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組,除去包括赫爾薇爾在內的三位龍君和負責外圍警戒的三支小組之外,總共有三十六人突入極樂館內部。
這些人都是聖殿會從世界各地招攬來的高階混血種,是精銳中的精銳,每十至二十個戰士之中才能培養出這樣一個有資格參加這場戰鬥的精英,他們的血統即使放在卡塞爾學院按照昂熱那嚴苛的標準也至少可以被視作b+甚至a-。
學院每年的招生量為四百人,其中也只有不超過兩成能在血統上壓過這些野路子。
枝形吊燈懸在挑高近十米的天花板下,水晶折射燈光照出下方的一片狼藉。
能容納數十位賭客的寬大賭桌上面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籌碼四處滾落、混雜在滿地散落的萬元大鈔里。那些印著福澤諭吉頭像的紙鈔被踩踏得污濁不堪,幾分鐘前它們還是欲望的尺碼,此刻與廢紙無異。
可以想像就在十分鐘前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們完全失卻體面,推搡、嘶吼甚至將驚恐尖叫的女伴當作踏腳石只為更快一步撲向緊閉的大門或任何看似出口的縫隙。
槍聲引發崩潰與踩踏,這座由猛鬼眾建立並擔保曾令人紙醉金迷的銷金窟迅速便將包裹在華服下的禽獸本質剝開展示。
路明非踩著破碎的瓷器、彈殼、燒焦的昂貴織物和那些被踐踏的鈔票走向大廳中央那座通往樓上、鋪著猩紅地毯的寬大樓梯。
他在階梯上坐下,將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擱在膝頭。
「師兄我們不幫忙麼。」夏彌正東張西望,她感覺新鮮感十足。
這妮子雖說骨子裡還是曾君臨天下的女帝,可畢竟與十八歲的少女共享靈魂……她對賭場的印象僅限於澳門和拉斯維加斯,但這裡與那兩座城市完全不同。
極樂館更加隱秘更加癲狂,還帶著一種即將被業火吞噬的末日狂歡氣息。
她忍不住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旁邊一個敞開的銀色金屬箱,裡面是碼放整齊連塑封扎帶都未剪開的嶄新萬元鈔。小母龍齜了齜牙,拎起一捆掂了掂,又有點心虛地看了看路明非,最終還是放了回去,只是目光仍忍不住在那些隨意丟棄的錢箱子上流連。
「喜歡的話等完事了離開可以帶走。」路明非說,「看上去都是大鈔,可因為匯率原因其實並沒有多少。」
「那算了。」夏彌撇撇嘴。
零掃視混亂的大廳,微皺著眉。
「我出手的話這裡的事情很快就會塵埃落定了。」路明非頭也不抬地說,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動,登錄加密的指揮系統。
來自不同軌道的間諜衛星正將焦點對準這片位於大阪附近的山林……儘管樹木茂密但大規模的人員調動和建築輪廓在熱成像與高解析度鏡頭下依舊無處遁形。
聖殿會的進攻迅猛,但他刻意控制了節奏,並未一擊斃命。
在這種時候路明非居然還給退守的猛鬼眾幹部留下了反抗的餘地和空間,讓他們且戰且退向極樂館深處收縮。
他在等。
如果赫爾佐格真的還在此地,或者這裡留有他無法割捨的東西,那麼面對這種步步緊逼的絕境那隻狡猾的老狗可能會心存僥倖向真正的主人發出求援。
長老會的那些老東西一定知道動手的是他,所以不會只派幾個阿貓阿狗來敷衍了事。
運氣好的話或許真能釣上一條大魚。
指揮系統界面簡潔,排列著從1到45的編號,每個編號代表一名突入內部的聖殿會戰士。
路明非隨手點開一個編號的實時視頻窗口。
畫面晃動,伴隨壓抑的呼吸和腳步聲。
