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母與子
接近碼頭時由於冰情複雜和碼頭水域狹窄,通常這種大船需要引導才能安全靠泊,不過想來居住在這裡的人應該並不歡迎外來者。
當然也沒有人指望自己下船的時候還能得到小學生夾道歡迎的待遇————他們不為傳說中的寶藏而來也不為這裡可能存在的資源而來,他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幫助路明非找到真相。
如果這裡的人準備阻止就為他們帶來戰爭,於是僱傭兵們和幹部們都將子彈上膛,破冰船一直到很靠近海岸的時候仍不減速,伊娃也打算直接衝上去,反正也沒準備再第二次使用這東西。
這裡的事情結束之後自有艦隊來迎接。
可沒想到此時居然有一艘小艇從岸邊駛出,破開薄冰向破冰船而來。
小艇上的人站在船頭手持兩面信號旗,按照國際通用的旗語向破冰船的艦橋發送請求引導和跟隨我的信號。
路明非問他們什麼意思,大副解釋之後所有人就都看向他等待他的命令。
如果接受引導就意味著他們將要與這座港口中的人群接觸,說不定其中有當年那件事情的親歷者,路明非所尋求的真相當然會更加全面,但對方不一定就會選擇幫助他們。
如果選擇撞過去,那就直接以入侵者的姿態闖入港口,接下來就是一場戰爭,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居住在這裡的人其實對黑天鵝港的過去並不知情,這樣一來他們就是無辜
的,聖殿會和僱傭兵將承擔道德上的譴責————當然這些靠著在刀口舔血過日子的傢伙到底有多少道德還很值得商榷就是了。
破冰船瞭望員或船長接收到旗語後,理解了對方的意圖,於是降低航速,跟隨前方的小艇,在其指引下,緩緩駛向碼頭並安全靠岸。
雖然海灣很小但居然是能停泊超級巨輪的深水碼頭,不過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在那個年代每年北極航道的通航期列寧號就是停泊在這裡將成噸成噸的物資運下來,那些物資可以供上百人一整年的消耗,此外還有沉重的研究設備和工程設施。
等著破冰船靠岸的時候路明非就默默地喝著一杯由白俄羅斯女孩送進來的烈酒,他回望來時的路,海面正在重新結冰,並不見那山脈般蜿蜒於海面的巨龍,仿佛黑蛇帶著他們找到這裡只是一場夢。
可船上的人都目睹了那一幕,又怎麼會是夢?
只是看不見而已,不代表它不在,黑蛇可以像利維坦那樣隱藏在海面之下。
可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為什麼它會知道路明非想要來到這裡,又為什麼會將他們送進來。
而且黑蛇看這條船的時候眼睛也不像是野獸,反而像是沉默的孩子,說那麼大的東西是個孩子有點過分了,可路明非真的有這種感覺。
其他人不敢去看巨龍的眼睛但他沒有這樣的心理負擔,龍可以通過瞳孔對與自己對視的人施加精神威壓,但這樣的壓力從不能動搖路明非。
在靠岸的過程中這條船上所有說話算數的人都被集中起來了。
路明非告訴他們說:「絕不能把我們如何來到這裡告訴如何人,埋在心底,誰都不要說。」
所有人都答應下來。
說有一條長度接近兩百米的超級巨龍護送著這艘破冰船來到這座港口,倒不如說世界上真的有哥斯拉來得實際。
隨後卡珊卓夫人開始安排隨路明非他們一同下船負責接洽與安全事務的人選,大概也就一支十來人的團隊,其他人則要留在船上,三位龍君也不能從貨艙里出來,否則會引發不必要的轟動,甚至可能演變成一場無意義的火併。
下船之後果然沒有小學生夾道歡迎,反倒是港口的武裝力量在碼頭附近構建了防禦工事,威力巨大的轉輪機槍已經架起來,在那些燈塔的後面路明非甚至看到了能夠擊沉戰艦的岸防炮。
他心想這鬼地方既非什麼軍事要地也沒有爭奪的必要,有必要搞得在這麼銅牆鐵壁?
