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文課教室隨著下課鐘聲響起逐漸空蕩起來。
繪梨衣慢吞吞收拾自己的筆記本和文具,把筆袋拿出來又放回去,如此反覆三次,只是目光時不時瞟向身旁的路明非。
路明非終於被盯得受不了,跟她說「今天不行,我留堂了,你得自己回去。」
這幾天都是他把繪梨衣送回源氏重工的。有個能說得上話並且敢跟她說話的人跟在身邊,小姑娘其實挺開心。
繪梨衣哦了一聲,也不離開,只是坐在座位上暗自神傷,路明非看見她深紅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發梢隨低頭的動作垂落肩頭。
大概是等櫻井小暮來接吧?他心想。
他把嘴裡嚼著的泡泡糖吹出個半透明的泡泡,啪一聲破了……然後轉頭對阿巴斯說:「跟夏彌和零說一聲,讓她們先回酒店不用等我。」
阿巴斯點點頭收拾好書本站起身。
他經過繪梨衣身邊時猶豫了一下,用不太流利的日語說:「上杉家主我送你回去?」
繪梨衣搖搖頭,在本子上快速寫下「我等路君」幾個字。
阿巴斯聳聳肩不再多問,拎著書包離開教室。
等阿巴斯離開之後繪梨衣就看向路明非,「我等你吧,時間很長。」她說。
「行吧,你不嫌無聊的話。」路明非說。
路明非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他撐著下巴看著繪梨衣,小姑娘不知怎麼的今天有點扭捏。
他看到繪梨衣寫給阿巴斯的東西了,知道勸不動,索性也就不再多勸……反正估計也用不了多少時間,等等就等等吧。
講台上酒德麻衣正將教材和幾件古怪的工具收進黑色皮箱。
她今天穿的白色襯衫和深色牛仔褲,襯衫下擺隨意扎在褲腰裡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繪梨衣抬頭看他,眼睛裡映出他的倒影。
她在本子上寫:「好,我等你。」
「知道了。」路明非點點頭,他跟在酒德麻衣身後出了教室。
五月的東京已經顯露出夏日的端倪,空氣中瀰漫著暑氣與草木蒸騰的味道。
走廊外的庭院裡蟬鳴此起彼伏,遠處傳來渡鴉低啞的啼叫,一聲又一聲,在燥熱的晌午顯得格外清晰。
「有什麼事情晚點不能說麼,」路明非嚼著泡泡糖,「耽擱我吃飯。」
酒德麻衣沒回頭,只是放慢腳步讓路明非走到她身側。
走廊很長,兩側是日式庭院常見的鏤空牆壁,陽光透過那些幾何形狀的孔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斑,偶爾有幾束光直接打在兩人身上,帶著灼人的熱度。
路明非不得不抬起手擋在額前眯著眼睛往前走……他注意到走廊里幾乎沒什麼人,空蕩蕩的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蕩。
「有人找你。」酒德麻衣說。
沒了其他學生在場她身上那種收斂起來的嫵媚氣場就全放開了,腰肢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擺動,包裹在緊身牛仔褲里的長腿線條流暢。
她今天穿的是雙白色運動鞋,褲腳挽起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和一小段小腿,皮膚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路明非移開視線盯著前方地板上的光斑。
他得小心控制著自己的注意力,以免在這麼個場合下產生什麼尷尬的反應……這女人才是真正的小妖精吶。
「我這是第一次來日本吧,」路明非說,「鬼地方應該沒多少我的熟人。」
「不是日本人,見著你就知道了。」酒德麻衣抱著教材,和路明非肩並著肩。
一陣微風從庭院吹進走廊,帶著熱氣也帶著酒德麻衣身上淡淡的香氣。味道很特別,像是某種冷冽的花香混著一點點檀木的味道。
風撩起她束在腦後的高馬尾,發梢掃過路明非的臉頰,有點癢。
路明非下意識偏了偏頭。
他們在一扇木門前停下,門牌上寫著酒德麻衣幾個字,用的是漢字,下面有一行英文翻譯。
路明非挑了挑眉:「你在這學校地位挺高啊,連辦公室都是私人的,還這麼大。」
「我在阿聯地位更高,」酒德麻衣漫不經心地說,掏出鑰匙開門,「十個王子裡邊至少得有九個是我的追求者。」
「謔。」路明非應了一聲。
他想起在另一個世界裡自己和昂熱一起參加索斯比拍賣會買下七宗罪的時候,酒德麻衣就是以伊斯蘭少女的打扮出現的,還坐著日本大使館的車。
「就算拋開路鳴澤,」路明非問,「你們家在日本也挺有勢力吧?」
酒德麻衣撇撇嘴:「如果說本家是日本的黑道皇帝,那酒德家族就是鹿兒島的親王。」
路明非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點自豪感都沒有……看來都是問題兒童啊。
「那你這種身份和地位的人,」路明非走進辦公室環顧四周,「怎麼會跟著路鳴澤這種來歷不清不楚的傢伙混?」
辦公室很大,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落地窗外是學校的庭院景觀。牆邊立著幾個書架,上面擺滿了書和文件,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鍊金器械的東西。
「知道我是東大音樂系畢業的吧?」酒德麻衣反問,把教材放在辦公桌上。
「昂。」路明非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陽光烤得發亮的樹葉。
