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朝路明非微微頷首朝門口走去,路明非伸手虛攔了一下:「留下來一起吃點東西?酒店送了夜宵上來。」
「不了,」陳先生搖頭,「下面的人剛遞了消息,澀谷那邊有個小幫派頭目鬆了口,願意指認猛鬼眾的幾個中層,我看看。」
權力這東西一直以來都讓人著迷,哪怕是久居幕後的陳先生這種人。
失去之後重又握緊,便再也捨不得鬆開了。
路明非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收攏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倒並不擔心這男人失去控制。
陳先生對家族的執念很深,只要諾諾和憶南還在他就不會背叛。
邵南音也站起來,她把手裡的日文雜誌隨手丟在沙發上。「我也不留了,」她說,「那兩位好不容易被龍骨十字勾起了點幹勁,可沒人盯著保不齊半路又溜回英國……我得去他們落腳的地方晃晃提醒提醒,老闆的飯不是白吃的。」
她說的當然是聖殿會那兩條向來混吃等死的龍君。
路明非點點頭:「辛苦了,要是有什麼需求儘量滿足。」
「知道。」邵南音擺擺手,看了眼旁邊。
赫爾薇爾還盤腿坐在沙發上,正眼巴巴望著茶几上剩的最後半塊栗子蛋糕、手指悄悄伸過去。
「咳。」邵南音清了下嗓子。
赫爾薇爾縮回手,瞳子無辜地眨了眨,然後慢吞吞地挪下沙發站到路明非身邊,伸手拉住他衣袖一角。
她對開會不感興趣,會吵著跟邵南音一起過來也不過因為路明非在這裡。
路明非看著小女僕這模樣心裡有點好笑,他抬手揉了揉她柔順的頭髮:「不留一晚上?」
「嗯,」赫爾薇爾點點頭,仰著臉,「事情多著呢。」
聖殿會如今的運轉確實離不開幾位龍君在關鍵節點上的坐鎮和協調……哪怕赫爾薇爾自己並不擅長具體事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能穩定軍心,也能震懾某些不安分的宵小。
「那去吧,注意安全。」路明非說。
「你也是。」赫爾薇爾用手指拽著他袖子搖了搖,然後才鬆開。
路明非把他們送下樓。
東京半島酒店一樓大廳燈火通明卻已人影稀疏,比較時間已近午夜,玻璃門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淅淅瀝瀝的雨。
外邊可見霓虹的光暈在水汽里暈染開。
門童遞過三把黑色的長柄雨傘。
陳先生接過後道了聲謝,率先推開玻璃門,冷風挾著雨絲立刻灌進來少許。他撐開傘頭也不回地走入雨幕,背影很快被夜色和雨簾吞沒,只有傘面在遠處路燈下反射著微光。
緊接著路邊陰影里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悄無聲息地啟動滑行到他身邊,陳先生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旋即駛離,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劃出兩道轉瞬即逝的紅痕。
邵南音也撐開傘,赫爾薇爾一起鑽到傘面下,她們沒急著走,而是站在簷下稍微等了等。幾秒鐘後另一輛外觀普通的黑色轎車從街角拐出停在面前。
邵南音拉開車門,赫爾薇爾立刻彎腰鑽進去,她在車裡回頭朝酒店大門的方向揮了揮手,等邵南音也上了車,車子很快啟動匯入深夜的車流。
路明非站了一會兒,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轉身走向電梯。
他看了眼腕錶,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壁燈,於是路明非脫下外套搭在沙發背上,目光掃過緊閉的兩扇臥室門。
零和夏彌早已睡下,大概因為明天大一年級還有早課。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東京夜景,那些灰白色大廈的窗戶大多數都已暗去,只剩下零星的光點和街道上流淌的車燈長河。
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那台輕薄的筆記本電腦。
路明非登錄了那個加密的社交帳號。
果然,頭像立刻跳動起來,是蘇茜。
「還沒睡?」她發來消息,時間顯示是半小時前。芝加哥那邊現在應該是上午。
「剛結束一個會。」路明非打字回復,「在忙?」
「在圖書館查點資料,關於日本戰國時期關東地區水文變遷的……諾諾覺得可能有點關聯。」蘇茜很快回復,附帶了一個揉眼睛的卡通表情,「明非,你在日本一切都還好麼。」
