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臉男人是被劇痛驚醒的。
意識甦醒,四肢骨骼斷裂處傳來的劇痛就像燒紅的鐵釺狠狠鑿進神經那樣讓他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想慘叫卻連一絲像樣的聲音都擠不出來。
於是只能將眼皮子艱難地掀起一條縫,立刻又被極高亮度的光源刺得眼淚直流,視野里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白。有人把燈舉得很近,幾乎貼著他的臉。
那是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身影在強光邊緣晃動,猴臉男人感覺到冰涼的針尖刺入頸側皮膚,然後有液體被推入血管。
「你給我注射了什麼。」他嘶啞地問,嘴裡溢出血來。
女人動作沒停,又拿起另一支注射器,聲音平淡:「放輕鬆,只是一些腎上腺素和安非他命。」
猴臉男人貧瘠的腦容量和知識儲備無法理解安非他命這個詞語的確切含義,但他本能地察覺到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隨著藥物生效,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尖銳,像無數把小銼刀在骨頭上反覆刮擦。
他想暈過去逃離這地獄般的折磨,可意識卻反常地亢奮起來,無比清醒地承受著每一分痛苦。
安非他命能刺激中樞神經讓人保持興奮狀態,無法因疼痛而昏迷。審訊神藥了屬於是。
不知道為什麼床板居然在微微地震動,等眼睛稍微適應了頭頂的強光,猴臉男人終於能轉動眼珠驚恐地觀察四周。
這裡根本不是某個手術室而是一輛黑色廂式貨車的內部。
車廂經過改造兩側牆壁固定著冰冷的金屬架,上面掛滿各種他叫不出名字但只看形狀就讓人不寒而慄的器械,鉗、鉤、鋸子、形狀怪異的小刀……有些工具上還沾著暗紅色半乾涸的血跡,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也掩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腥氣。
附近還有類似的簡易床板,上面安靜地躺著幾個皮膚異常蒼白的年輕人。
白色的床單一直拉到他們下巴,只露出半張驚恐卻已凝固的臉,以及即使死去也未閉合、瞳孔渙散的眼睛。
猴臉男人認出了他們。
都是原本圍繞在他身邊跟著他一起在千鶴町耀武揚威為非作歹的混血種,從那位大人那裡得到的資助和進化藥他分潤了一部分給這些最信任的心腹。可現在這些曾經肆無忌憚張揚暴戾的傢伙像被宰殺放血的豬一樣躺在那裡,皮膚白得瘮人,像剛抹好的石灰牆面。
恐懼壓垮了他的理智,猴臉男人爆發出悽厲的尖叫。他拚命掙扎想要逃離這張恐怖的床板,但早在被捕獲時聖殿會的幹部就已經敲碎了他四肢關節處的骨骼,此刻他被皮帶牢牢固定在床上,只能像條蛆蟲一樣無助地扭動。
一個男人從女醫生身後的陰影里走出來。那是個比銀背大猩猩還要壯碩幾分的漢子,面無表情。
他一句話沒說,蒲扇般的大手掄起來結結實實扇在猴臉男人臉上。
耳光聲中夾雜著細微的碎裂聲,猴臉男人腦袋猛地偏向一側,幾顆帶血的牙齒混著口水飛濺出來,他的半邊臉頰迅速腫起,火辣辣的疼。
尖叫戛然而止,變成痛苦的嗚咽。
壯漢收回手看向女醫生,聲音低沉:「感謝你的付出,醫生,你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接下來我們會安排私人飛機把你送回格拉斯哥。」
女醫生摘下手套露出一雙保養得很好的手,她似乎對周圍這地獄般的景象習以為常,微笑道:「接班的人已經在路上了,等交接過工作之後我就離開。」
這時箱式貨車側面的小門被推開,另一個男人走進來。是個不修邊幅的傢伙,套著件沾了些不明污漬的皮夾克,正用手將那頭長到有些潦草的棕色頭髮攏到腦後用一根橡皮筋隨意紮起……頗有些副校長的既視感。
他和醫生點頭算打了個照面,徑直走到猴臉男人的床邊。
男人俯下身看著猴臉男人驚恐萬狀的眼睛,咧開嘴露出一個算不上友善的笑容。「我以前在墨西哥替人幹活。」