突擊隊已經沿隱蔽的樓梯下到地下一層,眼前是狹長的走廊,兩側牆壁覆蓋暗紋壁紙,懸掛著一幅幅古舊的日本仕女圖,都是些有幾百年歷史的名家真跡。
鋪設的地毯厚實柔軟則吸走了大部分足音。
當年建設這裡時想必也預想過會有貴客漫步其上,極盡奢華。
兩個三人小組呈戰術隊形交替前進。
一人壓低身體將一枚圓柱形的煙霧彈順著地毯向前滾去,灰白色的濃煙湧出滾動瀰漫整條走廊,吞沒了前方的視野和燈光。
在煙霧升騰的同時走廊深處、拐角、以及兩側房間的門後都有猛鬼眾幹部倉促的槍聲響起。
子彈劃破煙霧發出尖嘯打在牆壁和地板上濺起木屑與石粉。
煙霧邊緣一名幹部閃電般側身探出半身,衝鋒鎗短促地吐出火舌,煙霧裡傳來一聲悶哼和身體倒地的聲音。
但更多的槍口還在閃爍。
這時一個壯碩如北極熊穿著重型防彈衣的蘇格蘭男人越眾而出。
他低吼一聲將一面幾乎占據大半個走廊寬度的厚重防爆盾牌杵在地上,肩膀頂住,開始向前推進。
盾牌表面立刻傳來雨打芭蕉般的密集撞擊聲,那是子彈傾瀉其上留下的凹痕和火星,但動能甚至沒能讓他的步伐有絲毫遲滯。
其餘人排成長龍緊跟在他身後,他們檢查彈藥、將槍械上膛,眼神透過煙霧銳利如鷹隼。
每經過一個緊閉的房門,便有一人閃出用槍托或靴跟暴力砸碎門鎖,另一人迅速將一枚卵形手雷滾入房間深處。
爆炸聲被厚重的門板和牆壁削弱但仍能感到腳下地板傳來的震動,門內寂靜,隨即是建築碎屑落地的簌簌聲。
爆炸過後一個小隊立刻突入,衝鋒鎗進行短點射補槍,確認清理完畢後再退出匯入前進的隊伍。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根本就是精密的殺戮機器在運行指令。
猛鬼眾的惡鬼們或許精於街頭鬥毆,甚至能熟練使用槍械,但他們接受的訓練與這種高效冷酷的室內清剿戰術相比有本質的差距。
幾十年來與蛇岐八家的對抗更多是黑道層面的廝殺,而非戰爭。
「看起來這些日本人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嘛。」夏彌看著平板上的畫面,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用人數相近裝備精良且訓練有素的特種兵去揍一群使用用球棒和手槍作戰的山賊土匪,這算是降維打擊了。不過事情不會一直這麼簡單。」路明非說。
零也輕輕點頭:「還沒有人使用言靈。」
路明非心中默然。雖然絕大多數混血種終其一生也無法覺醒言靈,即便覺醒也多是些低階能力,但這裡畢竟是猛鬼眾經營多年的老巢,是匯聚關西乃至全日本達官顯貴的極密銷金窟。
負責守衛此地的核心力量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仿佛為了印證這個想法,視頻中忽然傳出嘶啞的龍文吟誦,那聲音猛地拔高,壓過了零星的槍聲。
從視頻畫面里看不到任何特異景象,但路明非能敏銳地感覺到自己腳下那片空間的元素正在被粗暴地攪動、點燃。
是某種火系或者能製造衝擊的低階言靈。
緊跟在持盾者身後的那名幹部從腰間摘下一枚形制特殊、表面銘刻細密鍊金紋路的圓柱體向前方用力擲出。
那東西落在走廊地毯上,並未爆炸,而是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一圈無形的波紋以它為中心急速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空氣中那股暴走躁動的元素流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強行撫平、禁錮。
剛剛亮起屬於言靈領域的微弱光芒驟然熄滅,吟誦聲也變成了驚愕的悶哼。