「還好,蛇岐八家沒什麼異動,源稚女也還算配合。」路明非敲著鍵盤,「就是事情比預想的要多,千頭萬緒。」
「你總把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蘇茜發來一個輕輕捶打的表情,「要記得按時吃飯少喝酒。」
路明非看著屏幕上的字句,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知道了。」他回道,「你們呢,什麼時候出發定了麼。」
「嗯,我和諾諾,聽說還有愷撒和另幾個不認識的學生,由施耐德教授親自帶隊。」蘇茜立刻回復,「出發日期初步定在六月中旬。」
六月中旬。
路明非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
按照目前的進度,如果一切順利,圍繞藏骸之井的布局和準備到那時確實應該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甚至可能就是直面神的時刻。
他其實不想讓蘇茜涉入太深,捲入危險,但她也早已不是需要被他完全護在身後的女孩了。
「應該差不多。」他斟酌著用詞,「等你們來可能正好趕上收尾。」
「那就好。」蘇茜似乎鬆了口氣,又發來消息,「我和諾諾都很想你。芝加哥的櫻花都快謝了,聽說東京的晚櫻還開著?到時候你要帶我們去看。」
「好,帶你們去上野公園,或者目黑川。」路明非承諾。
「你帶我們去哪兒就去哪兒。」蘇茜說。
路明非敲字,「你們過來也要小心,東京的水很深。」
「有你在呀。」蘇茜很快回復,簡單的四個字後面跟著一個擁抱的表情。
兩人又聊了些瑣事,芝加哥的天氣,學院裡的趣聞……都是些有的沒的。
「你那邊都凌晨了吧?快去休息。」蘇茜催促。
「你也別在圖書館待太久,記得吃午飯。」路明非叮囑。
「嗯。晚安,明非。」
「午安,蘇茜小姐。」路明非說。
對話框沉寂下來。
路明非扣上筆記本電腦,房間裡重新被昏暗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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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連續的高強度思考和決策讓人精神疲憊,身體也像是生了鏽。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脫掉襯衫和長褲露出精悍的上身,長期的鍛鍊和無數次的生死搏殺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肌肉線條並不誇張卻像經過千錘百鍊的雕塑,每一塊都蘊含著爆發性的力量,堅實而勻稱。
胸口和肋側有幾道淡淡的舊傷疤,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是過去戰鬥留下的印記。
他隨手把衣服扔進洗衣籃,光腳走進套房自帶的寬敞浴室。
打開頂燈,暖黃的光線填滿空間。
路明非旋開浴缸的水龍頭調試水溫。溫熱的水流嘩嘩注入潔白的浴缸,蒸騰起氤氳的水汽。
他站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神因為疲憊而略顯沉鬱、但眼睛深處依舊燃著一點不肯熄滅的火焰的年輕人,片刻後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後徹底放鬆身體,跨入逐漸滿盈的浴缸。
水溫略燙,他向後靠去讓熱水淹沒到肩膀,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耳邊只有水流注入的汩汩聲和自己逐漸平緩的呼吸。
幾分鐘後路明非伸手從浴缸邊緣拿起防水的特製手機,撥通了一個東京本地的號碼。
鈴聲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是我。」對面傳來一個略清冷的女聲,說的是中文,但有異國的口音。
「奧爾露恩,」路明非閉著眼,「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是那位來自極北之地、如今為他效力的女孩。
奧爾露恩如今承擔起具體的聯絡與執行工作……尤其是在滲透和控制丸山建造所相關事務上,她的言靈和能力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憑藉聖殿會逐漸接管猛鬼眾在東京部分灰色產業時形成的網絡與威懾力,加上內部渠道的協助,奧爾露恩已經悄無聲息獲取了丸山建造所部分項目的監管與核查權限。
