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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城中之雄,池中之魚

2026-02-05 03:05:51 作者: 皇家大芒果

  夜已經深了,紫宸殿中的燈火早已熄滅,但自紫宸殿中激盪起的餘波,還在夜色中久久蕩漾著。

  許多親眼見證了今夜那跌宕起伏故事的朝臣們,在府上、在酒樓、在別院,和家人、和同僚、和幕僚,都在感慨著、分析著、討論著。

  在他們的心頭,震撼、佩服、凝重,各種情緒複雜地交織著。

  他們不僅僅是在單純交流對此事的感觸,更是要從這場宴會中,分析出天下與朝局的走向。

  就像是一場自南面山河吹來的風,風來風過,總會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最顯然的,自然是陛下將會如何對待這位驚才絕艷的南朝齊侯,這位南朝齊侯又將如何擾亂大淵的局勢。

  但同時,也會隨之牽扯一些更深層的問題,比如儲位。

  大淵這條河將奔向何方,身處河中的每一個人都需要好好思量。

  他們在思考,今夜參加了宴會的三位皇子也同樣在斟酌。

  對他們而言,對齊政的態度都是一致的:利害,並佩服。

  大皇子府,回府之後的大皇子,連肚子都顧不上填,立刻命人找來了齊政的文集,打算仔細研讀之後投其所好。

  他的算盤很簡單,他將要以齊政知己的身份與齊政結交,他相信他只要向齊政表明態度,在登基之後會和南朝親近,避免兩國爭端和戰爭,以齊政的遠見,他一定會幫自己的。

  畢竟三個皇子之中,自己是對漢人之政、學最為推崇的,有著讓他相信的基礎。

  有齊政的指點和幫主,再加上南宮天鳳提供武力支援,文武俱全,儲君之位,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冊子,燭火搖曳中,白紙黑字間浮現著齊政的過往。

  那每一首詩、每一篇文章,仿佛都是一個天縱奇才崛起的步點。

  大皇子看得心神搖曳,心曠神怡,心生佩服,但同時也幾乎難以自持地生起遺憾。

  這樣的人為何沒有生在大淵,為何不能在自己麾下!

  若是那樣,自己必然能夠像那南朝皇帝一樣,如彗星般崛起,最終將那心心念念、孜孜以求的儲位徹底地收入囊中。

  南朝那位如今隱隱有明君之稱的皇帝,蒸蒸日上的南朝國勢,那不正是他夢想的東西嗎?

  想到這些,他的心頭更是一團火熱,難以消退。

  讀完了這文集上所搜羅的篇篇大作之後,他又命人取來紙筆,親手謄寫了齊政今晚所吟誦的正氣歌。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他越寫越傾倒於齊政的文采,更驚訝於他的浩然正氣。

  

  心曠神怡間,都恍然都忘了自己正是這正氣歌中所鄙夷的胡虜夷狄。

  但當美好的希望帶來的燥熱如上頭的熱血般漸漸冷靜下來,一個很棘手的問題便悄然擺在了他的面前。

  以父皇如今對齊政的態度,自己如果過分親密的去結交齊政,幾乎必然會惹惱父皇。

  如此會不會反而折損自己在儲位之中的勝算?

  他擰著眉頭沉思了許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扭頭看著一旁的幕僚,「孟夫子和姜先生是不是快到了?」

  幕僚想了想,欠身恭敬道:「是,約摸後日抵達。陛下已經下了令,讓左相和通漠院出城迎接,陛下也將親自接見。」

  大皇子眼前一亮。

  自己雖然不能太過熱忱地去結交齊政,但作為一個早已經公開表示並建立起喜愛漢學,支持漢化形象的皇子,去拜訪一下孟夫子這位天下文宗不過分吧?

  既然拜見孟夫子不過分,那順帶結交一下姜先生這位文宗大弟子也是沒問題的吧?

  有了對他們的結交和感情,再拉攏齊政,豈不是輕而易舉又理所當然?

