那種人?」
路明非帶著兩個姑娘從還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穿行,圍觀的學生們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目光複雜地追隨著他們的背影。
「不能說完全準確,只能說定位沒問題吧。」零慢悠悠地說。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倆其實是一夥的。」
人群的深處有個把自己用口罩和帽子遮得嚴嚴實實的女孩正遙遙地望著路明非的背影。
她的發梢是紅色的,從鴨舌帽的邊緣露出幾縷,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瞳孔也是紅色的,像兩顆浸在清水裡的瑪瑙石。
只是她的眼神一時迷茫懵懂像初生的幼鹿打量著陌生的世界;又一時俯仰天地,仿佛舉世唯我獨尊。
瞳孔深處金色的微光明明滅滅,像是有什麼古老的東西在眼底甦醒、沉睡、再甦醒。
她站在那裡孤獨得與周圍喧囂的人群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人注意到她。
那些散去的學生從她身邊經過,目光掃過她,卻像掃過空氣一樣沒有任何停留,仿佛這女孩根本不存在。
四月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那姑娘裊裊婷婷地站在那兒,纖瘦得像是一株細竹,腰間束了條深紅色的帶子,裙裾和帶子都飄揚,像支風中盛開的鬱金香。
手機在他們走出教室的一瞬間震動,三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從口袋裡拿出來。
屏幕亮起,鎖屏界面上是一條未讀消息的提示。
發信人是諾瑪。
「學院內線向施耐德教授傳遞情報。蛇岐八家在奧多摩湖一帶有大動作。岩流研究所全軍出動,並在過去三個月內向外部採購了超過四千噸水銀,同時調集了丸山建造所的大量重型設備。學院和執行部懷疑蛇岐八家在上述地區有和純血龍類相關的行動。任務已發布,詳情見附件。請與阿卜杜拉.阿巴斯同行探查,三天後會有專員與你們接頭。保密等級a。」
路明非盯著屏幕,皺眉。
奧多摩湖。
他在來東京之前就已經了解過這座城市的山川河流……奧多摩湖是東京的水源地,位於東京都的西部,是多摩川上游截流而成的人工湖,別稱小河內儲水池。
這座湖建成於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歷時接近十年才完工,湖面面積巨大,蓄水量接近兩億立方米。
從奧多摩湖引出來到東京灣的河流就叫多摩川,那條一百多公里長的河流在另一個世界的歷史中曾浩蕩奔流洶湧著將地下的河水與神的胚胎一起引入藏骸之井。
最終藏骸之井就在多摩川附近山脈的紅井中。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路明非往下滑動屏幕。諾瑪的消息還有後續:
「補充情報,蛇岐八家在過去一段時間裡以地質災害防治工程的名義封鎖了奧多摩湖山梨縣區域西岸約三平方公里的區域,對外宣稱是進行水庫堤壩加固作業,但衛星圖像顯示該區域有大規模地下開挖跡象,初步判斷開挖深度可能超過五十米。」
「任務要求:阿卜杜拉.阿巴斯(a級)與路明非(級)組成雙人偵查小組,於72小時內潛入封鎖區域,確認蛇岐八家的真實目的。如發現與純血龍類相關的證據,立即撤離並上報,不得擅自行動。後勤支援由零(a級)與夏彌(a級)負責,其他交換生未接受過針對性訓練,不參與此次行動。」
夏彌捏了捏路明非的手指。
路明非看見她小臉凝重,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這件事可能和白王有關。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路明非接起來。
「路。」電話那頭傳來阿巴斯的聲音,「看到消息了?」
「剛看完。」路明非說。
「我在國際班教室,你們過來吧,有些細節需要當面聊。」
「好。」
掛斷電話路明非深吸口氣,把心裡翻湧的那些冰冷的東西強行壓了下去。
教學樓的建築風格很奇特,外表是現代化的鋼筋玻璃結構,內部卻保留了大量傳統的和風元素。
木質的推拉門、榻榻米鋪設的走廊、懸掛在牆上的浮世繪複製品……此刻正是上課前的間隙,走廊里學生不多,偶爾有幾個穿著年輕人匆匆走過投來好奇的一瞥。
國際班教室在二樓的最東側,打過招呼後路明非推門,阿巴斯已經在了。
他抬頭沖路明非招招手。
路明非走過去,夏彌和零則轉身去了隔壁的大一年級國際班教室。按照安排她們不和阿巴斯、路明非同班。
周圍已經坐了二十多個人,看起來都是本地人,年輕的面孔,男生穿著黑色立領校服,坐姿筆挺。女生則是白襯衫。外國人的身影居然只有路明非和阿巴斯兩個人,顯得格外扎眼。
視線在教室里掃了一圈,路明非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繪梨衣。
