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眉頭微蹙。
他正在查看幹部們匯總上來的報告。
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所羅門聖殿會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成功掌握了東京都內新宿、澀谷、池袋以及千葉縣浦安市部分區域裡那些游移在灰色地帶、並未完全倒向蛇岐八家的極道組織的脈絡。
難以想像的是,這些黑道幫派背後盤根錯節的居然除了偷雞盜狗之外還有物流線路、地下錢莊這種雖然見不得光但非常賺錢的生意。
當然收益伴隨巨大的代價。
猛鬼眾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最初的驚慌失措如同退潮般短暫,緊隨其後的是兇狠的反擊。
城市的陰影里爆發了數十次規模不等的火併,冷兵器與違禁槍械的動靜一度驚動了警視廳,夜間新聞里近日也總是含糊其辭地提及極道團體衝突升級,閃爍的警燈則成了某些街區新的霓虹。
聖殿會付出了傷亡,幾個好不容易埋下的釘子被連根拔起,也有些精銳在正面的戰鬥中負傷、死去。
東京半島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隔絕了樓下的喧囂,前台剛送來一瓶品質極高的黑龍吟清酒,路明非啟開瓶塞將細長的酒瓶浸入盛滿冰塊的銀桶。
電視屏幕亮著,女主播正用標準的播音腔播報近期天氣預報,屏幕下方滾動的字幕在說經濟下行壓力加劇,各大株式會社啟動新一輪裁員,醫院精神科就診率因生活壓力驟增而急劇上升……光鮮表皮下的東京像是正向著某座深淵滑落。
路明非給自己倒了一杯,冰鎮過後的清酒讓他覺得凜冽,也清醒了幾分。
「我們的行動雖然隱蔽但猛鬼眾畢竟是在體量上不遜於所羅門聖殿會的組織,」路明非將資料隨手丟在矮几上,「他們反應過來之後立刻意識到有另一隻並不隸屬於蛇岐八家的外來力量正在侵蝕他們位於東京的據點,所以很快就將觸手縮回了大阪。」
他看向零。
「這導致除了最開始的行動有所建樹捕獲了一些猛鬼眾的核心人員之外,後來迫於壓力向我們低頭的極道組織內部都只剩下那麼幾個留做眼線、沒有戰略價值的阿貓阿狗。」
零正跪坐在著面對一副將棋盤。
自那晚她坦白自己的身份之後路明非便再未對她隱瞞任何行動……女孩似乎也因此卸下了一層無形的甲冑。
比如在酒店裡這俄國小妞的穿著隨意了許多。
此刻她身上是一件絲質的淺米色睡裙,款式簡潔,裙擺只到膝上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腿和一部分白皙的大腿。赤著腳,腳踝纖細。
零正自己與自己下棋,這是她最近學會的日本將棋,認為有益於鍛鍊思維。她微微歪著頭,淡金色的長髮洗過後沒有完全吹乾,幾縷濕發貼在頸側發尾還帶著潮氣,在燈光下像流淌的白金色綢緞。因為沒有化妝所以嘴唇是自然的粉白,鼻尖上幾粒淺淡的雀斑反而平添了幾分略顯稚氣的生動。
路明非看她纖薄的背影,睡裙柔軟的布料貼女孩微微起伏的脊線,腰肢處收束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弧度。
他忽然注意到皇女殿下裸露的肩膀光滑而沒有吊帶的痕跡,睡裙的後背也平整一片……這件略顯寬大的睡裙下面空空蕩蕩。
路明非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移開視線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冰涼的酒液似乎也沒能完全壓下那點莫名的燥意。