一群穿大衣戴熊皮帽子肩上扛著火箭筒和波波沙的男人從掩體的後面魚貫而出,看步伐都是些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大呼小喝著推開從掩體裡伸出來的機槍槍管來到路明非的面前,大家都戴著防寒面罩所以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
其中一個大概是領頭的人走出來用英語說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卡珊卓夫人就摸出來證件說:「我們隸屬於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在北極航道尚且嗎沒有完全解凍的時候來進行科學考察,但是迷失在冰風暴里了,導航系統也已經完全失效,根本找不到路可以調頭。」
對方把證件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
這東西當然是真的,路明非的這次行動得到過莫斯科全權支持,特別軍事禁區通行證和其他一切可能用得上的證件都辦齊了————路明非忽然回頭張望似乎要在人群中找到某個不該存在這裡的人,但隨後連他自己都意識到這個舉止真是毫無意義,該跟著的人都跟著了,還有誰應該在哪裡?
只是他是如何得到克里姆林宮支持的————他已經忘記了,但既然有蘇恩曦在,這種小事都是很輕易就可以斡旋的了吧。
片刻後那本證件被還到卡珊卓夫人的手中,然後那個年輕人用略微顯得還有些青澀的嗓門說:「這裡是聯邦安全局西伯利亞第三十一特區,我們會允許你方在這裡進行補給,但之後要立刻離開。此外你方所有登陸人員都要進行登記並被限制行動。」
路明非對這種交涉不怎麼感興趣,只是仰著下巴抬頭去仰望那座巍峨聳立以手指向冰面的雕塑————那東西雕刻的居然並非偉人的樣貌,可因為光線的原因路明非也並不能真的看得真切到底是什麼模樣。
交涉結束之後卡珊卓夫人帶頭交出了隨身攜帶的武器,其他人也有樣學樣把槍枝交到了過來搜身的年輕人手中。也有人要把刀交出去,不過被那些帶熊皮帽子的傢伙們拒絕了。
看起來過來引導破冰船在港口停泊的這群人實則對船上的人員並不怎麼擔憂————這是當然的,在路明非的感知中港口的建築群里有數百上千個精神的火焰在熊熊燃燒,組成這個群落的全部都是混血種,血統從A到甚至沒有辦法被學院列入等級統計都有。
他們根本不是什麼聯邦安全局的特區雇員,而是一群不被卡塞爾學院記錄在案的野生混血種。
在蘇維埃時代赫爾佐格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在黑天鵝港研究龍族的秘密,那些被政府從波羅的海三國和中亞各國運送過來進行人體實驗和社會實驗的幼童也基本是混血種,他們都在1991年被大火焚滅。
可二十年後的今天這裡又被重新建立起來,一個新的港口存在於黑天鵝港的鏡像中要穿越冰風暴才能抵達。
真是諷刺。
既然組成這個城鎮的人群全部都是混血種那他們不將破冰船上下來的人放在眼中也就不足為奇了,如果真的只是一群普通人,那別說保留那些看起來鋒利可實際上在槍械面前落後了好幾個代差的冷兵器、就算讓他們繼續持有槍械也沒有關係。
很快有幾輛廂式貨車從港口的裡面駛出來,司機跳下來對卡珊卓夫人說裡面是食品淡水、衣物和供暖設施,接下來還有專業的船舶維修工程師和團隊來幫忙對破冰船進行整體維護。
卡珊卓夫人再三感謝,然後表示物資我們就收下了,至於專業的維護團隊船上都有配
備,只要貴單位能允許我方在港口停泊幾日就行。
畢竟船上還真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比如忒提斯、阿喀琉斯和布倫希爾德————三位龍君早就對自己不得不委身貨艙而赫爾薇爾可以享用紅酒牛排和舒適的大床感到不滿,現在正是憋了一肚子火的時候,要是被港口的維護人員觸怒搞不好會弄出人命。
大家看上去賓主盡歡,可誰都知道實則正防著對方。
路明非默契地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再加山大家其實穿的衣服差得並不多所以他看上去根本就是跟隨在卡珊卓夫人身後的小嘍囉。
碼頭與後面那些被修建在港口裡的城鎮用高大的加了鐵絲網的牆壁隔開,通道口的閘門在他們面前打開,風卷著細雪撲面而來,眼前白茫茫的世界裡立著一棟又一棟的蘇式建築。
都是大約五層樓高的小戶型簡易住宅,居住空間可以說被利用到了極致,樓群圍繞著中間的庭園,庭園裡鋪著大塊的水泥地磚,但留出了空隙種植高大的雲杉。它們只有頂部的一截長枝權和樹葉,人在下面看就只有一根根的天然立柱,而仰望則是懸浮在空中的濃密森林。
