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副駕駛,越野車低吼著帶他往山的深處狂奔。
窗外大阪山中的公路在密林間蜿蜒,五月兩側的灌木和高樹鬱鬱蔥蔥,葉片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
灌木叢里點綴著橙紅色的酸漿果子,車燈掃過時偶爾還能看見肥肥胖胖的大狸貓從高樹後面探出腦袋,身後跟著幾隻毛茸茸的小狸貓。
它們用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張望著這支鋼鐵車隊,旋即又被引擎的轟鳴驚得縮回陰影中去。
七台黑色越野車組成隊列在狹窄的山路上狂奔。開車的奧爾露恩雙手穩握方向盤,丹鳳眼偶爾從後視鏡里掃過后座。
夏彌和零並排坐著,一個望著窗外飛掠的景色一個閉目養神,路明非卻微微仰頭視線仿佛穿透車頂的金屬板。
他能聽到高天之上極遠處風聲的呼嘯,那不是自然的風,而是旋翼切割空氣的嘶鳴。成群結隊的黑色直升機隱藏在低垂的雲層中正追逐他們的腳步朝著同一個目的地匯聚。
那座山中的大屋。
那裡就是輝夜姬的防火牆遭到攻擊時路明非身邊的技術人員反向追蹤信號最終得到的定位。
聖殿會的幹部曾在附近的村鎮裡走訪,有村民含糊地提起過那地方……據說大屋的前面是清澈的山溪和一座精巧的橋樑,穿和服的漂亮女孩會站在橋邊迎接貴客。
前後都有穿黑西裝的男人在遊蕩,他們敞著懷露出刺繡著夜叉鬼的里襯和別在腰際的槍柄。
每天去往那座大屋的車流絡繹不絕,有些人乘興而去乘興而歸,有些人去的時候失魂落魄出來的時候狀若癲狂。
這時候口袋裡傳來震動。
路明非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留守在東京的陳先生發來的簡訊。
「戰爭開始了。」
這意味著猛鬼眾和蛇岐八家的戰爭正式進入白熱化階段。
僅僅是路明非還不足以堅定源稚女說服八姓家主對猛鬼眾發動戰爭的決心。
但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卡塞爾學院、息壤、北美混血種的領袖漢高先生和遠在歐亞板塊彼端西敏寺銀行的斯諾頓爵士,世界上最強大的幾個混血種組織都在對蛇岐八家施壓,並承諾會提供經濟與情報支持。
於是身為大家長的橘政宗屈服了。
黑道戰爭是從東京開始的,由南到北所有效忠於蛇岐八家的幫會同時以驚人的紀律性發動了一場規模席捲日本全境的清洗。
波及人數至少超過十萬,短時間內,東京、橫濱、千葉等城市中由猛鬼眾控制的黑幫就被摧枯拉朽地摧毀了,數十上百輛廂式貨車和豪車組成的車隊相繼從源氏重工以及蛇岐八家其他據點的地下車庫駛出,本家高層的幹部和執行局幾乎傾巢而出。
他們以秋風掃落葉之勢肅清作戰半徑內所有猛鬼眾的據點,並且根據路明非提前給出的線索搗毀了一個又一個用來豢養蛇形死侍的隱蔽實驗室。
猛鬼眾這個組織在本家雷霆萬鈞的進攻中陷入了短暫的錯愕。
很長時間以來他們都認為自己已經揚眉吐氣,因為近些年來猛鬼眾的力量暴增,甚至得以與本家形成均勢。
但當家族真的含恨出手的時候他們才知道什麼叫黑道至尊,什麼叫金剛怒目。
更致命的是猛鬼眾及其名下幫派的大量犯罪證據被打包發送給了警視廳,同時送到的還有各層官員與猛鬼眾勾結的詳細記錄。
這些證據被有選擇地公布在媒體上,警視廳立刻陷入焦頭爛額的狀態,暫時無法抽調力量制止這場隨時可能讓整個日本社會陷入動盪的黑道戰爭。
政府正在嘗試讓自衛隊介入,但調度和授權的流程尚在中轉,而本家對猛鬼眾的進攻已經進入了高潮。
為了兌現對源稚女的承諾,同時也為了迷惑猛鬼眾背後的眼睛,路明非讓陳先生和一部分聖殿會的幹部以及臨時從國內調來的陳家精銳留在東京,協助源稚女進行剿滅。
在蛇岐八家看來陳先生也是強大的男人。
他年輕時橫掃東南建立基業,如今沉默如山嶽的氣魄讓許多家主也流露出敬意。