「你猜我為什麼不像我妹一樣進卡塞爾學院進修?」酒德麻衣嗤笑一聲,「我覺醒血統的時間很晚,雖然小時候和其他人一樣接受過很嚴苛的訓練,但在十八歲那年被家族拋棄了……也不能說拋棄吧,只是被逐出了暗面的社會。」
她頓了頓繼續說:「是老闆找到我幫我覺醒血統的。」
路明非轉身看她。
酒德麻衣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撐在身側,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這麼大人了領子都理不好。」酒德麻衣來了路明非身前,她伸出手幫他整理襯衫的衣領。
雖然是挺高挑的女孩,尤其在日本這種平均身高原本就相當感人的國家更是鶴立雞群,可在路明非面前她還是顯得有些小鳥依人。
為此酒德麻衣不得不微微仰起頭去理平衣領上的每一道褶皺。
這麼近的距離路明非能感受到女孩的吐息落在自己的鎖骨上,溫溫熱熱的。
也能嗅到她呼出來的氣息,帶著幽蘭般的香氣,和剛才在走廊上聞到的味道一樣,只是更濃了些。
「我聽三無妞說過,」酒德麻衣小聲說,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她把事情都給你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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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嗯了一聲。
「我和薯片其實有想過要告訴你的,」她繼續說,手上動作沒停,「可小棉襖說這種事情還是親自轉達更有誠意。」
衣領整理好了酒德麻衣卻沒收回手。她抬起纖長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路明非的臉頰。
有點親昵,又有點安撫的意思。
路明非愣了一下差點沒反應過來。
「我都知道,」他說,「身不由己嘛,我懂。」
酒德麻衣笑了。
笑意很淺,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卻沒有多少笑意。「你懂就最好了,」她說,「可不興給我穿小鞋嗷小男人。」
說完她推了一把路明非,把他推進內間。「快去吧,人家都等挺久了。」
內間的布置更像是個會客室,沙發茶几一應俱全。
沙發上坐著個人,路明非看清是誰後挑了挑眉。
「打情罵俏當我沒聽著?」媧女哼哼道,拍了拍身邊沙發上的位置,「過來。」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上面一點露出白皙的小腿,黑色的長髮紮成兩個低馬尾垂在肩上,發尾微卷。
這副軟妹打扮和她臉上那副裝出來的大人般的成熟表情形成了一種古怪的反差。
「這也算打情罵俏?」路明非嬉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他還沒坐穩媧女就一個翻身把他壓在了沙發上。
她俯下身,嘴唇貼上路明非的臉頰,吻得很用力。
然後她咬著路明非的下唇,牙齒輕輕碾磨帶著點懲罰的意味,手指則插進路明非的髮絲里……媧女整個人騎在他身上,裙子因為這個姿勢往上縮了一截。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路明非的手下意識扶上她的腰,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女孩身體的溫度。
吻持續了大概一分鐘,也許更久,結束時媧女微微喘著氣,臉上泛起紅暈。
她睜開眼睛,瞳孔里映出路明非的臉。
「這麼饑渴?」路明非問,聲音有點啞。
「饑渴難耐啊。」媧女咧嘴笑,伸出小舌頭尖兒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有點孩子氣的頑劣,又莫名地勾人。
路明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媧女從他身上下來坐回沙發里,理了理有些亂了的裙擺。
路明非也坐起身,襯衫領口被扯開了一顆扣子。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窗外蟬鳴依舊,房間裡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怎麼樣?」路明非終於開口問。
媧女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個深色絨布袋,遞給路明非。「我叫歐冶子大師加班加點給你做出來了,不過管不了多久。」
路明非接過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打開袋口,從裡面倒出一塊玉牌。牌子不大,長方形,表面光滑沒有任何裝飾。無事牌,在國內這種玉飾寓意驅邪免災。
但路明非手裡這塊不一樣。它的材質特殊,在光線下呈現出溫潤的象牙白色,內部隱隱有淡金色的紋理流動,觸手溫涼,仿佛有生命一般。
「雖然你說那小妮兒情況比我們以前遇到過的特殊,」媧女說,身體往路明非那邊靠了靠,「但應該有效果。不過總會有耐受性的,所以還是得想辦法根治。」
路明非摩挲著玉牌表面。
這塊牌子的來歷不簡單,是用古龍的脊椎骨煉製的……在息壤內部各大家族都保留有類似暴血或者登仙.煉炁一類的血統精煉技術,這類技術都有個共同的弊端,用多了就會被龍類意志侵蝕最終墮落成死侍。
