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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以後都請多指教,繪梨衣

2026-09-12 04:58:19 作者: 苦與難

  隅田川被煙花照亮的河面上飄蕩著遊船。

  其中很不起眼的一艘停在距離河畔斜堤不遠的水面,船艙狹窄,玻璃窗上凝著水汽。

  幾個身影正扒著窗沿往岸上燈火闌珊處眺望,其中有個老人把整張臉都壓在玻璃上,皺紋被擠得舒展又堆疊,像一張揉皺後又竭力攤開的舊地圖。

  上杉越,這個國家曾經的影子天皇,一句話就能讓一個家族興衰起落,此刻卻無聲地流著淚。

  他在看繪梨衣。

  煙花正在他們頭頂盛放。

  一簇銀白色的光流嘶叫著竄上夜空,在最高點轟然綻開化作垂落的星雨,幾乎要觸到河面。

  明滅不定的光線里岸上那對年輕男女的輪廓被勾勒得清晰又模糊。繪梨衣仰著臉,酒紅色的髮髻在光影中流轉著細膩的光澤,浴衣下擺被河風輕輕牽動。

  她身邊的男人微微低頭,側臉線條明晰。

  然後繪梨衣踮起腳尖。浴衣下擺隨著她的動作提起一點露出纖細的腳踝和木屐裏白皙的足背,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向前傾身,手指還攥著路明非的袖口,像是怕他逃走。

  路明非似乎愣了一下,但沒有退開。

  他們的影子在河水的倒影里漸漸交疊,終於完全重合。

  上杉越看見繪梨衣閉上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顫動的陰影。

  看見路明非的手抬起來,輕輕扶住她的腰。

  看見兩人的嘴唇在漫天光雨里短暫地相觸。

  輕,生澀,卻鄭重得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老傢伙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可淚水還是不停地湧出來,怎麼擦也擦不干。

  船艙里煙霧繚繞。源稚女靠在另一側的窗邊指間夾著一支燃燒的香菸,猩紅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滅。

  他沒有看窗外……老實說從繪梨衣主動去牽路明非的手開始他就沒再能看下去了。

  源稚女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皮鞋尖,煙霧裊裊上升在他眼前織成一片朦朧的紗。

  紗的後面記憶的碎片無聲浮現。

  大概是十年前了。那時候源稚女也還是個孩子,剛離開那座困住他和哥哥的山村被接到東京。家族安排他暫住在神社的偏殿,說是要觀察他的血統是否穩定。

  某個雨夜他被一陣壓抑的抽泣聲驚醒。

  循著聲音找過去,在長廊盡頭的房間裡他看見一個渾身纏滿繃帶的女孩。她坐在榻榻米上背對著門,肩膀微微顫抖。

  繃帶從脖頸一直纏到手腕,只露出一雙眼睛,深紅色的,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雨,沒有焦點也沒有光。

  侍女低聲告訴他說那是上杉家新接回來的小姐,叫繪梨衣,前幾天出了意外傷到了自己,大概是很疼吧。

  源稚女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雨聲淅瀝,女孩的啜泣輕得像貓叫。他忽然想起山里那些被獵人陷阱夾斷腿的小動物,也是這麼蜷縮在角落,等死,或者等誰來救。

  然後他走了進去。

  繪梨衣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那雙深紅色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她往後縮,繃帶下的身體繃得僵硬。

  

  「別怕。」源稚女說。他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纏滿繃帶的手腕。

  女孩的手冰涼,還在發抖。

  「以後我會保護你的。」他說,聲音很輕,卻認真得像個大人,「我們都在家族的裡面,我會是你的哥哥。」

  繪梨衣呆呆地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浸濕了繃帶。

  那一刻源稚女想,真可憐啊,這個女孩子。

  就像是那時候在山裡,我也很可憐。

  菸灰簌簌落下。

  源稚女回過神來,將菸蒂摁滅在隨身攜帶的金屬煙盒裡。

  烏鴉、夜叉和櫻井小暮恭敬地垂首站在艙門兩側,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往兩位大人物注視的方向窺探一眼……能和源稚女與上杉越擠在同一個狹小的船艙里,對這幾個在黑道中正冉冉升起的新秀來說,已是三生修來的榮幸。