「青銅城發掘出的技術成果,」路明非對身邊人解釋道,語氣平淡,「我們的鍊金師把它命名為『緘默者』。能在短時間內讓狹窄空間內的元素陷入惰性狀態,低階言靈的龍文吟唱無法有效調動它們。對付血統不高的對手效果很好。」
言靈失效之後猛鬼眾立刻意識到自己再無反抗的力量,他們迅速退入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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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層,與上一樓其實並無多少區別,但房間更少,每一個房間用途各異。
有的布置得極盡旖旎帷幔低垂,香氣靡靡,散落著華服與不堪入目的道具,顯然是滿足特殊癖好的密室。有的卻簡單肅穆只有一張茶台幾個蒲團,像是進行重要密談的場所。更有的房間牆壁上掛著冰冷的鐵鏈,地面殘留無法洗淨的深色污漬,角落堆著一些令人不寒而慄的器具,分明是行刑室。
聖殿會的幹部們面無表情地穿過這些房間,仔細檢查是否有人躲藏其中,一旦找到隱蔽者就用子彈處決他們。
戰鬥並非一帆風順。惡鬼們不乏悍勇之輩,藉助複雜地形發起決死反撲。
在一條岔路口三名猛鬼眾成員引爆了預設的炸藥,坍塌的廊柱和天花板暫時阻塞了通道,並造成了兩名聖殿會戰士重傷垂死。但很快後續小組用爆破索清理出通路,交叉火力將埋伏在廢墟後的敵人打成篩子。
在某個似乎是用來表演的環形大廳猛鬼眾集結了約十人試圖依託舞台和座椅進行最後的抵抗,他們使用了霰彈槍和炸彈,給聖殿會的推進造成了不少麻煩。
好在早有過類似情況的預演,各小組迅速分散占據高處和角落,用精準點射和配合默契的交叉火力逐步壓縮對方的生存空間。
一個日本人受不了這種必死的局面壓迫,狂吼著跳出掩體揮舞武士刀衝來,卻同時被數把衝鋒鎗在空中打成了破布袋。
猛鬼眾的抵抗有黑道獨特的狠戾與絕望,但在絕對的實力差和戰術代差面前如同拍擊礁石的浪花,除了粉身碎骨掀不起任何波瀾。
終於突擊隊找到了通往地下三層的樓梯入口。
那是一座盤旋向下的青銅樓梯,扶手雕刻著惡鬼的圖案,氣氛陡然變得凝重起來。
隊長們互相打了幾個手勢,調整呼吸,檢查彈藥,然後以戰術隊形悄無聲息地向下摸去。
樓梯盡頭是一扇鑲嵌著金屬邊條的實木大門,此刻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幽暗的光。
持盾的蘇格蘭戰士用盾牌邊緣緩緩頂開大門。
那是一個極為廣闊的地下空間,挑高甚至超過了一樓大廳。
最引人注目的是頭頂巨大的穹頂壁畫,描繪的並非是天堂福音而是諸神黃昏的慘烈景象。巨龍在火焰中墜落、神靈彼此廝殺,世界樹熊熊燃燒,充滿了毀滅與絕望的史詩感。
壁畫顏色濃艷筆觸狂放,在幽暗的燈光下仿佛正流動,給人強烈的壓迫感。
穹頂下空間四周矗立著數十尊巨大的雕像,它們並非神佛而是身披各式甲冑面目猙獰的魔神形象,有的持刀有的握戟。
鋪著深色地毯的通道從門口筆直延伸向前,通道兩側每隔數米便有一對魔神雕像,通道的盡頭是數十級向上的黑色台階,台階的上面佇立著形猙獰仿佛荊棘叢生的鐵王座。
王座由無數扭曲的金屬尖刺和骨骼般的結構焊接而成,椅背高聳直指穹頂的末日壁畫。
那上面端坐一人。
「王將,但不確定是不是真身。」路明非皺眉。
屏幕中那傢伙穿著色彩斑斕繡滿浮世繪圖案的寬大羽織,臉上佩戴著蒼白的公卿面具。
面具上的細節在遠處依稀可辨,鮮紅如血微微上翹的嘴唇、漆黑的牙齒……他坐姿挺拔,雙手扶在王座兩側的荊棘扶手上,看上去並不像是赫爾佐格這種從一戰活到今天的老人,反而生機勃勃。
