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煙花秀還有一小段時間吧,我們要不要先逛一逛?」路明非問。
東京夜晚的街道人聲鼎沸,街邊店鋪黃色的燈光和紅色的霓虹燈交相輝映。
「我想吃蘋果糖。」繪梨衣說。
她雖然很開心,可其實也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勇敢。好在路明非的身材原本就是肩寬腰細的類型,浴衣和寬袖垂下足夠讓她牽住身邊人袖子的同時將自己躲在男人的身邊。
可是好緊張。繪梨衣心想。雖然原本就是想要約他單獨出來逛花火大會的吧。
剛剛吃過了黃油土豆,口紅是不是掉了?
要是我能像是小暮小姐那樣什麼都會就好啦,這樣就能趁著路君去買蘋果糖的時間給自己補一下唇色。繪梨衣躲在路明非的袖子後面踱著步,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去觸摸自己的唇角……她想,劉海兒沒有變形吧?腰帶沒有歪吧?
繪梨衣用眼角的餘光去看路明非的側臉。他好好看啊,還很香,很有安全感……喜歡路君的人很多吧,所以我這也算喜歡麼。
繪梨衣沒有喜歡過誰,並不知道這種奇怪的感覺是什麼。但她大抵知道為什麼。
有些人就是這樣,貧窮到了極點,有那麼一個人稍微向她分享一點點好意,於是她就全心全意地要跟著那個人去闖蕩天涯。
可路君會不會嫌棄我是個鄉下來的小土妞兒?繪梨衣莫名的有點難過。她知道身邊的人已經在這個世界的很多地方留下過自己的足跡,看過很多她聞所未聞的風景。
也許櫻花盛開的時候路明非正在聖托里尼看海什麼的……
這時候路明非已經領著她來到買蘋果糖的鋪子前面,老闆是個留衛生胡腦門上扎著毛巾的中間男人,路明非說「請幫我們拿一個蘋果糖,謝謝老闆」,老闆就說「啊呀啊呀是你的女朋友吧,真是可愛啊」,繪梨衣害羞地往後面躲,心中微動又有點期待路明非的回答,路明非說「哪有的事,我沒有這樣的福分啊,她是我的同學來著」……
說這話的時候路明非甚至都沒有低頭來看她一眼。
後面再說的什麼繪梨衣已經沒有去聽了,她扭頭,旁邊停著隔壁鋪子用來運輸水果的小貨車,後視鏡里她看著自己的劉海兒和頭上挽成的髮髻,還有那張因為化過妝所以變得都明艷起來的小臉。
內心還是想要他多看看我的。
因為我打扮得很努力了,希望路君也覺得我可愛。
可是他好像只誇獎過我的浴衣。
有點吃醋啦。繪梨衣心想。
可這種氣氛下這姑娘連跟路明非對視都做不到,感覺一看那男人的眼睛她就會臉紅……就連原本下定決心要稍微露骨地展示自己的後頸最終也並沒有能夠如一而終。
但繪梨衣又擔心路明非覺得自己打扮得很奇怪,而且因為從沒穿過這種衣服,所以有點害羞……希望他多看過來一點,又不想讓他看著。好奇怪的感覺。繪梨衣抿著唇。
「久等了。」老闆說。
路明非把東西遞給繪梨衣,女孩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蘋果糖,小口地咬著包裹在果子外面的糖衣。
「我以前其實也經常看日漫,你們日本女生真的很喜歡蘋果糖啊。」路明非把手攏在袖子裡,慢悠悠地走著。
「其他人我並不知情,但我的話……很小的時候跟爸爸一起在鄉下住過一段時間,那附近有座神社叫白羽狗神社,有次新年祭我趁爸爸沒注意一個人悄悄溜出去在裡面閒逛。」繪梨衣說,
「我看到其他小孩都有在吃那種在裹在外面裹上糖衣的零食,就帶著日元踮起腳尖去鋪子前面叫老闆給我拿一份……可是最終也並沒有買到,因為太矮了嘛,費盡全力也很難讓人家注意到我,負責監管的人也很快發現我沒在家裡,於是疏散了廟會的所有人。」
一路走著繪梨衣似乎對所有事物都覺得新鮮,很快路明非手裡有拎了兩個滿滿當當的口袋。
能有機會聽見繪梨衣連著說這麼多話是很難得的體驗,路明非於是沒有打斷只是始終讓她能跟在自己身邊。
「爸爸找到我的時候我一個人躲在角落裡流淚,也不發出聲音,他問我怎麼了我就說我好想吃蘋果糖。」繪梨衣說,她低著頭,
