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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與虎謀皮,盛世之願

2026-03-25 13:32:54 作者: 皇家大芒果

  西涼國都,慶興城。

  西北的風,凜冽地吹著,大雪忙碌地妝點著權貴的冬日銀裝,也在心虛地飄飛掩蓋著平民的苦痛。

  今日城中,對百姓們而言,似乎一切與過去沒有任何的區別。

  日子還是那般艱難,生活一樣那般負郁,權貴同樣是那般兇惡。

  但對慶興城的權貴們,尤其是深度參與著西涼國事的高官顯貴們而言,今日這城中的氣氛顯得格外不同。

  因為那個發生了劇變的北淵朝廷,在這個微妙的時刻,派出使臣來了西涼。

  在他們大多數人的感官里,以前的西涼和北淵,時而濃情蜜意,時而嬉笑打鬧,多少帶著點市井之中那些曖昧不清,沾花惹草的浪蕩意味。

  但他們現在看來,對北淵來使這個事情,他們只想說:咱們還是別聯繫了,我怕大梁誤會。

  不過,他們雖然知曉此事,但事情的最終決定權,卻並不在他們手裡,而在慶興城中最核心的宮牆之內。

  西涼雖對外自稱為國,其主對外也自稱國主,但國中內情實與一般皇朝無二,文武班以及各類陳設儀制都是比照著中原王朝的規格來的。

  如今的西涼國內,總共有三股主要的大勢力:

  一個是這種國度永遠都逃不開的宗室力量;

  

  宗室力量之中,又分出尋常宗室和領兵宗室,領兵宗室里,尤為突出的,便是軍方大將,亦是國主之弟的晉王李察。

  一個是以先前權相任得敬為首的朝臣文官勢力;

  另一股力量則是西涼國境本土的大族勢力,這些勢力,紮根鄉土,存在於此的時間,比西涼國祚都長得多,西涼國對他們也儘量都是以籠絡為主。

  雖然這幾股勢力,看起來都挺唬人,但在這幾股勢力之上,西涼國主李乾對朝局和各方力量的掌控還是非常到位的。

  如任得敬這位所謂的權相,不過是西涼國主在幕後掌控、有意放任的手段罷了。

  當初西涼配合北淵攻伐大梁,在北淵慘敗之後,需要一顆夠份量的人頭來平息大梁怒火,西涼國主取走了任得敬的性命,整個過程,只用了一封輕飄飄的詔書。

  在任得敬之後擔任宰相的,同樣姓任,名叫任寶忠,但跟任得敬卻並無什麼親近的血緣關係,只是西涼國改漢姓之後的統一安排而已。

  此刻,這位任相,便恭敬地站在李乾的面前,言語之間盡顯謙卑,溫順如家貓,「陛下,老臣已經將北淵使臣安置在了使館。」

  西涼國主李乾是個頗為儒雅的中年人,看上去全不似尋常西涼貴族那般兇悍強健。

  晃眼一看,仿佛是才名遠揚的睿王李仁孝長大了那般。

  所以很多西涼國中人,都覺得李乾會選擇李仁孝為儲君。

  但直到現在,李乾也沒確定儲君的人選,讓這儲位之事,成了朝堂的一股暗流。

  李乾隨意坐在軟塌上,放下手中的筆,神色平靜,「聽說此人乃是北淵新帝的寵臣。」

  任寶忠立刻點頭,「陛下聖明,此人名叫慕容廷,乃是北淵十姓慕容氏的一位普通貴族,當初曾以北淵通漠院主事的身份,跟隨尚為皇子的北淵新帝一起滯留於南朝,而後一路相扶,最終輔佐北淵新帝登基。他也因功直接從通漠院主事一躍成為了北淵的吏部尚書,可謂位高權重、恩寵正盛。」

  他頓了頓,「他與北淵新帝之關係,便如南朝鎮海王齊政與南朝新帝的關係一般。」

  李乾緩緩搖頭,「形似而神不似,他比起齊政,便如螢火之於皓月。似齊政那等不世出之天才,不是誰都可以媲美的,慕容廷若對那北淵新帝真的那般重要,此番也定然輪不到他來出使我國。」