  源稚女說:「上杉家主你是否應該在意一下影響。」

  又一簇煙花在夜空綻開,金紅色的光流傾瀉而下,將河面染成熔金的顏色。


  光掠過老人的臉,那些深刻的皺紋在明暗交錯中仿佛舒展開來又迅速隱入陰影。

  「我一直以為繪梨衣還是個小孩子。」上杉越說,「沒想到她原來已經是個能讓男人挪不開眼睛的漂亮姑娘了。」

  他抬起袖子用力揩了揩眼角。

  動作有些粗魯根本就是個手足無措的老頭。

  窗外路明非和繪梨衣已經分開了。繪梨衣低著頭,耳朵紅得透明,路明非伸手揉她的頭髮,繪梨衣就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躲,反而像只被順毛的貓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啊。」源稚女說。

  他重新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緩緩溢出。「可還是很難過。」

  明明希望路明非能幫到繪梨衣。明明在出門前看到繪梨衣那麼興高采烈地讓櫻井小暮幫她化妝、穿浴衣、編頭髮的時候,就大概猜到會有這麼一幕,但真的看到,心臟某個地方還是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我以前以為她或許會喜歡上你呢。」上杉越忽然說。

  源稚女愣了一下,他搖搖頭:「我們都是牢籠里的鳥,同病相憐而已。我當她是我的妹妹,而她當我是她的哥哥。家族既定的未來里我們都是要踏上戰場的人。註定要死掉的人沒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

  上杉越沉默著。

  河面上的煙花漸漸稀疏了,最後一束光流在夜空劃出漫長的軌跡,熄滅後留下淡淡的青白色煙痕。

  岸上的人群開始騷動,歡呼聲、談笑聲、小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隨著河風飄過來,卻顯得格外遙遠。

  上杉越看向源稚女。

  「對不起。」他說。

  他伸出手,源稚女怔了怔,將煙盒遞過去。

  上杉越抖出一支,就著源稚女遞來的火點燃。吸得很深,煙霧從口鼻中湧出,直直地升騰,在低矮的艙頂瀰漫開來。

  煙霧裡老人的臉若隱若現,表情那麼堅硬,堅硬得簡直像是用石灰岩雕刻而成。

  「因為你我都在把繪梨衣託付出去,」源稚女輕聲說,「而獨留下我一個人面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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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杉越吐出一口煙。「宿命這種東西就算攜手面對也很可怕,一個人的話會感到孤獨吧。」

  源稚女擰著眉,目光越過煙霧再次投向窗外。

  煙花秀已近尾聲,岸上的燈火顯得闌珊。

  路明非和繪梨衣的剪影在逐漸暗淡的光線里像兩株依偎的、細長的植物,在晚風裡輕輕搖曳。

  「沒關係。」他說,「這是我應得的。就當是贖罪了。」

  「真希望你是我的兒子啊。」上杉越忽然說。

  他彈了彈菸灰,火星墜落在腳邊迅速熄滅,「不過沒關係,就算你不是我的兒子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的。」

  老人轉過頭,直視源稚女的眼睛,「那一天來臨的時候我會帶上我的刀和劍,去守住我的道。」

  ——斜堤的更上方,人群的邊緣。

  夏彌和零各拿著一個紅豆大福餅小口小口地咬著。

  甜糯的豆沙在嘴裡化開,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她們站在一盞熄滅的鑄鐵路燈旁,燈光不會亮起,只留下金屬輪廓在漸漸稀疏的煙花餘燼里投下長長的影子。

  零微微側頭,河風拂起她淡金色的長髮,發梢在夜色中婉約如鉤。

  「這樣真的好麼。」她輕聲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夏彌面無表情地靠著燈柱。

  她凝視著煙花的殘光里那個紅頭髮的女孩踮起腳尖吻上路明非的嘴唇。

  而路明非只是短暫的錯愕,隨即垂下眼瞼,沒有推開。

  「這不是我們早就料到的事情麼。」夏彌說,「在知道到底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在師兄和小啞巴身上之後。」