「後來廟會重新開起來他就去給我買了好多好多吃的,但我只想吃蘋果糖。其實真吃到了也並沒有那麼好吃,只記得蘋果糖真的很漂亮,紅艷艷的、外面是晶瑩剔透的黃冰糖,好像能照出人影。不過漂亮的東西就算不好吃也要嘗嘗,不然的話不是很可惜嗎。」
路明非能理解本家的做法……大概因為心理狀態更好所以這個世界的繪梨衣看上去要穩定很多。
但她畢竟是月讀命,血管中承載著隨時可能暴動的基因,偶爾出行還沒有問題,可廟會那種地方人員密集,而且三教九流都混跡其中,如果被衝撞導致失控,恐怕就算是蛇岐八家也很難能壓下這種事情。
低頭去看躲在身邊緊緊攥住自己袖子的繪梨衣,路明非覺得時光如風劈面而來。
這個世界她有上杉越保駕護航,源稚女也不像是源稚生那樣是個心思堅硬得宛如茅坑裡幾十年老石頭的傢伙,可既然掌握著那份權利當然也要同時付出應有的義務,他們有責任保護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
所以即使這隻懵懵懂懂並未意識到世界對她到底有多少惡意的小怪獸能夠走在東京灣的海岸眺望一望無際的大海、也能登上富士山的山頂俯瞰這個國家的政治與金融中心。
可她的腳上從來都拴著絕不允許遠離的鏈子。
就像是春天裡在原野上放飛的風箏,就算你飛得何其高飛到平流層周圍都是雲,可你還是連著線,你永遠也無法逃脫。
繪梨衣從沒掙扎過也從沒反抗過,因為沒有意義。
最終也不過是從一個牢籠去往另一個牢籠。
兩個人終於走到河岸的斜堤上,其實只要亮明身份他們就能得到那些被包下來的、更好的席位,但路明非和繪梨衣都不希望自己的出行受到太多人的關注,他們於是買了毯子在草坪上坐下,周圍都是相伴而行的情侶。
「時間是一個很冷漠的衡量尺度,短命的人望不到長生種的背影,看著她或者他載歌載舞而來和自己一度相逢,卻終不能留住,依舊是載歌載舞地去了。」路明非說,他的眼睛漆黑,看著河面發呆,很遠很遠的l屏上正顯示著煙花秀的倒計時。
繪梨衣扭頭去看他的側臉,不知道路明非想要表達些什麼意思。
「我想說的是,這個世界上除了蘋果糖還有很多很多值得你去嘗試的漂亮的食物,有很多很多除了櫻花也會盛開其他什麼漫山遍野鮮花的高山。在東京日落的時候衛城山上的帕特農神廟正被黃色的燈照得雄偉聖潔,俯瞰里約熱內盧的基督像則正讓早上的陽光從他的張開的手臂上穿過一點點照亮那些白色的房子……繪梨衣,你要飛得很高,高到能看見這個世界你做夢都沒想過的東西。」路明非說。
繪梨衣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路明非。
少有人會稱呼她的名字,那是很親近的表現,對蛇岐八家的絕大多數人來說也是絕對的禁忌。
「我會幫你的,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所以你要活得夠久,活成長生種。再過很多年你也能載歌載舞,哪怕百年千年頭髮花白牙齒掉光,回頭來看只覺得人生經歷的磨難都是過眼雲煙。」
繪梨衣摸摸自己的臉頰,有水。
好像下雨了。
只下在她一個人身上的雨。
其實怎麼不知道呢,就算是閒言碎語也會傳到她的耳朵里啊……這個世界對她不夠好,繪梨衣只是在坦然接受而已。
她原本就是一件武器,就算被保養得再好也只是一件武器。就像今天她能出現在八紘蒼孰能和路明非走在隅田川的河畔也不過是持有那把武器的人心中不忍。
可越是看見外面的世界,越是有人愛她、或者只是一點點溫柔,也會讓她無法自拔,真的再也不能接受這樣的命運了。
繪梨衣用手背去抹自己的眼睛,她想,自己很笨,一定要很認真很認真地去聽路君說的話,這樣才能稍稍理解十分之一的含義。
她努力地眨著眼睛,小口地咬著糖衣里還脆生生的蘋果,不讓眼淚掉下來。
其實只有十分之一也足夠啦,因為哪怕一點點我也在向你靠近。
我很開心你願意幫我,其他人這樣說我都覺得好像是在嘲笑我的命運……可如果是你,我終於能夠堅定地相信。
胸口的玉牌硌得繪梨衣有點疼,可真的很安心。
