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狹長的金屬走廊,再用自己的虹膜打開走廊上層層關閉的銀色金屬門,繪梨衣在幾個穿著巫女服飾的女孩幫助下用寬大的毛巾擦掉濕漉漉的長髮上多餘的水分。
這裡是源氏重工絕對不對外開放的ξ層。
ξ代表不確定的東西,因為一直以來家族都並不確定上杉家那個被橘家家主從外面帶回來又通過現代基因技術證實和上一位影子天皇存在血緣關係的小姑娘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的血統和言靈如此危險,甚至只是夢中低低的囈語也會帶來災難般的後果。
建造之初這裡是一座監獄也是一座實驗室,狹長走廊兩側的門後面都是代表著人類現代醫學最高智慧結晶的醫療器械,每一扇門都用堅硬的黑色金屬鑄造,上面貼著危險區域和立入禁止的標識。
家主們原本希望將繪梨衣囚禁在這座牢籠的最深處,研究她控制她把她變成一柄聽話的武器,在必要的時候送上戰場,用自己的命去交換某個高高在上的東西。
但年邁的皇帝從流浪中歸來,重新披掛起他的甲冑用刀與劍教導這些悖逆的臣民何謂敬畏。
在橘政宗和另外幾位家主將繪梨衣從國立醫院帶走送到這裡的時候,上杉越自神社的供台上拔出了那柄代表家族權威的菊一文字則宗,用這把禮器重創將剎那推進到第八階的犬山賀。
於是所有的研究和實驗尚未開始便被叫停,ξ層卻沒有被取締反而保留下來用做繪梨衣的專屬醫療室。
她的大部分時間其實待在港區赤阪的豪宅,和上杉越住在一起,偶爾會出現在源氏重工檢查身體。後來在八紘蒼孰上課,繪梨衣就會在每周上課的時候住在源氏重工。
再往裡面的話巫女們就沒有那個權限了,她們於是恭恭敬敬地垂首候立在最後一扇堪比金庫大門的氣密門外,繪梨衣則踢掉腳上那雙她穿起來其實並不怎麼習慣的木屐,赤著腳走進自己的房間。
家具很古意,台案上擺著罩水紅色紗罩的燭台,床邊一個立式的衣架,上面掛了一套紅白相間的巫女服飾,白色的長衣和緋色的袴,是比剛才那些巫女身上衣服更亮眼的顏色,穿在繪梨衣身上的話應該會很好看。
旁邊的柜子里柜子里又擺著各種各樣的毛絨玩具,也有些是塑膠的,可以看到輕鬆熊和小黃鴨,還有叮噹貓啊蠟筆小新啊一類搞笑動漫的角色,當然芭比娃娃和尤達大師這樣詭異又很符合繪梨衣人設的組合也必不可少。有一段時間繪梨衣和爸爸得到家族的同意能夠住在鄉下,那時候他是鎮子裡神社的巫女,鎮上的人都說上杉家的父女是從大城市來避禍的黑幫人物。所以就像後來在東京一樣繪梨衣沒有辦法交到朋友。
在最孤獨的時候她就是穿著巫女服抱著毛絨玩具從屋子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抱一會換一個,要把自己的溫暖平分給那些小傢伙。
繪梨衣把柜子的門合上,就能看到原來在櫃門與床的夾角之間居然還藏著一台配置並不算差的電腦,電腦旁邊還有打字機。
她會用這台電腦看動漫看電影看小說,也會用它來寫些自己想到的東西……其實都並不算什麼很好的點子,但畢竟出版社也只不過是拿錢辦事,源稚女總能幫著營造出一種繪梨衣寫的輕小說大賣並且火爆的假象。
繪梨衣走過自己的房間,一邊走一邊褪下身上的衣物,她就那麼光著白生生的身子進了浴室,用熱水衝過之後又裹著寬大的浴巾走出來,抱著腿赤著腳蜷坐在椅子上。
她關掉房間裡的燈,黑暗中電腦屏幕藍光閃爍照亮繪梨衣睜得圓圓的眼睛和蒼白的面孔。
她用一隻手輕輕撫摸腳背上被木屐磨出來的傷痕……煙花秀結束後她和路明非一起在一家關東煮的店面里避雨,吃了點東西,離開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腳都被磨破了皮。
是路明非背著她回來的,出現在源氏重工樓下的時候負責接待的人都驚呆了。
繪梨衣把浴巾拉起來一直拉到下巴的上面,然後在電腦上熟練地登錄自己的郵箱。
已經有人給她發來了郵件。
是她和路明非在隅田川河畔的雨中擁抱時拍下的照片,看角度應該是在河面上遊船里拍的……他們的剪影在黑色的天空下像是雕塑。
繪梨衣看了一陣,摸了摸嘴唇,然後一隻手停在自己的胸膛,那裡是心臟的位置……她從未有過如此生動的、此時此刻正活著的感覺。
片刻後繪梨衣給這封郵件發送了回執,是一個輕鬆熊抱抱的表情包。
「謝謝哥哥。」她說。
然後她用右鍵點擊圖像另存,電腦上彈出一個地址,但繪梨衣選擇了另一個。
做完這一切後她把床上那隻好大好大的輕鬆熊玩偶包起來,抱在懷裡,輕鬆熊的屁股上有個小小的標籤。
標籤上用馬克筆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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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uaamp繪梨衣の輕鬆熊」。
她盯著那個標籤發呆,片刻後很慢很慢地把頭埋進輕鬆熊軟乎乎的肚子上。
