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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蟬鳴並不吵鬧

2026-09-12 04:57:49 作者: 苦與難

  辦公樓的走廊空蕩蕩,盡頭是通向外界的玻璃門,路明非眯了眯眼適應光線,腳步未停。

  門外庭院一角有株晚櫻還沒來得及謝盡,稀疏的粉白花瓣綴在深綠的葉間。樹下站著個人。

  繪梨衣撐了把素傘,傘面微微傾斜遮住她大半身形,櫻花樹的枝椏頭頂交錯編織成一片不規則的蔭蔽。

  五月刺眼的陽光被枝葉切割漏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傘面上就成了晃動細碎的金斑。

  路明非看她背了個淺色的帆布包,正疑惑呢,又看這姑娘雙手握著傘柄站得有些拘謹,不免覺得有點蠢萌,遠遠看著就忍不住有點憋笑。

  繪梨衣這會兒正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片乾燥的地面上,似乎是覺得四下無人,她悄悄將額前被微風拂亂的劉海輕輕撥了撥。

  還不滿意,就又把下唇微微嘟起來呼著氣去吹那幾縷不聽話的髮絲。

  初夏的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也掀起她深藍色百褶裙的裙角,起落間露出一截牛奶般白皙健康的小腿,在斑駁的光影里晃眼得如同上好的瓷器。

  這樣活生生的一個人,比另一個世界那摺紙般單薄的美人更勾人心弦……路明非覺得這世界也有些像樣的地方。

  獨自站在這樣空曠的地方等待某個人對繪梨衣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體驗……不管是待在源氏重工還是偶爾出去逛街或者找個什麼人少的地方一個人溜達,總有櫻井小暮和別的什麼人遠遠看著。

  像現在這樣只為了等路明非出現,讓繪梨衣感到陌生的緊張,心臟在胸腔里輕輕敲著鼓點,還有一絲隱秘、不敢放大的期待。

  她把傘壓得更低了些,視野便局限在傘沿下方那一小圈地面。

  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石板路上,繪梨衣沒在意,也許是路過的教員或學生。她還在專心致志地對付那縷劉海,一邊眼睛閉著往上吹氣,額發起起落落。

  

  腳步聲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遙。

  繪梨衣抬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有點茫然,慢吞吞抬起視線,沿著對方鋥亮的皮鞋和筆挺的褲管向上移動,與此同時她的腦袋也下意識微微歪向一邊。

  然後她的目光撞進了一雙眼睛裡。

  果然是路明非,為了看清傘下的情形他也正彎腰歪著頭從傘沿側面看進來。

  兩人四目相對,繪梨衣眨眨眼,眸子亮了一下,像沉靜的湖面投入了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

  她輕輕啊了一聲。

  「剛才沒問,」路明非直起身,「你等我有什麼事情?」

  繪梨衣回過神來。

  她看了看路明非暴露在陽光下的肩膀和頭髮,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傘,很努力地把傘柄舉高向路明非的方向傾斜,要將他也籠罩進這片小小的蔭蔽里。

  小心翼翼又笨拙,看得出來這妹子以前從未與人分享過什麼東西。

  路明非擺擺手示意不用。

  繪梨衣哦一聲,微微嘟起的唇瓣說明她有點不開心。

  櫻井小暮跟她說過關係很好的人會一起撐一把傘,那種傘好像叫相合傘。她真的很想試試和路明非打同一把傘是什麼感覺,那一定和現在不一樣。

  「我們是不是已經算朋友了?」繪梨衣問,聲音倒是清軟。

  路明非看著她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很認真眼睛,心裡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他點點頭:「我會做你的好朋友。」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時光仿佛倒流。

  梅津寺町潮濕的空氣、轟鳴的列車、還有那個只能在本子上寫字眼神孤獨得像被全世界遺棄的女孩……所有的畫面一閃而過。

  在另一個世界那個承諾最終淹沒在多摩川鋪天蓋地的雨水裡,但這一次不會了。

  繪梨衣的眼睛更亮了些,她微微吸了口氣:「那我問過小暮姐姐,她說如果是好朋友就要互相付出,而不能只是坦然地接受。」她停頓了一下,很認真地回想並且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什麼話,「路君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他們都害怕我,而你願意跟我說話也願意陪我,還把夏彌小姐和零小姐介紹給我認識……和別的女孩一起吃飯、一起聊天、縮在同一張沙發上看同一部電視劇、分享同一包薯片、喝同一杯奶茶,這是我以前從未有過的經歷。我很開心,希望能把這種開心與你一起分享。」