「你為什麼自己跟自己下?」他問,「我看夏彌不是也跟你學了一段時間?」
零捏著一枚角行的指尖微微停頓,然後啪一聲輕響吃掉了對面的金將。
她沒回答,撐著光潔的膝蓋站起來,繞過棋盤走到對面坐下。
這下她變成了側對路明非的姿勢。
從這個角度路明非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纖細的腰背,睡裙柔軟的布料因坐姿在腰間堆疊出細微的褶皺更襯得那截腰身不盈一握。
他嘶了一聲微微彎腰。
「你怎麼了。」
「沒事,給我看爽了。」路明非說。
零有點疑惑,歪歪腦袋,想不明白。
她然後用一隻手托著腮,只給路明非留下小半個線條精緻的側臉。路明非心中無聲地感嘆,難怪這俄國妞在學院裡的擁躉能與夏彌那種驚為天人的美人分庭抗禮……甚至守夜人論壇上至今還掛著關於誰才是他們這一屆高嶺之花的帖子。
皇女的美冷而靜,像西伯利亞凍原上永不融化的冰川自帶生人勿近的疏離感,偏偏這種疏離感最是勾人。
「感覺和她下棋並不能鍛鍊我的大腦。」零說,聲音清凌凌的,沒什麼起伏。
她說得委婉,沒把「我覺得她是個傻逼,跟她下棋會讓我也變成傻逼」這種話抖出來。
恰在這時浴室的門被拉開,蒸騰的水汽裹挾著沐浴露的暖香湧出。
夏彌踩著濕漉漉的拖鞋吧嗒吧嗒走出來,身上裹著厚厚的白色浴袍,頭髮半濕,胡亂地用毛巾包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臉頰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眼睛亮晶晶的,一眼看見路明非和零,立刻齜牙笑起來,啪嗒啪嗒走到沙發邊挨著路明非坐下。
小師妹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臉上露出帶點小狡猾的壞笑,踢掉拖鞋把自己一隻還沾著點水汽的白生生的腳放到路明非的腿上。
「師兄,」她說,「幫我擦擦。」
路明非還沒反應,零那邊已經殺過來一道冷冷的目光,手術刀似的落在夏彌那隻不安分的腳丫子上。
夏彌動作一僵,慢吞吞地把腳縮了回去,嘴裡還小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敢讓零聽見。
她抱著膝蓋把自己縮進沙發的角落,只拿一雙濕漉漉的鹿眼瞅著路明非,眼神里寫滿你看她凶我的委屈。
路明非心裡有點好笑。
他記得以前問過夏彌,好歹是王座上擁有至高神性的生物怎麼在零面前總有點慫……夏彌當時的回答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感覺兩根手指頭就能把零給捏死,但某種源自生物本能更深層的預警卻在尖叫,告訴她如果真敢那麼做可能會死。
路明非想到零背後的小魔鬼,以及她那顯然進化過的、或許隱藏著特殊之處的血統。
零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盤,順便接上路明非最初的話題:「那些因為利益或者威脅暫時屈服於你的極道組織應該也並不是忠心耿耿,他們隨時都在等候原本的主人回歸,然後反咬你一口。」
「我對成為東亞島國黑道教父這種事情不怎麼感興趣。」路明非扯了扯嘴角,「要是聽話最好,不聽話的話我也不介意把狗宰了。」
「師兄你好壞。」夏彌說,「我好喜歡。」
零的腮幫子梗了一下,夏彌立刻縮了縮脖子,悄悄對路明非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路明非起身從冰桶里撈出酒瓶,又取來兩隻乾淨的白瓷杯給夏彌和零各倒了一杯清酒。酒液在杯中蕩漾泛起細微的泡沫。
零接過一杯之後他再把剩下那一杯遞給夏彌,師妹小口啜飲著,被冰得眯起眼睛。