白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百褶裙,酒紅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一束馬尾……她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身體微微側著,臉朝向窗外,像是在看雨。
似乎是察覺到視線,繪梨衣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女孩愣了一下,冰湖般平靜的眸子漾開一絲細微的漣漪,她然後歪歪腦袋,並不笑,只是好奇地盯著路明非。
雨雲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正在那一刻穿過雲層透過飄揚的紗窗照進教室,那一束光落在繪梨衣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線,在女孩柔軟的長髮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飛舞,像是一場無聲的雪。
幾秒鐘後繪梨衣轉回頭重新看向窗外。
迎著阿巴斯疑惑的目光路明非搖搖頭。
教室的門再次被推開,走進來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男人,穿熨燙整齊的西裝,戴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拿了疊文件。他走上講台把文件放在桌上,抬頭對教室里學生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早上好。」他的日語帶著一點關西腔,但很標準,「我是學生支援課的松本,也是這次國際班交換生幫扶小組的負責人。今天算是我們國際班第一次正式集合,首先便請大家做個自我介紹,互相認識一下。」
他翻開手裡的名冊。
「按照學號順序從前往後。第一位,小林優樹。」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站起來,鞠躬,然後用流利的英語自我介紹。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每一個學生都站了起來,用英語或日語說出自己的名字、家族背景、擅長的科目。氣氛很正式甚至有些刻板……路明非有種重返仕蘭中學的感覺,看起來八紘蒼孰的學術氛圍並不像想像中那樣開放,甚至說得上有些壓抑。
路明非注意到繪梨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輪到阿巴斯的時候這傢伙引起了一陣轟動……阿巴斯的名頭很響,獅心會會長,傳說中如王冠上寶石一樣璀璨的男人。
到路明非的時候反而有些安靜。他已經脫離傳說的範圍而應該被歸為傳奇,但履歷這樣亮眼,很難不讓人懷疑到底是不是真的……
「路明非,來自卡塞爾學院本部,二年級。請多指教。」
介紹極簡短,松本教授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笑容,示意他坐下。
終於輪到最後一位教授抬頭看向教室的角落。
「上杉同學。」
整個教室安靜下來。
所有視線都集中到那裡……繪梨衣冷素的小臉更加冰冷,幾秒鐘的沉默後她慢慢站起來。
沒有鞠躬也沒有說話,只是走上講台,鞋跟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叩叩的輕響。
她拿了支粉筆,轉身,面對黑板,抬手,寫字。
「上杉絵梨衣」。
幾個漢字,工整,筆鋒凌厲倒像個劍客用自己引以為傲的劍術在木格上留下一生的心得……繪梨衣寫得一手好粉筆字,比她給路明非的簽名要更加龍飛鳳舞。
寫完最後一筆她放下粉筆轉身面對教室里的所有人,瞳子平靜地掃過台下,臉上默然。
來自蛇岐八家各個分家的年輕人們看著講台上那個纖瘦的身影,恐懼好奇和忌憚,都有。
都知道這位的鼎鼎威名。
上杉家的家主,蛇岐八家最高血統的持有者,據說是行走的人形天災,一個哪怕只是情緒波動都可能導致毀滅性後果的怪物。
她有很多稱號,有些是絕不允許在公共場合談論的……總之在這些人的眼中繪梨衣不是什麼漂亮女孩,而是一隻隨時會殺死周圍所有人的雌龍。
女孩不在意那些目光,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低下頭。
「這就是校長說的那位上杉家主麼。」阿巴斯嘖嘖低語,「很年輕,但看起來氣場意外的強大呢。」
「實則並不。」路明非失笑,阿巴斯是外人還不知道內情……其實這妹子是沒招了,又緊張又害怕,大概說話都說不清楚,所以只能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