幹部們迅速在門口扇形展開,槍口齊齊指向台階之上的王將。
王將緩緩抬頭,目光落在門口的入侵者身上……他慢慢站起身,從王座旁抽出一把修長的日本刀,刀刃出鞘寒光流轉。
槍聲驟起
所有人同時扣動扳機,子彈形成交叉火網射向台階頂端的王將。
晦澀的龍文召喚出半透明微微扭曲的球形界壁浮現在王將身邊,子彈打在上面發出雨打銅鐘般的密集轟鳴,濺起無數細碎的火星卻無法穿透。
隊長們立刻改變戰略選擇輪番壓制射擊,但忽然領域崩塌,王將居然只揮動手中長刀就做到了迄今為止只有時間零和剎那持有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劈開了面前的彈幕。
長刀在那個人手中化作一團模糊的光輪,綿密如織的火星在他面前炸開,那是刀鋒精準劈砍子彈所迸發的光芒。
槍口噴射的火焰在幽暗的大廳里明滅不定映亮了一張張聖殿會戰士森冷而默然的臉龐。
他們眼神堅定沒有因這超常的一幕而產生絲毫動搖,只是持續射擊,更換彈匣,繼續射擊。
這些人才不信有什麼東西是殺不死的,如果真有那一定是火力還不夠。
但下一秒王將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仿佛視頻信號跳幀驟然模糊。
遠程監控的路明非微微一怔,猛地站起來。
幾乎在同一瞬間王將憑空出現在聖殿會突擊隊的陣型中央,距離最近的兩名幹部根本來不及調轉槍口喉間便爆開血線踉蹌倒地。
隨後王將的長刀如毒蛇般刺入第三個人的胸膛,刀尖從背後透出。
「散開!小組交替掩護後撤!」帶隊幹部的吼聲響起。
所有人立刻執行命令,三人一組邊開槍邊向大廳兩側和走廊那退去試圖拉開距離重新組織火力網。
但王將如影隨形,他的速度奇快,刀法狠辣刁鑽,專挑陣型轉換的間隙下手。
又是兩名戰士在後退中被刀光掠過,血花濺在雕像的底座上。
局勢瞬間逆轉,突擊隊陷入了近距離被屠殺的險境。
就在此刻一道熾烈的流光仿佛撕裂夜空的彗星從後方樓梯通道的黑暗中疾射而來,流光徑直撞向正揮刀的王將。
似乎也有所感應,長刀迴旋格擋在流光襲來的路徑上。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在大廳中炸響,狂暴的氣浪向四周排開吹得人衣衫獵獵。
流光散去顯露出赫爾薇爾的真容。
「退下,他交給我。」龍女不復在路明非面前的嬌憨,聲音清冷不容置疑。
也在此時路明非忽然意識到什麼,他死死凝視屏幕上定格的畫面,那尊耗費至少數百噸鋼鐵才打造的基座和基座上方荊棘般的王座。
王將出手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沒有能夠逮到那條老狗……赫爾佐格並非什麼高階混血種,只不過是用陰謀和詭計深入安眠世界的野獸。
他有野心也足夠忍耐,是很難纏的對手,但絕不可能做到剛才那樣的事情。
又是一個影舞者,一個被植入精神碎片的傀儡……他留守在那裡的目的和路明非一樣,都是拖延時間等待支援。
可為什麼需要支援。
這裡看上去並沒有什麼重要的資料也沒有赫爾佐格本人。
所以是那尊王座……甚至還包括那個基底。
那東西不是鋼鐵鍛造的,而是玄武岩。
表面篆刻著古老字符的玄武岩,只不過所有的字符都被隱藏在荊棘叢中了,看不真切。
蛇岐八家傳說中的藏骸之井就有說過那是一口通天徹地的井,從寒水之海通往烈焰之海,上半截是寒水而下半截是烈焰,伊邪那岐把聖骸用紫色的麻布包裹、黃金的繩子綑紮,潛到寒水之海的底部把聖骸投入並中,看著聖骸沉向烈焰之海,然後在井口覆蓋了一塊沉重的玄武岩。
那是傳說中的封印聖骸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