  任寶忠自然不敢反駁,連忙點頭,「陛下說的甚是,是老臣粗淺了。北淵先帝可是以六州之地,才換得齊政出使,如此看來這慕容廷的確比齊政差遠了。」

  李乾淡淡道:「此人可有說什麼?」

  任寶忠答道:「老臣出言試探過他此行的目的,他卻只是說,此番是代表北淵皇帝來給陛下送禮的。」

  西涼國主冷哼一聲,「送禮?虧他也說得出來,當朕是傻子不成?」

  他沉吟片刻,淡淡道:「你就按照原計劃安排吧。」

  任寶忠張了張嘴,但最終並沒有說出什麼勸阻的話,恭敬點頭,「老臣遵旨。」


  待任寶忠退下之後,西涼國主看著一旁牆上的那幅天下地形圖,看著那如今望之令人心驚的大梁疆域,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

  與此同時,西涼睿王李仁孝的府上,也有幾個門客圍在李仁孝的身旁說著話。

  「殿下,此番北淵來使,恐心懷不軌,咱們當好生防備才是啊。」

  這些人如今都知道,李仁孝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主要來自於兩個人:一個自然是他的生父,西涼國主李乾;

  而另一個則是他的好友,南朝鎮海王齊政。

  西涼之所以能夠兩度躲過南朝的事後清算,任得敬那顆頭顱不過是明面上的藉口,真正起作用的,還是睿王殿下和齊政之間的關係。

  這一點,也得到了同行使者的證明。

  而在此番南朝收服十三州故地,勢力大漲之餘,並沒有趁機收復或者壓榨西北,眾人也都在猜測有幾分是因為睿王之功。

  西涼國中許多人都覺得,如今西涼和南朝之間最好的紐帶便是齊政和李仁孝的那份兄弟情誼。

  也是因此,李仁孝這個長相氣質酷似陛下的皇子,在儲君競爭之中的優勢愈發大了。

  尤其是在這個南朝收復了漢地十三州,跟北淵之間的南北之爭基本已經分出勝負的關頭,李仁孝則被不少人認為是西涼國將來的出路所在。

  李仁孝平靜搖頭,緩緩開口,「父皇自有主張,此非我等之所宜言。」

  一個門客當即道:「殿下此言差矣。」

  他起身洋洋灑灑地開口闡述,「我西涼國小民弱,若在南北相爭不下之時,尚可覓得生存之機,一旦南北分出勝負,必當擇一而從,而後善事之。譬如當今,北淵既失漢地十三州,又遭內部權爭,其衰亡幾乎已成定論,此時若再首鼠兩端,只恐左右皆失。」

  「於公,殿下身為皇子,既見此事,當為國進言,以免朝廷一念之差,而身陷險地。」

  「於私,殿下素與大梁鎮海王相慕,阻止北淵使臣之事,即便最終不能改變陛下之決斷,但亦可表明姿態,維繫與鎮海王乃至大梁之親睦。」

  聽著這番有理有據的話,李仁孝皺了皺眉,負手踱步片刻,沉吟道:「此人剛到,還不明其所求,且先看看情況,咱們再行動不遲,你們好生關注著此事。」

  就在幾乎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明日朝堂之上,那位北淵使臣的覲見時,一輛馬車卻在濃重的夜色中,悄悄地駛入了皇宮。

  慕容廷渾身罩著黑袍,跟在那位以西涼國相之尊同樣罩著黑袍的老人身後,走入了宮城內一處尋常的偏殿中。

  殿中點著燭火,兩個沉默的壯漢,一左一右護衛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平靜的中年人。