  「可那不是她。」零說。

  夏彌看了零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是深褐色的,像蒙著一層薄霧。

  「誰知道呢。」夏彌說嘆了口氣,「師兄的執念如此,我們阻止不了的。」

  「零和夏彌不行,」零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心口,那裡傳來陌生的刺痛,「耶夢加得也不行麼。」


  「耶夢加得不行。誰都不行。」夏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何必再叩問師兄的心呢,我們都知道就算那株朽木再怎麼逢春抽芽,最裡邊還是被火焚燒過一樣的余炭。」

  零沉默地咀嚼著這句話,紅豆大福餅的甜味泛上來,卻覺得苦澀。

  「我不懂。」她說。

  視線依舊落在岸邊的男女身上。他們分開了,路明非在揉繪梨衣的頭髮,繪梨衣低著頭,耳根通紅。

  美好得像一幅浮世繪。

  「就像已經老掉牙的東京愛情故事。」夏彌仰起頭看向夜空,最後一簇煙花正在天際湮滅化作四散飛落的灰燼。「赤名莉香和永尾完治,在那個背向而行的遊戲裡他們始終只有一人回頭。這就是師兄和小啞巴經歷過的事情。可這一次哪怕重演這場遊戲他也會停在原地等著小啞巴回頭。」

  零垂下長長的睫毛。

  風吹動她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

  皇女殿下很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遠處人群的喧譁漸漸平息,聽著河水汩汩流淌的聲音。

  「真不公平啊。」零說,她垂著眼瞼,睫毛被風吹得顫動。

  夏彌伸出手攬住零的肩膀,零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任由夏彌將她攬近,讓她靠在夏彌的肩頭。

  「很不甘心。」零把臉埋進夏彌的肩窩,悶悶地說。

  夏彌沒說話,她用一隻手輕輕拍著零的背,動作生疏卻溫柔。

  煙花秀結束的那一刻世界陷入奇異的寂靜。

  硝煙的味道從空中沉沉落下,混合著河水的腥氣和人群殘留的汗味。

  細碎的、燃燒後的霰塵如灰色的雪緩緩飄墜,落在人們的頭髮上、肩膀上,落在繪梨衣精心挽起的髮髻和深色的浴衣上。

  繪梨衣呆呆地仰著頭,望著那片重歸黑暗的夜空,仿佛還在等待下一簇光的綻放。

  她的側臉在遠處街燈殘餘的光里顯得朦朧,深紅色的眸子裡映著空蕩的黑暗,有些茫然。

  天空開始飄雨。

  起初只是極細的雨絲,若有若無,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很快雨勢漸密,細密的雨點砸在河面激起無數細小的漣漪,將水中的光影攪得粉碎。

  周圍的人騷動起來。

  驚呼聲、笑罵聲、匆忙奔跑的腳步聲。

  人們把一切能舉過頭頂的東西,節目單、塑膠袋或者別的什麼當作臨時雨具,小跑著湧向出口,跑向附近的車站和屋簷。

  繪梨衣還是沒動。

  直到冰涼的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順著臉頰滑下,她才恍然驚醒般眨了眨眼。

  路明非拉住她的手。「走了。」他說。

  繪梨衣任由他牽著在濕滑的河岸堤壩上小跑起來。

  木屐踩在積水的石板上發出清脆又慌亂的噠噠聲。

  她空著的那隻手舉起來,笨拙地抱在頭頂,試圖擋住越來越急的雨絲。

  雨在四處可見的車燈和街燈映照下呈現出水銀般的色澤,絲絲縷縷,像漫天垂落的牛毛細針。

  雨水很快打濕了女孩的頭髮,精心打理的髮髻變得鬆散,幾縷酒紅色的髮絲黏在白皙的脖頸和臉頰上。

  浴衣的布料吸了水顏色變深,沉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纖細卻初具起伏的輪廓。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雨水順著鎖骨的凹陷流淌,沒入更深的衣襟。