  他立刻吩咐道,「速去打探孟夫子和姜先生的喜好,並且準備好一處清雅乾淨的宅院,以供孟夫子和姜先生居住。」

  他頓了頓,「同時聯絡城中各書院以及諸士子代表,提前準備,屆時本王要親自為孟夫子辦一場文會,請孟夫子講學布道。讓他老人家此番前來,賓至如歸又萬眾敬仰!」

  「是!」

  幕僚躬身答應,立刻下去安排,渾然沒有在意現在已經是接近子夜。


  而另一邊,三皇子的府邸之中,三皇子在略作思量之後,選擇了和大皇子理念一致,但操作截然相反的路子。

  同樣覺得要投其所好的他,選擇了如他性子一般,直接粗暴的手段:送禮!

  他一邊讓手下人去打聽齊政的喜好,一邊親自在自己琳琅滿目的府庫之中,挑挑揀揀。

  那些在世人眼中價值連城的東西,被他挑選出來裝進盒子裡,一點都不心疼。

  比起大皇子對於結交齊政會惹惱父皇的擔憂,他完全沒帶怕的。

  他的想法也很簡單。

  父皇將來在選擇儲君的時候,如果是看誰的實力更強,那自己現在就應該抓緊每一分可能去壯大自己的實力,讓自己屆時取得優勢。

  有齊政這等人才的幫忙,自己定然能實現實力的增長。

  而若是父皇是想憑靠自身的喜好,選擇自己更喜歡的人作為儲君,那他必然是選不上的。

  反正也選不上,那現在不更應該積累實力、壯大能量,以圖在到時候掀桌子嗎?

  他哼了一聲,對自己的計劃十分滿意,繼續挑選起了禮物。

  大皇子和三皇子各自謀劃的時候,二皇子拓跋盛也坐在自己府上的房間之中,等到了忙完了通漠院諸多事宜之後悄然前來的慕容廷。

  他看著慕容廷,喜悅和興奮將嘴角扯起,壓都壓不下去。

  他雖然知曉也體驗過齊政的厲害,但此番齊政是在他們大淵,面對著他的父皇和大淵群臣,依舊有著如此出眾的表現,讓他簡直如吃了一顆定心丸一般,徹底地興奮了起來。

  二皇子笑著道:「如今齊政不僅證明了他的厲害,又徹底揚了名頭,有了他的幫助,咱們此事勝算大增吶。」

  慕容廷也笑著點頭,「是啊,今夜陛下為齊政設下了三關,結果都被他完美地闖過。這簡直讓人驚嘆。」

  拓跋盛看著慕容廷:「那你說我們要如何能利用好他,以達成最終的目的呢?」

  慕容廷慕容廷想了想,開口道,「殿下,齊侯此番甘冒奇險前來大淵,定然是有所圖謀的。」

  「旁人或許不知道,但殿下與臣應該明白,他的圖謀極大可能就是想讓殿下登上儲君之位,甚至直接登基。」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更大程度地緩解南北之間的緊張局面。甚至鑄就未來幾十年的和平,這是他在大梁的滔天功績。」

  他看著若有所思的二皇子,「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有底氣相信自己能夠平安的返回南朝。否則除開這個原因,是不可能容許他平安返回的。」

  二皇子聞言連連點頭,「不錯,他在來路上,可以機變頻出,成功抵達,但有了這個經驗,回去的路上,父皇肯定不會再給他機會。但我若藉助他的力量登了基,那他的確就有了安全離開的可能。」

  慕容廷嗯了一聲,「所以,在這個基礎上,殿下只需要暗中配合他就好,如果他不主動聯繫殿下,殿下切莫主動去聯繫他。」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反倒是殿下對齊政的冷淡,在大皇子和三皇子的襯托下,可以順帶著洗清殿下當初被軟禁滯留在中京城,身上所背負的與南朝有染的污名,也在陛下那兒留下一個好印象。」

  拓跋勝聞言,緩緩點著頭,慕容廷的分析確實有道理。

  他琢磨著一會兒,抬頭看著慕容廷,「那你覺得我應該做些什麼?」

  慕容廷的聲音卻在這時候忽然一低,「殿下,你不妨想一個問題,齊政前來,也就能在淵皇城停留一月有餘,最多不過兩月,他如何能夠推動殿下登上儲君之位,甚至直接登上帝位以保障他安全回歸南朝呢?」

  拓跋盛皺眉,忽然神色猛變,甚至帶上了幾分驚恐,「你的意思是?」

  慕容廷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所以殿下只需要繼續體察民情,了解民生民政的同時將整個淵皇城的大小情況放入懷中。同時收攏中下層官吏,這些他們看不上的人,真到了那個時候,是有大用的。」