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西語口音,語速平緩卻讓人心底發毛,「通常負責招待那些被老闆視為眼中釘的俘虜。別擔心,我們有的是時間。給你注射的安非他命效果很好,它能讓你一直在線……我經手過一些硬骨頭,從藥效開始到斷氣撐過三十個小時的也有。」
猴臉男人瞪大了眼睛,布滿血絲的眼球簡直要凸出眼眶。
嘴裡塞著的那團破布讓他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破碎的牙齒摩擦著布團帶來更多痛苦。
審訊官直起身從旁邊的器械架上挑揀起一件閃著寒光的工具,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來,仿佛在欣賞藝術品。
——車隊正停在距離千鶴町幾公里外的一段偏僻山路上。夜幕低垂,山風帶著涼意和草木氣息吹過。
那輛黑色的廂式貨車停在車隊末尾,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
路明非和陳先生從邁巴赫上下來靠保險槓上,陳先生慢悠悠地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明滅滅。
聖殿會參與行動的其他幹部也下車,散布在周圍關鍵位置警戒。
路明非把目光投向山下,那裡有新幹線列車鐵龍般在夜色中狂奔。
位於東京都與埼玉縣交界邊緣的千鶴町小鎮,此刻仍沉浸在因斷電而來的一片漆黑之中,在黑暗的邊緣有一處燃燒著熊熊大火,沖天的火光將那一角天際都染成不祥的暗紅色,仿佛地獄的入口。
那裡是赤備的埋骨之地,路明非用一輛裝著高爆炸藥的運輸車將現場炸成了一片狼火海。被買通的警視廳相關人員自然不會仔細檢查那些燒成焦炭的屍體裡是否嵌著黃銅彈頭……反正死的都是一群社會邊緣的暴走族,無足輕重,死了也就死了。
片刻後廂式貨車的車門被推開。
負責審訊的幹部走出來,他隨手將一雙染血的橡膠手套丟進路邊的草叢,然後快步走到路明非面前,微微躬身,態度恭謹。
「問出來了麼。」路明非沒看他,聲音平靜。
「是。」審訊者答,「目標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意志薄弱,只需要施加一點壓力就全招了……配合催眠和可攜式測謊儀交叉驗證可以確保情報真實。」他雙手遞上一份薄薄的文件夾,「所有口供和初步分析都在這裡。赤備的老巢在附近的山裡,那裡原本規劃建一個俱樂部,荒廢后被他們占據改造成車庫和據點。這些暴走族平時就在那裡聚集、使用違禁藥品、淫亂,也處理贓物。」
路明非擺擺手示意知道了,接過文件夾。
他打開快速翻閱。
猴臉男人和他身邊的人交代,車庫裡除了堆積如山的機車零件、停著幾輛來路不明但價值不菲的跑車。還有用專門冷櫃儲存的莫洛托夫雞尾酒。
那是藥效極為猛烈的進化藥,據說服用後能讓人獲得可怕的力量,變成悍不畏死的怪物。
此外還有他們搶劫、敲詐來的大量贓物,以及幾個從其他城鎮擄掠來、囚禁在深處的女人。
最重要的是,在猴臉男人私密的休息間裡藏著一部特殊的手機,通過這部電話他可以聯繫那位神秘的大人。
那位大人能量不小,不僅多次幫赤備擺平了本地警方的麻煩,連東京警視廳的高層似乎也賣他面子。
他還能提供資金、藥品,甚至在某些涉及其他極道組織的衝突中施加影響……在猴臉男人有限的認知里這位庇護者幾乎無所不能,是他們在關東地區橫行的最大倚仗。
這時從東京都通往千鶴町的方向終於傳來密集而刺耳的警笛,大量警車閃爍著紅藍光芒正迅速靠近小鎮。
路明非合上文件夾轉身重新鑽回邁巴赫。陳先生掐滅菸頭也跟了上去。
車隊再次啟動駛離山路,按照猴臉男人交代的方位朝山中那個隱蔽的車庫駛去。
路明非掏出手機撥了兩個電話。
一個打給昂熱,另一個打給媧女。
通話內容簡短,外人無從得知具體說了什麼……但僅僅五分鐘後隔著遙遠的物理距離和網絡空間,世界上最強大的兩台超級計算機,諾瑪以及息壤掌控的某個未知系統同時向日本蛇岐八家的人工智慧輝夜姬防火牆發起了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源氏重工大廈信息控制中心內警報聲四起,屏幕上數據流瘋狂翻滾、錯誤代碼成片彈出。
技術人員亂作一團,試圖應對這突如其來強度駭人的信息攻擊。
暗面社會信息世界的遭遇戰毫無徵兆地爆發,輝夜姬龐大的計算資源被急速消耗,防禦體系開始出現遲滯和漏洞。