這件事情恐怕連蛇岐八家內部都未必清楚。
「13號儲水井附近區域已經被完全封鎖。」奧爾露恩的匯報條理清晰,「按照你的要求我們通過渠道促使美國國防部和日本自衛隊將臨時軍事禁區的範圍擴大,現在幾乎囊括了整個目標山區……民間有一些抗議和騷動,主要集中在環保團體和當地居民,但都被控制在很低的影響層面。這個舉動確實成功迷惑了蛇岐八家。岩流研究所最近的監控重點依然放在奧多摩湖方向的工程上。」
路明非「嗯」了一聲。
13號儲水井與奧多摩湖之間直線距離不近,中間隔著複雜的山嶺和行政區劃。
赫爾佐格無論此刻在奧多摩湖附近籌劃什麼,在信息被刻意誤導和隔離的情況下,也很難將這兩處看似毫不相干的工程聯繫起來。
「施工進度呢?」他問。
「好消息是,掘進機主體和關鍵部件已經運抵。」奧爾露恩說,「因為您提前大約七個月就通過特殊渠道下單定製,那台機器的主要部件,尤其是重新設計的刀盤和特製滾刀,製造和測試周期雖然緊張,但總算趕上了。它們通過重型貨輪運抵東京灣,目前正在橫濱港。難題在於如何將它安全隱秘地運輸到山中施工現場。部件體積和重量都太大了,常規陸路運輸幾乎不可能避開所有耳目。」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
他早就料到這一步。
早在決意重返日本親手斬斷與赫爾佐格相關的宿命時,他就在思考如何阻止對方得到聖骸。
大多數方案都需要遠超常規的工程能力,因此路明非動用了包括聖殿會、西敏寺銀行和息壤的資源定製了一台專門用於此項任務的超級硬岩隧道掘進機。
這台機器的造價驚人,超過了五千萬美元,設計目標是以最高效率穿透目標區域堅厚的岩層,完成既定工程。
這台被內部稱為「破壁者」的掘進機是針對極硬岩層設計的btm型號。它的刀盤直徑經過了精密計算,足以滿足工程需求,其上安裝了多達四十二個特製滾刀。每個滾刀都由高強度、高耐磨的合金製成,採用了全新的切割齒設計和冷卻潤滑系統。
機器運行時液壓系統能向整個刀盤施加超過兩萬噸的驚人推力,驅使這些滾刀以極高的轉速和壓力碾壓、切削前方的岩石。推進系統、出土系統、導向系統乃至後配套設備都採用了當前最前沿的技術,整體性能甚至超過了當年挖掘英法海底隧道時使用的那些著名機器。
它根本就是一件為單一目的打造、融合了巨額金錢與頂尖技術的鋼鐵怪獸。
「其他機械和施工隊伍呢?」路明非問。
「都已按照丸山建造所承接政府緊急防災工程的名義分批調集到禁區外圍的臨時營地,人員簽署了嚴格的保密協議,核心操作團隊是我們自己的人,混編了聖殿會培養的工程專家和從全球各地高薪聘請的、有類似極端環境施工經驗的技師。」奧爾露恩回答,「我們通過五角大樓的關係為丸山建造所弄到了軍事禁區的特別通行證,所以設備和人員的進入目前沒有引起他們太大懷疑……蛇岐八家得到的內部通報是13號儲水井因東京最新的城市排水規劃調整需要緊急擴容,以應對可能的特大暴雨。」
路明非手指敲擊著浴缸光滑的邊緣。
萬事俱備,只差將最關鍵的破壁者刀盤驅動部和主軸承運進山里。
「從第七艦隊借調重型直升機進行空運。」他做出決定
奧爾露恩說:「風險很高。需要協調美軍駐日司令部,涉及空域管制和防空識別區的問題。而且如此大型部件的吊運對直升機性能和飛行員技術是極限考驗,也很難完全避開所有雷達和目視觀察。一旦被日本方面或其他勢力察覺,可能會引發外交糾紛甚至打草驚蛇。」
「空域和識別問題我去想辦法協調。」路明非說,「美軍那邊他們會配合,以聯合防災演習測試重型裝備緊急投送能力的名義進行。至於風險……我們必須冒這個險,陸路運輸不確定性更大耗時也更長,我們等不起。赫爾佐格在奧多摩湖的動作不會停下,必須搶先完成對13號井的作業。」
他頓了頓補充道:「選擇夜間氣象條件合適的時機進行。吊運路線儘量避開人口稠密區和主要交通幹線。做好應急預案,包括無線電靜默、備用著陸點、以及必要時讓我們的龍君在雲層上方提供氣象掩護。」
奧爾露恩明白了路明非的決心和準備做到何種程度。
「我會立刻開始制定詳細的空運方案,並與美方先遣協調人員接觸。」她說。
路明非說:「另外,將我們能動用的更多可靠力量逐步向紅井轉移,姑娘們訓練了這麼久,是時候讓她們進入實戰環境感受一下真實戰場的氣息了。」
新娘團雪藏了那麼長的時間,在伊斯坦堡已經顯露過鋒芒。
後來又有奧爾露恩的姊妹赫爾薇爾協助酒德麻衣加強訓練,現在已經能夠獨當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