這時候路明非瞥了眼耶夢加得大人蜷在自己身邊的赤足,隨手將那隻微涼的腳丫子撈起來放在腿上,用乾燥的浴袍一角擦拭她腳底和趾縫殘留的水痕。
夏彌的驀地僵了一下,小臉紅得像是熟透的蘋果,霞光一直飛到耳根。她飛快瞄了眼零的方向,見皇女殿下沒過多反應這才稍稍鬆口氣,但腳趾還是害羞地蜷縮起來。
她於是低下頭把半張臉埋進酒杯上升騰的、幾乎看不見的寒氣里,只露出一雙滴溜溜亂轉水光瀲灩的眼睛。
雖然一直想著要跟師兄更親密些,而且要說先來後到那也是她耶夢加得大人更早出現在路明非身邊,可當著零的面幹這種事情不知道為什麼總有種婦目前犯的緊張刺激。
不過話說回來師兄的手指頭力道居然剛剛好誒,說溫柔肯定算不上,但很仔細啊……
只是男人的手指蹭過夏彌冰涼的腳心總讓她覺得痒痒的。
小母龍咬著下唇忍住沒哼出聲,腳趾則蜷得更緊了。
「可惜的是猛鬼眾的反應速度太快,」路明非同時繼續剛才的話題,好像一點不為懷中美人赤足所動……可實則小龍女要是觀察更細緻些就會發現這傢伙不敢讓她的小腳丫子再往裡面一點,「我原本想俘虜他們更多的核心成員,雖然這個機構對藏在幕後的人來說可能就只是一條稍微更強壯用一些的獵狗,但總能從他們嘴裡套出些有用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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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你得到情報了麼?」零慢悠悠地問,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嗒」聲。
「結合異常物資流動的監控我們已經鎖定了位於東京都內的幾個疑似死侍實驗室的地點。」路明非說。
赫爾佐格行事極其隱秘,真正的核心計劃從不假手於人,聖殿會的幹部能圈定這幾個地方靠的是對物流鏈的逆向追蹤……大量不明用途的化學藥劑、特殊規格的鋼材、異常的電力和水資源消耗,這些痕跡在數據層面留下了尾巴。
更重要的是,走私。
人口走私。
來自南美、非洲、東南亞和中東地區的豬仔有很多上岸就被送去了那些黑道組織手裡然後莫名其妙的失蹤。
顯然,雖然公豬尼奧和他的勢力已經被連根拔起,但世界上向來不缺少鋌而走險的黑心商人……為了那些客觀的利益資本家們甚至能出售絞死自己的繩子,賣掉幾十個幾百個沒有家人的戰爭遺孤或者從鄉下拐走的可憐人簡直算不了什麼。
不過路明非其實更希望能找到赫爾佐格在東京的倉庫。
在另一個世界東京事件結束後,學院與蛇岐八家的聯合調查小組曾找到過那個地方,裡面存放著赫爾佐格一生的收藏、筆記和過往,是揭開他所有面具的鑰匙。
可惜當時路明非沒有機會回東京參與行動,否則現在就能直接直抵黃龍。
當然那種級別的秘密顯然不是這些外圍的極道組織,甚至不是猛鬼眾的核心成員能接觸到的。
赫爾佐格必然將自己的倉庫藏得極深。
那是他登王之後回顧一身僅剩的憑證。
「相比之下昨天我們在千鶴町的行動反而大有所獲。」路明非說。
夏彌和零同時有了反應。
小師妹立刻把腳從路明非手裡抽回來,也顧不上害羞了,鼓著腮幫子,像只充氣的河豚,用兩隻雖然擦乾了卻還帶著濕氣的白嫩腳丫子不輕不重地踹路明非的腿側。
「說好了你做什麼事情都要帶上我一起的!」她控訴,眼睛瞪得圓圓的,「結果老是把我自己丟在家裡!千鶴町聽起來就很好玩!打打殺殺我也可以幫忙的!」
零則殺來一道比剛才更冷冽的目光……
路明非被夏彌踹得身子晃了晃,又承受著零的冰冷視線,頓感壓力巨大。他把小師妹亂蹬的腳丫子捉住按在沙發上。
「下次,下次一定。」他沒什麼誠意地保證,把倒給她們的那兩杯酒又往她們面前推了推,
「喝酒喝酒,兩位姑奶奶消消氣。」
「誰是你姑奶奶,給美少女都叫老啦。」夏彌哼了一聲,但還是端起酒杯氣鼓鼓地喝了一大口。