這時候遠處的l屏在數字歸零的瞬間熄滅
夜空像被裁開了一道口子。
第一束光拖著哨音直衝雲霄,然後在墨黑的穹頂炸開,金菊般的光點四散濺落,點亮了下方仰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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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梨衣的瞳孔里映著那些瞬息萬變的花火,紅的、綠的、紫的,一層疊著一層,把她的臉頰照得忽明忽暗。
河面上也倒映著光流,仿佛有另一個燃燒的世界沉在水底。
路明非站著,浴衣的袖子被風輕輕牽動。
又一簇煙花在極高的地方盛開,銀白色的光雨緩緩垂落,幾乎要碰到他們的睫毛。
路明非能聽見身邊女孩屏住了呼吸,還有她攥緊他袖口的手指微微的顫動。
光不斷地升起綻開又湮滅,有些像是垂柳,有些像是轉瞬即逝的星環。
在最大的那朵牡丹形煙花轟然照亮整片河岸時繪梨衣忽然輕輕地啊了一聲。
她沒有轉頭,仍然仰著臉,但那隻一直牽著路明非袖子的手卻悄悄地向下滑落,然後輕輕勾住了男人的食指。
路明非覺得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呼喊,他能感覺到繪梨衣全身都在顫抖……她好害怕,好害怕被拒絕,那樣就再也不會對誰敞開心扉了。
夜風帶著硝煙的氣味拂過。煙花還在繼續,一朵接一朵,把人的影子短暫地印在身後的草地上,又迅速被新的光吞沒。
他們就這樣站著,看著光在頭頂出生又死去,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手指間那一點小心翼翼的觸碰在轟鳴的間隙里成了最清晰的聲響,靠著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觸摸他們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如此熱烈,如此紊亂。
周圍有人在迷迷糊糊地邊笑邊唱,斑駁的流光打在繪梨衣翹起的髮絲上,好像神界的彩燈將微光照在阿弗洛狄忒的身上。
路明非叫她,說你是阿弗洛狄忒嗎?
繪梨衣居然聽懂了,她微笑,說那你是我的赫爾墨斯嗎。
路明非伸出手,女孩向著他靠過來。
一簇接一簇的煙花好像永遠也不停歇,繪梨衣笨拙地靠近也笨拙地踮起腳尖,木屐的裡面她的腳掌是粉白色的,世間一切好像都離她遠去……她於是能只專注地凝視著路明非的眼睛。
然後她垂下眼瞼。
就那么小心翼翼地表達自己的心意,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摸索其他人好像生來就知道的東西,她已經能嗅到路明非身上的氣息,男人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臉頰上是如此熾熱讓她的臉像是將要燒起來。
終於路明非嘗到了蘋果和糖的味道,繪梨衣將薄薄的唇貼在他的唇上。
女孩的嘴唇居然並不熾熱,像是清晨的露珠又像是雨過後的風。路明非聽到周圍同樣佇立在煙花秀下人們善意的笑聲,還有很遠處賣唱藝人的吉他聲。
但此時他心無旁騖,唯有美神獻吻。
繪梨衣太笨拙了,甚至在此之前不理解為什麼人與人會親吻,所以她並沒有更多其他的動作,連親吻也只是嘴唇碰著嘴唇。
繪梨衣睜大著眼睛,她能看見男人近在咫尺的眉目……有什麼酸澀的、熱烈的東西在心裡漸漸頂破堅硬的殼流淌出來。
這個吻終於結束的時候這隻小怪獸把頭貼在路明非的胸膛。
她顫抖著,淚水無聲地流淌下來。
「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找到我。」繪梨衣哽咽著,
「我真的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