  她跑得有些喘,睫毛上掛滿細小的水珠,每一次眨眼都像抖落一片碎鑽。

  浴衣的下擺早已濕透,深色的布料緊貼著小腿,隨著奔跑的動作顯出流暢的線條。腳上的白足袋和木屐也浸了水,每跑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咕嘰聲。

  跑著跑著繪梨衣忽然站住了。

  她用力掙了一下,路明非的手鬆開了。

  他往前沖了兩步才停下,愕然回頭。

  雨幕如紗般隔在兩人之間。

  繪梨衣站在雨里,渾身濕透,浴衣緊貼身體,長發凌亂地貼在臉頰,水滴不斷從發梢、下巴滴落。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喘息著,眼睛卻亮得驚人,深紅色的瞳孔在雨夜中像兩簇不熄的火。

  路明非靜靜地看著她,雨水同樣淋濕了他的頭髮和襯衫,水痕順著額角滑下在下頜匯聚在滴落。


  繪梨衣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攏在嘴邊,做成喇叭的形狀。

  「我以前——」她用力喊,聲音穿透雨幕,有些顫抖,卻居然十分清晰,「——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

  雨聲淅瀝,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

  周圍奔跑避雨的人投來匆匆一瞥,又迅速跑遠。

  「現在我知道啦!」繪梨衣喊著,每一個字都用盡全力。

  她的臉頰不知是因為奔跑還是激動,泛著潮紅,眼睛彎起來,嘴角上揚,露出那樣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

  沒有元素躁動,沒有死亡降臨。掛在胸口的玉牌貼著她的肌膚,溫潤安定,像一把鑰匙,牢牢鎖住血脈深處蟄伏的怪物。

  雨水滑過路明非稜角分明的臉,他的眼神深邃,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在這一刻則映出了女孩在雨中發光的身影。

  繪梨衣放下手,站直身體。




  濕漉漉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向前垂落,發梢幾乎觸到積水的石板。

  浴衣的領口因為躬身而微微敞開,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膚和精緻的蝴蝶骨。

  她的背脊繃得筆直,姿態那樣鄭重,讓人想起神明前許願的巫女。

  「以後都請多指教,路君!」

  她大聲說,聲音清亮,穿透雨幕闖入路明非的耳朵里。

  抬起頭時她的眼睛那麼鮮活,閃閃發亮,被雨水沖刷過的肌膚白皙通透泛著健康的光澤,唇上那點櫻花色早已被雨水洗去,卻露出原本粉嫩的唇色,像雨打後的花瓣。

  雨中的兩個人,一高一矮,一挺拔一纖細,都濕透了,卻像兩株在風雨里舒展枝葉的植物,生機勃勃隨風搖曳。

  路明非看著九十度鞠躬後直起身、緊張又期待地望著自己的繪梨衣。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她腳邊的小水窪里濺起細微的漣漪。

  許久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冰涼的雨夜裡迅速消散。

  「請多指教,」他說,「繪梨衣。」

  然後路明非張開雙臂。

  繪梨衣的眼睛睜大,然後她像只歸巢的雀鳥撲進他的懷裡。

  撞擊的力道讓路明非微微後退半步,隨即穩穩站住。

  他收攏手臂將女孩冰涼濕透的身體圈進懷中。

  繪梨衣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雙手緊緊攥住他背後的襯衫布料。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有點冷。

  恰好路明非的體溫一向很高,隔著濕透的衣物那股暖意依然源源不斷地透過來,烘著她冰涼的臉頰和身體。

  繪梨衣於是往男人懷裡更深處鑽了鑽,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鼻尖蹭到他頸側溫熱的皮膚,嗅到他身上雨水和淡淡沐浴露的氣息,像只終於找到歸宿的濕漉漉的貓咪。

  路明非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雨水順著他們的頭髮和臉頰不斷流淌,在地上匯成小小的一灘。

  淅瀝的雨聲、遠處模糊的車燈、潮濕的河風、硝煙和灰塵的氣息都漸漸遠去,路明非抱緊懷中的人。

  他再不能拒絕這隻那樣膽怯的怪獸的任何請求……命運再不能欺壓他們,因為牢籠總是要被打破的。

  這個世界再無這樣萬籟俱寂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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