很久,很久,直到旁邊的梳妝鏡上亮起微微的光。
——路明非推開酒店套房門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
他反手帶上門,玄關處暖黃的光線里能看見白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布料下的肌肉輪廓清晰可見。
客廳里飄來食物烹煮的香氣,還有電視機的對話聲。
路明非一邊往裡走一邊扯開濕透的襯衫紐扣,把衣服從身上剝下來擰了擰,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他抬頭,看見開放式廚房的料理台前夏彌正背對著他切菜,身上系一條素色的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纖細的小臂。
她聽見動靜回頭瞥了一眼,手上動作沒停,刀刃與砧板碰撞發出噠噠的聲音。
「下雨花火大會都沒有取消麼。」她把切好的白蘿蔔塊撥到一旁的盤子裡。
零則跪坐在矮桌旁正把一個黑色的鑄鐵鍋架在可攜式瓦斯爐上。
鍋旁邊擺著幾個小碟,裡面整齊碼著牛肉片、香菇、海鮮菇、白菜和大蔥。桌角還放著一個銀色冰桶,桶沿冒寒氣,裡面浸著一瓶細長的黑龍吟清酒。
「運氣不錯,煙花剛放完就下雨了,我把繪梨衣送回源氏重工就趕緊回來了。」路明非把濕透的襯衫搭在肩膀上往浴室方向走,「我洗個澡。」
「你以前都叫她上杉家主的。」夏彌忽然說。
路明非腳步一頓。
「日本人的習慣應該是只有很親密的人才會互相叫對方名字吧。」夏彌頭也不回,聲音混在切菜的節奏里顯得有點模糊。
她正處理一塊牛肉,刀刃起落將肉切成均勻的薄片,長發在腦後松松挽了個髻,幾縷碎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露出後頸一小片雪白的肌膚。
電視裡正播著《東京愛情故事》,音量開得不大,屏幕上是永尾完治和赤名莉香坐在公園長椅上,莉香笑著說「好きだよ」,完治卻低著頭,側臉在夜色里顯得猶豫而掙扎。
背景音樂是那首熟悉的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旋律溫柔又傷感。
「嗯。」路明非應了一聲。
他站在浴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想了想又回頭說,「稍後我洗過澡了邊吃邊說吧?」
「好。」夏彌點點頭,沒再抬頭看他。
零也沒說話,只是伸手擰開了瓦斯爐的開關,藍幽幽的火苗「噗」一聲竄起來,安靜地舔著鍋底。
熱水從花灑里噴涌而出將路明非包裹。
他在雨中淋了太久,皮膚表面都泛著涼意,此刻被熱水一衝溫差激得他輕輕打了個顫。
水流沿著他的額頭、脖頸和胸膛一路向下,沖刷著緊繃的肌肉線條,最後匯入腳底的排水口。浴室里很快蒸騰起白茫茫的水汽,鏡面模糊一片。
路明非仰起臉讓熱水直接打在臉上。水流順著顴骨和下頜流淌,像山溪濺在粗糙的岩壁上。
洗完澡出來時路明非換上了一身乾爽的深灰色睡衣,頭髮還沒完全擦乾,發梢濕漉漉地搭在額前往下滴著水。
壽喜鍋已經煮開了,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深褐色的湯汁翻滾著,濃郁的肉香和淡淡的甜醬油氣味瀰漫在房間裡,熱氣氤氳讓玻璃窗蒙上了一層白霧。
路明非本來就有點餓了,此時聞到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咕一聲輕響。
夏彌和零也已經換上了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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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彌是一件淺粉色的棉質長袖套裝,上面印著小小的白色兔子圖案;零則是純白色的絲質吊帶睡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針織開衫。
「過來坐。」零說,聲音平靜。
路明非走過去在她們對面盤腿坐下。矮桌不大,三個人圍坐顯得有點擠,膝蓋偶爾會碰到一起。
零伸手從冰桶里拎出那瓶黑龍吟清酒,瓶身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她用開瓶器熟練地啟開木塞,先給路明非面前的玻璃杯倒了滿滿一杯,澄澈的酒液在杯壁內微微晃蕩。然後也給夏彌和自己各倒了半杯。
「謝謝。」路明非接過杯子,冰涼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清酒滑過喉嚨帶起一線微灼,旋即化作暖意散開。