  拓跋盛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另外一點,就是需要好好結交瀚海王叔了吧?」

  慕容廷點頭,「不錯,瀚海王是殿下除了母族之外最大的依靠,既然已經結交,自然要加深,想必齊侯在他那邊也是有安排的。」

  「當下有傳言說,朝廷即將從各家良家子選擇人手組建一支新的禁軍,這支禁軍的統領人選,就是瀚海王。」


  慕容廷的目光中,露出激動的神色,興奮地對拓跋盛說著。

  但聽到這兒,拓跋盛心頭的興奮卻在緩緩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寒意,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整個北淵,君臣、儲位、王爺、大將,似乎都是那個人的棋子。

  他竟然敢有如此的氣魄,而且竟然似乎真的能夠做到!

  他們這些人,到底是那睥睨北境的英雄豪傑,還是被豢養在魚缸里,任人撥弄的游魚?

  翌日晚上。

  淵皇宮中。

  御書房裡,安長明向淵皇匯報著今日的情況。

  他的聲音有一點尖,也很輕,像是一場冬日裡的細雨,看著輕柔,扎在臉上,卻有些生疼。

  「陛下,今日三殿下攜重禮前往通漠院拜訪,與齊侯交談許久,而後邀請了齊侯一起同遊了淵皇城,在城中言笑晏晏,相談甚歡,直至聲時方散。」

  「大殿下並未有什麼額外舉動,只是去了城中幾處書院,和往日一般與一些士子談論經史,但席間提及了孟夫子即將抵達之事。」

  「至於二殿下,則和往日沒有區別,照例在城中各處走訪,詢問了房屋價格、商稅、米價和力工工錢等事。」

  淵皇神色平靜,專心翻著手中的書,沉默在無聲的蔓延,好似能將人的膽氣都全部凍住。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看著安長明,「昨日宴會,軍屯之策和伶人之戲上,朕都想得過,但卻始終不明白,他是怎麼知道咱們會在禮制之事上的布置的。」

  唉.

  安長明心頭暗嘆一聲,他就知道,陛下肯定會猜忌這個事情。

  但說實話,他也鬧不明白。

  以齊政的年紀,他幾乎不可能知道這些,而且也不至於會提前準備這些。

  因為便是南朝朝中可能也沒幾個人能詳細了解大淵的鼎食之禮了。

  最大的可能還真是有人出賣了他們,出賣了陛下的安排。

  出賣這個東西,自然是為了討好齊政。

  顯然,陛下現在是將懷疑的對象放在了大皇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身上。

  但這種送命題,安長明是不會回答的,他輕聲道:「陛下,或許是那位齊侯心思縝密,來我朝之前,多做了準備,其中恰好就有這個內容呢,畢竟咱們知道,南朝那位老太師可是他夫人的爺爺。」

  「但願吧。」

  淵皇輕哼一聲,顯然是不怎麼相信這個說辭,他合上書,「繼續盯著,有任何風吹草動,及時匯報給朕。」

  「是。」

  「另外,孟夫子明日到了之後,讓那呼延文才再做一件事」

  安長明默默聽完,「老奴遵旨。」

  同樣的消息也傳遞到了右相府上。

  房間中,右相的門人安靜地站在一旁,向拓跋澄稟報著關於三皇子今日與齊政同游的消息。

  他的聲音在房間裡安靜地響著,拓跋澄卻只是安靜地逗弄著魚缸里的魚兒,不時拋下幾顆魚食,逗得魚兒圍著那緩緩下沉的顆粒不住地打旋。

  等門人說完了,右相依然頭都沒抬。

  門人也不敢有任何的動靜,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垂手、欠身、屏息、凝神。

  過了好久,這位站在北淵朝堂最頂端,橫跨宗室和朝臣兩大陣營的頂級大佬,拍了拍手,站起身來,慢慢走回書桌。

  「你說?魚要什麼時候最肯吃東西?」

  門人連忙欠身道:「自然是餓了的時候。」

  拓跋澄搖了搖頭,「你錯了。有些魚只要有東西它就會去吃,進食是它的本性,跟飢餓和飽脹沒有關係。」

  他淡淡一笑,「所以有時候,他們會被有些人有意拋下的魚餌撐死。」

  說完,他也沒有解釋,揮了揮手,「下去吧,老夫知道了。」

  待門人走後,右相負手站在窗邊,望著頭頂的半輪皓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大梁啟元元年五月二十六,也是大淵乾統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