通過東方鍊金術煉製出來的無事牌能夠極大程度延緩這個過程,有些材質特殊的無事牌甚至能徹底終止這種墮落。
繪梨衣的情況就是這樣。
她的言靈不穩定,血統隨時在暴動的邊緣,也是因為難以壓制龍類意志。有這塊牌子傍身至少在幾個月甚至一年時間裡她能夠自由行動,哪怕情緒激動的時候也不會因為下意識說那麼兩句話就發動審判那種毀滅性的言靈。
「我想了個好點子,」路明非把玉牌收回袋子裡,塞進褲兜,「準備從聖宮醫學會釣一條初代種出來宰了,搞不到胎血的話心頭血也行,也是黃金聖漿的一類,用鍊金術排過毒之後應該能幫助她徹底控制自己的血統。」
媧女皺眉:「聖宮醫學會那些老東西可不好對付。」
「我知道。」路明非說,手指敲著沙發扶手。
「行動的時候小心點,把我也叫上。」媧女說,表情嚴肅起來,「我們在印度南邊跟長老會中的某個傢伙打過了,很難打,而且手段很多。」
路明非轉頭看她:「印度那位是誰?」
「梵天。」媧女吐出兩個字。
路明非吹了聲口哨:「靠,這麼唬人?」
「那傢伙在黑王的兄弟里也算強大的,在醫學會中地位超然。」媧女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我們對外宣稱戰鬥的餘波殺死了當地大約一萬名土著,實則因為梵天的言靈死亡人數可能接近十萬。」
她說這話時面色凝重,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倒也說不上恐懼,感覺更多的是擔憂。
單獨一個初代種都這麼難對付,長老會裡類似的傢伙至少有十個。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嘖了一聲:「真是喪心病狂。」
媧女靠回沙發背上,閉上眼睛:「所以你要是打算對醫學會動手得做好萬全準備,那些老東西活了幾千年,手裡掌握的東西超乎想像。」
「我知道。」路明非點點頭。
房間裡又陷入安靜。
空調的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冷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路明非看著窗外,庭院裡的樹葉在熱風中搖曳,光影在地面上晃動。
「我在日本待不了多久,上次在印度損失那麼大,息壤得有人坐鎮。」媧女說。
「那豈不是很忙?」路明非點點頭。
小祖宗突然惆悵:「下午就走。」
路明非:「下午怎麼走啊?別坐飛機了吧,走道標到尼伯龍根然後轉崑山這樣舒服點兒。」
小祖宗哭腔,伸手去抱路明非,小腦袋拱啊拱:「行吧,啊哼哼,回家我就抱不到你啦……你能不能分成兩半啊,我帶一半回家。」
路明非說:「呃,如果有一種生物刀可以把人分成兩半還能活的話。」
媧女眼睛閃閃發亮:「那我要有j的那一半。」
路明非:「靠你怎麼這麼自私。」
他話沒說完,媧女又伸長了脖子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
「我走了。」小祖宗咬一口後站起來。
路明非也站起來:「這麼急?」
「說了下午就走嘛,」媧女擺擺手,往門口去,「反正我在東京留了道標,想你了就趁你睡著鑽被窩咯。」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路明非一眼,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娘的真是個幾把花心大蘿蔔。」她說。
路明非:「……」
說完她就拉開門出去了,沒給路明非回話的機會。
路明非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褲兜里掏出那個絨布袋,握在手心裡。玉牌的涼意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很舒服。
他把袋子重新收好,走出內間。外間辦公室里,酒德麻衣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書。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聊完了?」她問。
「嗯。」路明非走到辦公桌前,「謝了。」
酒德麻衣合上書,那是一本厚重的古籍,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上面印著複雜的紋路。「你是頭兒,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路明非聳聳肩:「你妹怎麼樣?」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亞紀?她很好,聽說快結婚了。」
路明非笑笑,也準備離開。
「路明非。」酒德麻衣叫住他。
他回頭。
「老闆讓我轉告你,」酒德麻衣說,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有些事急不來,慢慢來反而快。」
路明非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舊空蕩,陽光透過鏤空牆壁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蟬鳴聲從庭院裡傳來聒噪卻充滿生機,路明非沿來時的路往回走,手指在褲兜里摩挲著那塊無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