  「你把熊本太郎送給我我就已經很高興了。」路明非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那隻做工粗糙的輕鬆熊掛墜,捏在指尖在兩人之間晃了晃。

  小熊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滑稽。

  繪梨衣搖搖頭,馬尾輕輕擺動。「那不一樣。」她說。她把傘柄塞進路明非手裡。「幫我拿一下。」

  路明非下意識接過傘,舉高,陰影將兩人都籠罩了進去。

  繪梨衣立刻轉過身把背上的帆布包取下來抱在懷裡。她拉開拉鏈埋頭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取出一個用淺金色半透明紗袋精心包裹的小包。

  紗袋系著同色的細絲帶,打了個精巧的蝴蝶結。

  「我不知道你還會在這座城市待多久,是否能陪在我身邊一直到明年的2月14日,」繪梨衣雙手捧著那個小袋子,遞到路明非面前,眸光清澈,「所以我提前做了義理巧克力要送給你。」

  路明非接過袋子。

  紗質很薄能隱約看見裡面用金色錫箔紙獨立包裝的巧克力,形狀並不全是規整的愛心,有的略顯橢圓,有的邊角不那麼平整,還有一兩個看起來有點扁。

  看起來果然是生手做的甜點。

  「為什麼不是情人巧克力?」路明非咧嘴開玩笑,繪梨衣扭扭捏捏哼哼啊啊半天,憋出來一句「我不知道什麼叫喜歡,小暮小姐說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送給他情人巧克力。」

  路明非捏著那個小袋子、指尖能感受到裡面巧克力塊輕微的硬度。

  他看繪梨衣為難又扭捏的模樣笑得眯起了眼。

  幾乎能想像了,這隻小怪獸系著圍裙在廚房裡對著融化又凝固的可可脂手忙腳亂的模樣……可能燙到過手指,也可能曾對不成形的模具懊惱,但最終還是認真地、一塊一塊地把它們包裝好。

  為了這份禮物她大概悄悄練習了很久,吃了不少笨拙的苦頭。

  細微的酸澀和暖意一起湧上心頭。他把袋子握緊了些。

  「我會好好保存的。」他說。

  繪梨衣臉上有點堅硬的表情像冰面被陽光融化出現了一絲裂縫,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嘴角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可不要太珍惜哦,」她小聲說,居然有屬於她這個年齡女孩的嬌憨,「要好好品嘗。」

  她頓了頓,濃密的長睫垂下,大概在進行什麼激烈的思想鬥爭。

  幾秒鐘後她抬起頭噘了噘:「也不要和夏彌小姐、還有零小姐分享,我希望路君能一個人把它吃掉。」

  路明非看著她在意得不得了甚至都不願意強裝大度的模樣,有點想笑,又實在覺得心裡邊軟得一塌糊塗。

  「好。」他說。

  答應完之後他想了想,空著的那隻手伸進褲兜掏出了媧女剛剛給他的那個深色絨布袋。

  袋子不大,手感細膩。

  「那這個,」路明非把絨布袋也遞到繪梨衣面前,「就作為你送我巧克力的回禮吧,上杉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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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繪梨衣愣了一下,看看路明非手裡的巧克力,又看看他遞過來的陌生小袋子,眼中露出疑惑。

  但她還是接過來,手指靈巧地解開抽繩從裡面倒出了一塊溫潤的白玉無事牌。

  牌子不大,正好可以握在掌心,玉質細膩,觸手生溫,表面光素無紋,只在頂端鑽了一個小孔,穿著紅色的絲繩。

  她起初只是好奇地打量著這塊玉牌,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知道路明非為什麼送她這個。

  然而當冰涼潤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時,繪梨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震。

  那雙深紅色的眸子慢慢睜大……她一直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流淌著某種狂暴不安分的東西,像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又像是被囚禁在血管里的風暴。為了壓制它每隔七天她都需要接受一次血清注射,那是她日常生活里絕對不可逃避的一部分,伴隨冰冷的針頭和短暫的虛弱。