  距離淵皇五十歲生日還有十日。

  這天天剛亮,淵皇城南門萬勝門外,一道長長的紅毯已然鋪就。


  左相馮源、通漠院主事慕容廷,以及淵皇城中知名的大儒和各書院的山長,齊齊聚集在門外三里,望著遠方的來路。

  時間緩緩流過,日頭漸漸高懸。

  越來越高的氣溫中,一幫位高權重且地位尊崇的人,卻沒有一個人喊累。

  因為他們要迎接的,是整個天下的文宗,是文壇的泰斗,是天下讀書人最高的山。

  讀書人是這天底下最重禮節、最重秩序的人。

  當時間來到辰時末,一輛馬車終於緩緩出現在眾人的眼中。

  相比起眼前這群賢畢至、紅毯鋪地的隆重場景,這輛孤零零的馬車顯得是那麼的簡陋,那麼的微不足道。

  相比起此間站著的紫袍綾羅,那馬車上的人,又是那麼的寒酸,風塵僕僕。

  但就是這一份不以物喜,不縈於外物的從容與簡陋,愈發地襯託了孟夫子這位天下文宗的氣質。

  簞食豆羹,陋巷安居,從來便是讀書人的美德。

  當馬車緩緩停下,孟夫子在充作車夫的姜猛的幫助下,從馬車中緩緩走出,左相逢源已經帶著身後的人全部迎了上去。

  馮源主動行禮道,「夫子,在下馮源,奉陛下之命,在此迎接夫子,歡迎夫子蒞臨大淵,布道傳書。」

  孟夫子倒也沒有拿捏架子,更沒有提及什麼馮源身為漢人而事夷狄之事,笑呵呵地和馮源回了一禮。

  而後更是在馮源的介紹下,禮數周全地與其餘人見禮。

  這番姿態也讓其餘的所有人都受寵若驚。

  畢竟以孟夫子的身份,不看他們都沒人能說得出什麼來。

  這一刻,這些人心頭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種【難怪人家能當天下文宗】的想法。

  寒暄過後,馮源笑著道,「陛下得知孟夫子要駕臨的消息,十分欣喜,亦是期盼已久,孟夫子請隨在下入宮吧。」

  孟夫子眉頭微皺,姜猛開口道:「馮相公,家師旅途勞頓,不如先梳洗淨衣再面見君王?」

  馮源微微一笑,「無妨無妨,原本陛下是欲親自相迎的,但又有政務耽擱了,既然孟夫子抵達了,自當先接見,以彰我大淵向儒之心才是。」

  孟夫子微笑點頭,「如此,老夫便失禮了。」

  「孟夫子言重了,請。」

  「請。」

  旋即,馮源和孟夫子以及姜猛登上了提前備好的一輛寬大馬車,朝著淵皇宮行去。

  入宮之後,淵皇親自降階相迎,對孟夫子好一番誇耀,並且親自扶著孟夫子入殿落座。

  其餘眾人,也沾了孟夫子的光,各自得了座位。

  淵皇對孟夫子的到來表示了熱烈歡迎,詳細講述了自己和大淵朝廷在文治教化上的努力和成果,並且期待著孟夫子能夠為大淵的文教事業,多加指點;

  孟夫子感謝淵皇陛下的熱情款待,對大淵能夠推廣文教的決心表示了高度讚賞,對將來大淵境內書聲琅琅的景象感到期待,同時也願意為大淵的文教事業添磚加瓦。

  一番交談之後,似乎十分興奮的淵皇又宣布賜宴。

  姜猛自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但孟夫子輕輕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比起當日款待齊政的宴會,今日這場午宴,席間的氣氛愉快而輕鬆。

  直到酒過三巡,一個身影忽然站起身來,「孟夫子,在下大淵國史編修呼延文才,孟夫子乃天下文壇泰斗,恰好前日我朝一場宮廷宴會上,出現了一首極好的詩,想請孟夫子點評一二,不知可否?」

  說著他便上前來到孟夫子桌旁,雙手恭敬地舉起了一捲紙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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