看起來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路明非住過的那個家屬大院,在那裡明鐺和丹暘都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小小的院子裡三個龍王級的傢伙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一樣混在一起讓友誼慢慢發芽,分道揚鑣之後有一天再重逢就又走到了一起。
說有點像其實是說那些低矮的住宅樓,雲杉倒是沒有,那時候家屬大院種的是懸鈴木,而且合肥這地方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有這麼大的雪。
走到樓群之間後一下子就變得溫暖起來,有僱傭兵蹲下來感受從地面升起的熱氣,帶他們走到這裡的那個人就說:「這裡其實是一個避風港,我們替聯邦安全局工作的同時也在為科學院的另一套系統進行社會實驗,這樣就能一邊為國家防範來自北邊可能的威脅,一邊又能為社科院深度考察到底哪一種社會模式才更適合接下來的俄羅斯。」
其實能看得出來。
那些矮樓最開始盛行是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那時候紅色帝國正從二戰的陰影中走出來,國家雖然擁有廣袤的疆土和國際社會上其他國家難以企及的威望,一刻不停地輸出著意識形態以實現國際公運,但人民無比的疲敝。
於是當時的領導人建立了大批從法國廉價社會住宅的樣板樓移植的簡易住宅,這種建築以當時的領袖來命名,解決了大量莫斯科居民的生活居住問題,讓他們從地下室、工棚、危房和過度擁擠的合住房中喬遷了新居。
但九十年代這種建築明顯地暴露出了社會的發展和人們對舒適生活理解的矛盾與衝突,於是1996年3月莫斯科開始大規模拆除類似的運動,後來城中幾平都已經絕跡了。路明非倒是在前往瓦圖京大將的軟禁之地途徑不少類似的建築群。
如果這裡真的最初被建造就是為了作為避風港考慮又要進行社會實驗,那這裡就必定不只存在著武裝人員還有老人孩子和女人,這麼多的人口只是靠著一個極寒之地的港口類建築群根本沒有辦法有效容納,於是他們考慮的首先就不再是舒適性而是在有限的空間裡儘可能地容納更多人。
「建築群排出的熱氣能保證雲杉基本的生存溫度,地下鋪設了加熱管道,最冷的季節
土壤也不會凍結,雲杉的根系也不會受傷。而它們又幫我們遮風擋雪,一種共生的關係。」在路明非一行人的武器被收走之後原本那些扛著火箭彈和波波沙的士兵們也就散掉了,只剩下兩個年輕的男孩帶著路明非他們走在樓群之間,他們摘掉防寒面罩和熊皮帽子之後露出的居然是各自年輕得過頭的臉,看上去絕不會比路明非更加年長,而路明非算起來也才不過二十歲。
走著走著有人跟與卡珊卓夫人說話的那個男孩打招呼,他們都叫他雅科夫,聽起來是個挺常見的俄國名字,但路明非愣了一下。
看起來這裡極少有外人,走在被清理出來的道路上時常有年輕人在附近圍觀,道路的兩側則堆著雪,路明非對此倒是不怎麼在意,只是在雅科夫帶他走到一棟小樓前面說:「秘書長辦公室就在裡面,我帶你們進去。」時目光忽然停駐在某個人群中的女人身上。
居然是個亞洲人,個頭挺高骨架也不小,看起來年過四旬了,還留一頭大波浪的捲髮,身材保持得頗不錯,路明非的第一眼晃了過去然後又猛地扭頭去看她,他其實還並不那麼確定,但眼淚已經忍不住的掉了下來。
夢中那女人出現過很多次,最開始還有很明確的相貌,還會抱著他對他說我愛你,到了後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連模樣都被忘記————但路明非忽然就能確定那個在人群的最後面向這裡眺望的人就是喬薇尼,只是跟記憶里的那個人有些不同,她更蒼老一些端莊一些,眼角的銳氣卻沒有因為歲月而淡去,制服筆挺英姿颯爽,衣領一角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
母子兩人四目相對呆看了好久,直到雅科夫帶著卡珊卓夫人和所有人都已經遠去,矮樓的走廊里燈管一段一段的亮起來,風聲人聲雪聲也都跟著遠去,像是無數個尚還是孩子
時的路明非在低低的哀哭。
在這樣全然沒有心理準備甚至路明非壓根兒就從沒預想過的情況,時隔多年的重逢劈面而來。
「媽。」路明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