  那種被束縛、被自身血液威脅的感覺如同跗骨之蛆,是她一切孤獨和異常的根源。

  但就在此刻,就在她握住這塊玉牌的時候,那股無時無刻不在隱隱躁動讓她下意識緊繃神經的狂暴力量像被一隻無形而溫柔的手輕輕撫過,竟奇蹟般平復了下去。

  血液里的力量依舊存在,卻不再帶有那種毀滅性的躁動不安,變得溫順而平和。


  仿佛一直喧囂不止的世界忽然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令人心安的寧靜。

  繪梨衣猛地抬起頭,看向路明非,她的眼眶很快泛起了紅。

  震驚、茫然、狂喜、還有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委屈和後知後覺的酸楚,複雜的情緒像潮水般衝擊著她。

  她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身體是自己的,不必時刻警惕下一秒是否會失控,也不用擔心只是因為笑出聲就殺死眼前的所有人。

  繪梨衣雙手緊緊攥住那塊無事牌,用力到指節發白,然後將它緊緊地、緊緊地抵在自己的胸口。

  冰涼的玉貼在胸膛,一絲絲清涼潤澤的氣機仿佛有生命一般順著相貼的肌膚滲入,沿著血管和經絡緩緩遊走,所過之處不僅是血液,連帶著靈魂深處被龍血詛咒般纏繞的躁動與不安也被一一撫平、安撫。

  風吹過庭院捲起地上的落櫻和塵土,也吹動了繪梨衣酒紅色的長髮。

  髮絲拂過她微微顫抖的眼睫,拂過她泛紅的臉頰。

  忽然她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笑得哽咽,捂著嘴,淚水卻也跟著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滴在緊握著玉牌的手背上。

  又哭又笑的模樣根本就是終於得到夢寐以求禮物喜極而泣的孩子,又像是背負了太久重擔的人忽然被卸下了所有枷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這洶湧的情感。

  路明非沒有出聲打擾。

  他能理解這種感受。

  在另一個世界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血統的詛咒下走向終結,而在這個世界,至少他能提前給她一份小小的安寧。

  果然,力量帶來權利,而權利能幫你做到很多曾在夢裡想過很多遍的事。

  等繪梨衣的情緒稍微平復、只不過還在輕輕抽噎時,路明非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個動作他之前也做過,但繪梨衣並不覺得上次像這次這樣讓她覺得心安。

  「這樣你就也能去體驗那些你一直想體驗的東西了。不管是過山車還是鬼屋,又或者摩天輪,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路明非說,「我答應過你哥哥也答應過你……雖然這東西只能暫時幫你穩定血統,但總有一天我會徹底解決的,那一天不會很晚。你信我。」

  繪梨衣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另一隻手依舊緊緊攥著玉牌貼在心口。

  路明非把傘遞還給她然後轉過身朝外面走,「我回酒店,你要先去找夏彌她們還是直接回源氏重工?」他問。

  繪梨衣小跑兩步跟上去。

  「我想和你一起。」她說。

  她沒有與男人並肩,只是落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五月的陽光傾瀉下來將路明非的身影拉得剛好在繪梨衣身前,黑色的陰影投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輪廓模糊。

  繪梨衣低頭看著地上,她悄悄將自己的腳尖踩進路明非的影子輪廓里,忽然好像肌膚被陽光灼燒的感覺都消失了。

  一直籠罩著她讓她對直射陽光感到眩暈的灼熱感被這道影子隔絕,這種感覺好新奇……她於是努力跟上路明非的步伐,小心翼翼將自己的帆布鞋完全踩在路明非的影子裡。

  那男人走在前面,寬闊的肩背擋住了大部分刺眼的光線……她跟在後面踩著他的影子,仿佛這樣就能被他帶來的蔭蔽完全保護。

  一種陌生的、溫熱的、輕輕蕩漾的情緒在繪梨衣的心底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像石子投入古井,漣漪一圈圈擴散,攪動了沉寂已久的水面。

  她抬眼去看路明非的背影,忽然生出要是這段路能再長一些就好了的想法。

  長到沒有盡頭,讓她可以一直這樣踏著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後,不必擔心陽光灼熱,不必恐懼血脈躁動,只是安靜地、安心地走著。

  笑也沒關係哭也沒關係,再也不會有人因為她而受傷。

  風繼續吹,揚起繪梨衣的裙擺和發梢。

  她握緊胸口的玉牌,那個人腳步不停,背影的周圍像是暈著一層光邊。

  他的影子隨移動變換形狀卻始終在她腳下,在她身前。

  蟬鳴並不吵鬧。

  陽光也並不那麼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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