零轉過半邊身子伸手拿起自己的那杯,指尖拂過冰涼的杯壁小口啜飲,目光審視著路明非。
路明非被看得心虛,揉了揉眉心,知道這個話題得趕緊終結……所謂剪不斷理還亂,要換了段王爺只消上去兩手各攬一隻妹子吧唧兩口來個三人法式深吻,眼下難題自都迎刃而解,可路老闆畢竟還要點臉。
此外他擔心自己上去法式深吻會不會給皇女殿下咬斷舌頭……
「我猜蛇岐八家內部也有醫學會的內應,而且地位不低。」路明非沉聲道,「東京是本家的地盤,鐵板一塊。按理說猛鬼眾絕無可能在這裡將勢力滲透到如此程度,可實際上呢……連我們這種初來乍到的外來者都能在短時間內摸到他們的蛛絲馬跡,沒道理經營了上百年的蛇岐八家辦不到。」
路明非嘿嘿的笑:「所以我將我們掌握的關於猛鬼眾在東京殘餘據點以及那幾個可疑地點的情報傳遞給了源稚女。」
提起正事兩個老是莫名其妙吃飛醋的女孩都稍稍安靜下來。
「源稚女表現出了極大的憤怒,」路明非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笑意的弧度,「雖然我不知道這憤怒到底有幾分真,幾分是做給我看的戲。但他承諾會立刻調集執行局的精銳展開雷霆行動,將猛鬼眾徹底趕出東京,並徹查那些地點。」
「你想借他的手解決這個麻煩?」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算是驅虎吞狼,但也是敲山震虎。」路明非點頭,「源稚女動手意味著蛇岐八家正式、公開地與猛鬼眾在東京撕破臉。無論他真心與否,這都會迫使猛鬼眾背後的力量做出反應。同時清理那些實驗室無論結果如何都會觸動某個人的神經。」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而我的目標是另一條大魚……反向追蹤的信號源指向大阪,那裡才是猛鬼眾的老巢,也是赫爾佐格化身王將經營了十幾年的地方,根深蒂固,更重要的是聖宮醫學會的觸角一定在那裡埋得更深。」
「源稚女在東京動手吸引大部分注意力造成混亂和恐慌時,」路明非的聲音壓低了,「我會帶聖殿會最精銳的力量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接降臨大阪。」
套房內一時寂靜,只有電視機里傳來隱約的天氣預報背景音。
夏彌和零也放下了酒杯對視一眼,目光灼灼。
「你要直接衝擊猛鬼眾的總部?」零問。
「是逼他們背後的人下場。」路明非糾正道,「猛鬼眾只是手套,打疼了手套主人或許還能忍著。但如果有人要直接把他的手套店砸了搶了他的貨,他還能坐得住麼?」
最壞的情況他將在那裡面對不止一位從黑王時代存活至今的初代種。
那些若在人類歷史裡古老龍類盤踞在陰影中太久,是時候讓他們站在太陽下面試試成色。
為此路明非做了最壞的準備。
他在芬里厄身邊留下了一個道標,一個可以通過陽澄湖死人之國進行中轉瞬間抵達他身邊的坐標。
那是他預留應對真正絕境的底牌之一。
只是長老會的勢力龐大,迄今為止路明非也不過與其中很小一部分為敵,如果徹底展開全面戰爭,硝煙又將波及至何處?
夏彌似乎感應到他思緒中的沉重,悄悄把腳伸過來用腳趾碰了碰路明非的小腿。
零則沉默地看著他,冰藍色的眸子裡映著房間溫暖的燈光,也映著路明非沉靜的側臉。
片刻後路明非端起自己那杯已經不那麼冰的清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一線溫熱下肚。
「大阪,我也去。」零說。
「你好狡猾。」夏彌對零齜牙,然後用腳趾頭像是螃蟹夾子一樣去夾路明非的小腿肉。
她眯著眼睛哼哼:「總不能把我丟在東京吧師兄,你不怕白王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