  看著那個中年人的氣度,看著他那兩名護衛的素養,以及任寶忠對此人的態度,慕容廷撫胸一拜,「外臣見過陛下。」

  西涼國主安坐不動,神色平靜,似乎對慕容廷能夠一語道破他的身份沒有半點意外,緩緩道:「貴使不必多禮,朕把你請來,只為一件事,你此番前來到底意欲何為?」

  慕容廷禮數十足,姿態恭順,「外臣此番奉我朝陛下之命前來,是想與貴國聯手出兵攻伐大梁,收復我大淵之漢地十三州。」

  西涼國主微微挑眉,「沒有在這個時候用那些愚蠢言辭來搪塞朕,足以見得貴使是個聰明人。」

  慕容廷欠身,「陛下謬讚了。」

  西涼國主卻淡淡道:「你既是聰明人,就該知道,你們的算盤不容易打響。」

  「我西涼國好不容易才憑著向大梁俯首稱臣,換得一時安穩。我們為何要冒著徹底觸怒大梁的風險,去與你們合謀?」

  「先前你們朝局安穩,漢地十三州在手,兵強馬壯之際,尚且南征大敗以至我西涼跟著倒霉,傷筋動骨才逃過大梁的清算。如今你們失去了漢地十三州,國力大損,且國內的朝局都不安穩,自顧不暇,朕到底是有何想不開,要與你朝共同出兵,去觸怒大梁,惹來滅頂之災呢?」

  一番話,淡定又毫不留情,幾乎是直戳慕容廷的傷疤。

  慕容廷聞言,沒有表露出半分不悅,反而是點頭道:「陛下所言極是。」

  「按照當今天下的格局,西涼國最好的出路的確是投降大梁。投降之後,大梁國力再漲,我大淵在失去了漢地十三州之後,也斷然無力抗衡,要麼如先前那些草原王朝般分崩離析,要麼也跟著向大梁俯首稱臣,成為大梁的狗。」


  西涼國主眉頭微皺,看著慕容廷,似乎對他這一番話頗為詫異。

  同時,他也在等著慕容廷接下來的轉折,因為一定會有轉折。

  果然,慕容廷在說完這一番欲揚先抑的話之後,便緊跟著接上了一個但是。

  「但是!」

  「這樣的選擇,對整個西涼國以及國中臣民而言是好事不假,對陛下和李家皇族卻是滅頂之災。」

  慕容廷開口道:「陛下應該也讀過如今那本風靡天下的《三國演義》。其中曹操勢大,南下伐吳,發動赤壁之戰,意欲一統天下之時,魯肅是如何勸阻孫權的?說的便是臣子可降,君王卻降不得。臣子降了,大不了擇主而事,曹魏也一定會給予優待。但皇帝又怎麼投降?又當如何自處呢?」

  「陛下要知道,此書正是南朝鎮海王齊政所寫。齊政既然能寫出這樣的橋段,你說,這難道不是他心中的想法嗎?陛下亦是一方雄主,便是投了那大梁,大梁之君又如何放心?」

  他看著西涼國主,「誠然世人皆知。貴朝睿王殿下與齊政乃是好友,但他並非與南朝皇帝是好友,他也只是西涼的瑞王,而非西涼國主。而且在軍國大事上,縱是父子亦無情,何況友人乎?齊政保他一人,難道還能因之保全整個李氏皇族?如此淺顯之事,陛下豈能不知?」

  「陛下降梁,屆時便從這生殺在握的天下至尊,成了需日日仰人鼻息、擔驚受怕、飽受猜忌,甚至屢遭折辱的籠中囚鳥。一杯鴆酒、三尺白綾,就可以輕鬆剝奪了陛下的性命。那般下場,又是陛下願意看到的?」

  西涼國主的臉色雖無異樣,但他長久的沉默和藏在袖中未曾露出的拳頭,都表明了他此刻的心緒並非如表面那般平靜。

  他緩緩道:「這只是你的猜測。南朝皇帝素來寬仁,朕或許會如你說的那般淒涼屈辱,但也或許會得善終。但出兵助你北淵,卻是明確的全無好處。」

  慕容廷當即搖頭,「陛下亦是一代英豪,豈能有這等將命運寄託於敵人仁慈的愚見。更何況,與我大淵合作,又豈會全無好處?」

  他侃侃而談,「其一,貴我兩朝,如今已是唇亡齒寒,便如赤壁之戰時的孫劉兩家,須得抱團以抗強敵,方有一線生機。若坐視其一滅國,剩者便不足為慮,必遭滅亡。雙方合作,乃西涼延續國祚之必須。」

  「其二,我主邀請貴國出兵,共同謀取十三州,自是誠意十足,我主已經允諾,一旦成事,不論戰果幾何,此番所攻取之地,貴我雙方平分。若能盡全功,十三州盡復,則以當初我朝先帝割讓南朝之六州,盡數給予貴國。」