同時也對路明非和聖殿會的實力有了更新的認知。
而路明非自己則帶著赫爾薇爾和聖殿會真正的骨幹力量提前一步抵達大阪,同時抵達的還有以人軀狀態乘私人飛機趕來日本的兩位龍君。
在吞噬掉路明非賜予的次代種龍骨十字之後他們原本遲暮的身體正在重新煥發活力,血脈在沸騰,權柄在凝聚,他們能感受到自己正向著更高階的冠位緩慢邁進,儘管還需要更多、更純粹的營養。
他們的名諱分別源自北歐神話和古希臘神話中強大的半神,但此刻他們甘願成為路明非手中最鋒利的刀,甚至與那些哪怕在神話時代也流傳著久遠傳說的初代種為敵。
龍這種生物就是這樣的,為了進化他們敢於向更高階的統治者揮舞屠刀。
猛鬼眾在今天作出了反擊,將更多力量從他們的大本營大阪調往東京附近支援。因此路明非判斷此刻大阪山中那座大屋的安保力量一定正處於空虛狀態。
所以總攻發動了。
車隊前方出現了一道簡易關卡,一根刷著紅白條紋的橫杆攔在路中間,旁邊站著兩個穿黑色運動服的男人,耳朵上掛著通訊耳麥。
排頭的越野車減速停下,一個聖殿會的幹部搖下車窗露出茫然的表情,用英語嘟囔了幾句,仿佛完全聽不懂對方用日語發出的驅逐警告。
穿黑衣的男人不耐煩地走近,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就在他俯身準備再次嗬斥的瞬間車窗內的幹部眼神驟然冰冷,消音手槍從窗口探出,幾乎沒有聲響,只是輕微的後坐力讓幹部的手臂震了震。
男人的眉心出現一個細小的紅點,他向後仰倒,甚至沒來得及露出驚訝的表情。
另一個守衛猛地拔槍,但第二台越野車的副駕駛窗已經落下,衝鋒鎗短促的點射擊中了他的胸膛。
血花在黑色的衣料上綻開,他踉蹌著撞在橫杆上將木頭折斷。
槍聲經過消音處理在寂靜的山中依然傳出了不近的距離,路明非對奧爾露恩點點頭。奧爾露恩按下喇叭一聲長鳴,車隊不再掩飾,引擎轟鳴著撞開殘破的橫杆和屍體向著山路深處狂奔。
幾乎就在同時對面山道轉彎處傳來狂暴的機車引擎咆哮。
成群結隊的摩托騎手從彎道後湧出像一群瘋狂的胡蜂,他們穿著繪有猙獰鬼面的特攻服,將長刀或金屬球棒在頭頂旋轉揮舞。還有人單手操控車把另一隻手舉起大口徑的馬格努姆手槍對著車隊開始射擊。
子彈打在越野車的防彈玻璃和加固車門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留下蛛網般的白痕。
聖殿會的幹部們反應極快,車窗落下,衝鋒鎗和突擊步槍伸出,短促密集的槍聲頓時壓過了機車的噪音。
彈道在空氣中交錯,騎手們接連中彈,失控的摩托車翻滾著摔下山崖或是撞在路邊的樹幹上爆出一團火光。
車隊的司機都是瘋子,他們在崎嶇狹窄的山路上毫不減速以超過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碾過倒在地上的騎手和摩托殘骸,鋼鐵與血肉發出令人牙酸的碾壓聲。
山道盡頭一條清澈的山溪橫在眼前,溪水不深露出光滑的卵石河床,一座金漆精巧的木質橋樑通向一片被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庭院深處便是那座燈火通明的山中大屋。
橋樑對面已經聚集了更多的黑衣守衛,他們依託車輛和石燈籠作為掩體用自動步槍向溪對岸瘋狂掃射,子彈噗噗噗地打入溪水濺起一連串水花。
「衝過去。」路明非說。
奧爾露恩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沉重的越野車咆哮著衝下緩坡碾過卵石河床濺起大片水浪,然後猛地衝上對岸。
車身狠狠撞開一輛停在橋頭的黑色轎車,另外幾台越野車緊隨其後,如鋼鐵巨獸般撕開脆弱的防線。
車還未停穩聖殿會的幹部們已經推開車門以車身作為掩體,用更兇猛的火力向守衛還擊。
路明非推門下車目光掃過庭院。