三個人一時都沒說話,只有鍋里湯汁翻滾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筷子偶爾伸進鍋里夾起牛肉或蔬菜在生雞蛋液里滾一圈送入口中……三個人筷子高起高落外面淒風苦雨,一時之間恍如重回故地。
「你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零忽然說
路明非正夾一片牛肉往嘴裡送,手一僵,肉片掉回碗裡。
他抬起頭滿臉錯愕。
夏彌也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看向零,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發出聲音。
這跟她們事先商量好的不太一樣……
「果然人在費洛蒙高度分泌的時候警覺性會大大降低。」零說,她從鍋里夾起一片牛肉在盛著橙黃色無菌蛋液的小碗裡仔細裹了一圈,蛋液均勻地附著在肉片上,顯得油潤誘人。「以你的反偵查技術應該不可能不知道我們跟在身後。」
路明非眼角抽了抽。
他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把臉。「這次我真不知道。」他老實說,
「所以你們什麼都看到了。」
夏彌點點頭沒看他,低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蘿蔔塊,把它戳得微微凹陷下去。
零把那片裹好蛋液的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咽下,才抬眼看向路明非。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是冰透的藍色,像西伯利亞凍原上最深的湖。「你有沒有跟上杉家主說過蘇茜的事情?」
「沒。」路明非說,「不過上杉越知道源稚女知道……相關的資料也不是什麼絕密信息,在守夜人論壇上就能查到吧。」
「就我所知道的,除了蘇茜、伊娃,就還有媧女和蘇小妍。」零啜飲著清酒,「你又準備怎麼辦,瞞著人家麼?」她並不看路明非的眼睛,視線落在翻滾的壽喜鍋里。
路明非垂下腦袋盯著自己杯中晃動的酒液。
清亮的液體映出天花板上吊燈模糊的光暈,也映出他自己有些狼狽的倒影。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有點發緊,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夏彌呢?」零又問,這次她把目光轉向了身邊的女孩,「你們註定要在一起的。」
夏彌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她沒抬頭,只是嚼著牛肉,腮幫子微微鼓動,睫毛垂得很低。
「這個事情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路明非說。
「所以我在跟你講感情。」
零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沿上。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路明非。
「我呢?」她輕聲問,「我找了你那麼久,也等了你那麼久。」
路明非的呼吸一時紊亂……他看見零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積聚醞釀,有點哀哀的。
「你憑什麼?」零繼續說,語速微微加快,卻依舊克制,「她又憑什麼?」
說到最後零忽然抿緊了嘴唇,那是一個極其用力的動作,唇瓣被她自己咬得微微發白。
她像是完全忘記了夏彌就坐在旁邊,只是死死地盯著路明非,眼眶變紅。
然後眼淚就那麼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淚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頰靜靜滑落,一顆接一顆,划過精巧的下頜線。
零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路明非,仿佛要透過他的皮肉看清裡面那顆左右搖擺猶豫不決的心。
燈光下那些淚痕亮晶晶的,像破碎的冰棱。
四下寂靜,只有壽喜鍋還在咕嘟作響,電視屏幕上的莉香已經消失在人群里,片尾曲悄然響起,旋律憂傷地迴蕩在空氣里。
雨點敲打著窗戶,發出細密連綿的聲響。
路明非看見夏彌怔怔地望著零流淚的側臉……那女孩真傷心,就那樣流著淚看著他,許久才極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說:
「路明非,我的心也是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