  說完,他鄭重一拜,「外臣此來,的確為我朝之利,然此事亦為貴國之需,請陛下三思。」

  西涼國主卻絲毫未被慕容廷所描繪的潑天利益引動心緒,他平靜道:「所謂智者先慮敗,貴使只說贏,卻不說輸,就沒想過若我雙方合兵,亦無法取得勝利,反倒再度大敗,屆時那局面又該如何收場?」

  「輸?」慕容廷冷笑一聲,帶著一種仿佛豁出去了的瘋狂,「若輸了,那大不了就滅國嘛!」

  他看著西涼國主,「陛下如今的打算,以及西涼國諸多臣子的打算,不也是滅國獻土,以歸降大梁嗎?屆時若真輸了,左右也不過是滅國,又有什麼損失呢?可一旦贏了,那便是延續國祚最後的機會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真誠,「陛下不妨想想,南朝如今國力強盛,海運之事如火如荼,明君賢臣盡皆在位。若放任其發展,就眼下這局勢持續個三五年,貴我兩朝可還有半分生機?只恐屆時南朝只需遣一偏師,兩國臣民便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了。此時不搏,更待何時?難道陛下真的就想眼睜睜看著西涼這百年國祚,在束手無策、碌碌無為中走向終結嗎?屆時您又當如何去面對九泉之下的西涼列祖列宗?」

  「陛下,你也不想成為西涼的亡國之君吧?」

  「放肆!」

  任寶忠當即厲聲呵斥。

  慕容廷卻依然不懼,神色鎮定地看著眼前的西涼國主。

  西涼國主深吸一口氣,深邃的目光死死盯著慕容廷的臉,似乎要從他的表情中窺見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片刻之後,他緩緩道:「將貴國陛下的信物拿出來吧。」

  慕容廷心中長出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了蓋有北淵皇帝大印的文書,恭敬呈上,姿態之中,再不見方才半點張狂。

  西涼國主詳細地看過了其中的文字,確認北淵皇帝的確是如慕容廷所言般承諾之後,抬頭看著慕容廷,緩緩道:「朕可以答應你。」


  慕容廷心中微笑,深深一拜,「陛下果是明君雄主,今日之斷,必為兩朝明日之勝!」

  中京城,正月十二。

  齊政剛剛處理完英烈祠的最新一版名單,揉著眉心,頗為苦惱。

  就這輕飄飄的名單,已經折騰了他快兩個月了。

  誰能選上,誰又不選,饒是以他的權衡之能,也有些吃不消。

  正頭疼間,田七匆忙進來通報,而後童瑞微笑著站在了齊政的面前,「王爺,陛下有請。」

  齊政挑了挑眉,跟著童瑞進了宮,徑直來到了廣宇樓上。

  看著齊政到來,正在翻閱著什麼消息的啟元帝朝他笑著點頭,朝旁示意了一下。

  等齊政在自己熟悉的位置坐下之後,他便放下手中冊子,開口道:「方才,北境的百騎司和陝西聶圖南那邊,都傳來了消息,北淵派了使臣前往西涼國都慶興城。」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玩笑的弧度,「你要不要猜一猜使臣是誰?」

  齊政輕笑一聲,「陛下這麼問,那就是慕容廷了。」

  啟元帝嘆了口氣,佯裝無語道:「你說你這人平時都那麼聰明,怎麼這時候不知道陪朕玩一玩呢?好無趣啊!」

  齊政微笑道:「臣已經說過有些布置,陛下自然也猜得到。若臣刻意裝傻,那就失了本真,那不是臣行事的作風,更非面對陛下的言行宗旨。」

  啟元帝指著他笑了笑,那笑容就像是在說:你啊,總是能給朕玩點新花樣。

  笑過之後,啟元帝長長一嘆,望著門外,「這才安定了多久,又要打仗了啊!」

  齊政的笑容帶著幾分寬慰之意,「陛下放心,等這一仗打完,這天下,當不會再有太多的戰事了。」

  啟元帝點了點頭,「四海一統,百年夙願,希望你我君臣,可以攜手做到。」

  齊政鄭重點頭,「會的,有陛下在,有這麼多仁人志士在,一定會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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