他看到那座大屋門楣上懸掛的牌匾,黑底金字。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極樂館。
館內此刻一片混亂,成群妖嬈的和服女人和穿著昂貴西裝的男客人驚慌失措地湧出,尖叫著跑向停車場方向。
他們與交火點擦肩而過,有些人被流彈擊中倒下,更多的人則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高空中旋翼的呼嘯聲驟然逼近。
四架黑色直升機從雲層中俯衝,它們迅速降低高度在極樂館上空盤旋,艙門敞開,全副武裝的聖殿會精銳沿著速降繩索一躍而下,落地後立刻展開戰術隊形加入地面戰鬥,火力瞬間倍增。
一架直升機懸停在主屋側翼,敞開的艙門邊一個肩扛p-7的幹部瞄準極樂館裝飾華麗的正門。
火箭彈拖拽著尾焰撞入門廊,劇烈的爆炸將木結構的大門連同後面的屏風、假山炸得粉碎。
火光沖天而起,濃煙滾滾。
裡面傳來悽厲的慘嚎,幾個恰好逃到門口的權貴客人被爆炸的氣浪撕成碎片,殘肢斷臂混合著昂貴的布料四散飛濺。
在日本這些人或許擁有極高的社會地位和話語權,但此刻他們面對的是來自蘇格蘭和中國的暴徒,是所羅門聖殿會蓄謀已久的雷霆一擊。
規則、體面、秩序……所有他們引以為傲的東西在這裡毫無意義。
直升機開始用艙門加掛的重型機槍對庭院中負隅頑抗的猛鬼眾成員進行掃射。
密集的子彈如死神鐮刀,掃過之處人體、掩體、甚至停放的車輛都被輕易撕裂。
彈殼如同金色的雨點從空中灑落,叮叮噹噹砸在屋頂和地面上。
大概根本猜不到居然有人會向這裡發動進攻。得益於諾瑪和息壤的人工智慧,路明非還瞞過了輝夜姬自己等人的行蹤和直升機調度。
於是在極樂館看來他們根本就是神兵天降。
猛鬼眾的防線在內外夾擊下迅速崩潰,他們開始向主屋內部且戰且退,依託複雜的內部結構進行最後的抵抗。
但聖殿會的進攻有條不紊,三人一組交替掩護,用手雷開路、用衝鋒鎗清理房間,步步緊逼。
路明非沒有參與清剿。
他站在原地,夏彌和零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奧爾露恩持槍警戒著四周。
天空中盤旋的直升機上,龍君們嚴陣以待,他們正用金色的瞳孔掃過戰場,如巡視領地的女王。
除了赫爾薇爾他們分別是身形修長目光如古希臘雕塑般沉靜的阿克琉斯,以及髮絲灰白但臉頰卻艷如桃李的布倫希爾德。
他們冷漠地注視這場屠殺。人類的廝殺與螻蟻爭鬥無異,龍君只關心能否在此地找到更進一步的契機。
既然已經知道那個聲名鵲起的年輕人要做什麼,那在冠位的引誘下他們也甘願冒險。
槍聲逐漸稀疏,爆炸聲也零星起來。
突然襲擊之下極樂館來不起組織有效的反擊就被攻破,路明非也沒有遭遇高階混血種的伏擊。
外圍的大部分區域都被控制,只剩下深處零星傳來的抵抗和最後的慘叫。
四處都是彈殼、血跡、破碎的瓷器金和燒焦的織物,路明非邁步踩著滿地狼藉走向那座曾經紙醉金迷、如今已成煉獄的大屋。
他的目標不是這些外圍的爪牙,也不是那些驚慌的客人和女人。
他在找那條更大的魚,那個信號源真正的主人,那個將猛鬼眾、聖宮醫學會甚至更多隱藏在幕後的東西串聯起來的傢伙。
這裡是猛鬼眾的老巢,是赫爾佐格經營了十幾年的地方……極樂館的資料少之又少,但王將確實是在這裡聯絡的赤備。
如果核心被拔掉,就算猛鬼眾還保留有極大部分的有生力量也沒有意義。
「阻止極樂館的客人離開。」路明非說。
「是。」奧爾露恩立刻去著手。
不知道如果王將在這裡出現的話會否是赫爾佐格的真身,如果是的話那傢伙可能會喬裝打扮混在客人裡邊逃出去。
就算不是本人,也一定要把那隻老狐狸的替身給逮住。只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殺死,替身也可以是本人。
扶持一個傀儡來接管猛鬼眾是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