寄身於蛇岐八家同樣依賴輝夜姬進行情報處理和通訊掩護的猛鬼眾也在此刻短暫陷入了混亂和無措,他們的數字面紗被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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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車庫。
這裡原本是依託一個廢棄的施工山洞改造而成,入口隱蔽,內部空間卻頗為寬敞。
路明非帶領聖殿會的武裝幹部如狼群般突入時,裡面還瀰漫著機油、廉價香菸和劣質酒精混合的渾濁氣味。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各種摩托車、汽車的零件被拆卸下來隨意丟在地上,油污積了厚厚一層,幾輛造型誇張漆面鮮艷的跑車停在角落與周遭的雜亂格格不入。
靠牆的貨架上堆積著成箱成箱的違禁藥品,更深處用簡陋木板隔出的幾個小隔間裡傳來微弱驚恐的啜泣聲,把隔間拆掉就可以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目光呆滯的女人蜷縮在那裡,身上帶著淤青,顯然遭受過非人的虐待。
聖殿會的幹部迅速控制了所有角落,排查潛在威脅。
路明非找到猴臉男的休息間。
裡面除了一張髒污的床墊、散落的色情雜誌和空酒瓶,只有一個固定在牆上的小保險箱。
技術人員上前幾下就撬開了並不複雜的鎖,保險箱裡除了少量現金和金飾赫然躺著一部雜牌子手機。
路明非拿起電話。
早已準備就緒的技術人員立刻將攜帶的可攜式追蹤與監聽設備連接上來,屏幕上數據開始飛快跳動。
趁著輝夜姬被兩大超級計算機聯手攻擊自顧不暇的短暫窗口期,他們有機會進行反向定位和信號追蹤。
路明非按下了電話里儲存的唯一一個號碼。
鈴響幾聲後電話被接通,對面很安靜,只能聽到平緩輕微的呼吸聲。
技術人員猛地抬頭對路明非用力豎起大拇指,示意信號正在追蹤定位中。
一個聽不出原本音色帶著些許笑意的男聲從聽筒里傳來:「赤備的武運如此昌隆,我向來欣賞你們的作風……所以這次是希望我搞定警視廳那邊的小麻煩麼?」
路明非垂著眼瞼,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平緩的呼吸聲似乎微微停頓,隨即變得稍稍沉重了一絲。
對方顯然察覺到了異常。
「你是誰?」聲音的笑意消失了,變得森冷。
路明非抬眼,看向身邊的技術人員。
對方緊盯著屏幕點頭,嘴唇無聲地開合用口型說出了一個大概的區域範圍,大阪。
具體位置仍在快速收窄。
「王將。」路明非輕聲說。
電話那頭呼吸聲被路明非捕捉到一絲紊亂。
無形的壓力仿佛透過電波傳遞過去。
那個被處理過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森然地說:「赤備遭遇了長筿之戰,所以你是誰家的孩子,源家?還是上杉家?」
「你自以為聰明,可也不過就是只老鼠而已。」路明非說,他看到技術員做了個k的手勢,嘴角微微勾起,「也該見見光了,老東西。」
「嗬……」對面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像是嘲弄,又有一絲被冒犯的慍怒,「年輕人不知謙卑。」
「你的命我預定了。」路明非嗤笑,「洗乾淨脖子等著,我很快就來取你狗命。」
說完他沒等對方回應就按下掛斷鍵。
技術人員迅速處理捕獲到的信號數據,將定位精確到大阪附近的某座山中。
路明非將衛星電話隨手丟給一旁的幹部轉身朝車庫外走去,陳先生迎接上來,低聲問:「抓到了?」
「嗯。」路明非走向邁巴赫,拉開車門,「狐狸尾巴露出來了。通知我們的人,還有赫爾薇爾和那兩位龍君……刺王殺駕,就在近日。」
王將不是目標。
路明非要做的是掀翻醫學會在日本布下的棋局。
他們花了那麼多功夫做了那麼多準備,無數的資源投入,已經接近世界的究極,不會輕易放棄。
猛鬼眾是不得不庇護的勢力,如果路明非要幹掉王將甚至殺死赫爾佐格,也許能釣出來一位正逐漸變得活躍的長老。
會不會是那位在南亞次大陸殺死超過十萬人的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