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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小國之困,帝王之謀

2026-03-25 13:32:59 作者: 皇家大芒果

  「宣北淵使臣覲見!」

  當高亢而嘹喨的嗓音響起在西涼王都慶興城中的朝堂之上,密切關注著今日朝議的朝中權貴們,齊齊心頭一凜。

  這個【宣】字,這個【北淵】,似乎都在顯示著陛下某種不那麼友善的情緒。

  這樣的情況,也非常符合大多數朝臣的猜測,甚至說期待。

  就大梁現在那日子,說實話,若能舉國歸降而後混個還算過得去的職位,此間朝堂,至少有半數人都是非常願意的。

  江南的煙雨繁華,中原的磅礴大氣,擱誰誰不迷糊啊?

  有了這個定調,不少人看向那位北淵使臣的目光,也變得不善了起來。

  即使他身上穿著的,是與西涼近似的北淵服侍;

  即使在大梁和北淵之間,西涼一向與北淵更親近;

  但此一時彼一時了!

  慕容廷緩步而行,平靜地在大殿中站定,按照北淵之禮,撫胸欠身,「外臣慕容廷拜見陛下。」

  他的話音落下,西涼國主還未開口,一個朝臣便冷冷道:「既見陛下,為何不跪?」

  他的語氣中充滿著冷意和敵視,像是一頭護主的忠犬惡狠狠地盯著慕容廷。

  慕容廷淡淡道:「上邦使臣不跪下邦之主。」

  「放肆!」

  此言一出,不僅方才那人,朝堂之上也有其餘人一起厲聲呵斥。

  在他們看來,丟掉了漢地十三州的北淵,已經沒有資格在西涼麵前扮演上邦之國的角色了。

  道理也很簡單,你大淵有著漢地十三州,兵強馬壯的時候,我叫你上國;

  現在你十三州丟了,國力近乎減半,又生了內亂,我還叫你上國,那你這漢地十三州不他娘的白丟了嗎?

  「好了。」

  眼看著劍拔弩張,御座之上的西涼國主李乾卻淡淡開口滅火,「朝堂之上,無需做此口舌之爭。」

  他的話音一落,朝堂登時便安靜了下來,彰顯了李乾對朝堂絕對掌控。

  他右手拄著下巴,看著慕容廷,慵懶隨意的目光中又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

  「貴使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慕容廷聞言恭敬道:「外臣此來,乃是為了代表我朝與貴國正式結盟,互幫互助,以共抗大梁強權,以保宗廟社稷。」

  此言一出,任寶忠立刻冷哼一聲,開口嘲諷道:「貴使這話,恐怕多少有些異想天開了吧?」

  「我西涼與貴國素來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我朝早已向大梁稱臣納貢,為大梁之藩屬。如今貴國要拉著我們去幫你們去對抗實力強大的宗主國,我朝會有那般愚蠢?」

  

  任相的話,引得許多朝臣不住點頭,同時也覺得底氣更足了。

  雖然這個任相不如上一位任相那般權傾朝野,但相就是相,怎麼說也是朝臣之首的存在。

  慕容廷微微一笑,「貴國雖不愚蠢,但任相此言卻未免短視了。」

  四周不出預料地驟然響起了群臣的咒罵與呵斥。

  任相也面色不善,目光冰冷地看著慕容廷,「貴使最好把話說得清楚些,否則貴使將明白,我西涼之朝堂不是貴使可以隨意放肆的地方。」

  慕容廷心頭不由感嘆,這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唱個雙簧都能唱得這般不露痕跡,合情合理。

  他微微一笑,朝著坐在上方的西涼國主欠身,而後緩緩開口,「外臣此言自有道理,請諸位不妨細聽。」

  接著,他便將昨夜與西涼國主所說的那一番話中的絕大部分都說了出來。

  當然,在外人面前,他也做了一些改變。

  第一是隱去了與西涼相約出兵收復漢地十三州這件絕密的事情。

  第二便是在這個時候,改變了勸說的重心。

  昨夜單獨面對西涼國主,他那些真正起作用的話,針對的是西涼國主本人。

  而今日,在朝堂之上,在群臣面前,言語自然就要冠冕堂皇許多。

  主要便集中在了大梁如今的強勢與無盡潛力,兩國互為倚仗、唇亡齒寒等等事情之上。

  但也因此,讓這一番陳詞變得沒那麼犀利,同時也不具備那般說服力。


  群臣的嘲諷與反對立刻紛至沓來。

  慕容廷只能死死咬著那些唇亡齒寒、百年基業之類的話,翻來覆去地說。

  但好在此刻的朝堂之中,也並非所有臣子都是希望西涼儘早滅亡,他們好去大梁奔個好前程的。

  西涼也同樣有忠臣,這些人便是慕容廷的倚仗。

  雖然他們並沒有旗幟鮮明地附和慕容廷的策略,贊成與北淵結盟,但看似調和與從長計議的言語,也表露出了傾向。

  眼看著朝堂一片吵嚷嘈雜,西涼國主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落在了站在右手第一位安靜不語的睿王李仁孝身上。

  「睿王,此事你怎麼看?」

  被點到名字的李仁孝微微錯愕。

  他此刻正在心裡進行著天人交戰,思考著公開出言勸諫的利弊,片刻猶豫之後,一咬牙開口道:「父皇,臣以為此論荒謬至極。」

  李乾不動聲色,淡淡道,「說來聽聽。」

  李仁孝拱手道:「父皇明鑑。我西涼立國之基為何,想必父皇及諸位臣工皆知。」

  「如今北淵既失漢地十三州,又遭內部權斗,其衰亡幾乎是可以眼見之事。此時不善事中原大國,而與北淵建盟,此乃逆天下之大勢而行。」

  「同時,去歲北淵十三州尚存,兵強馬壯,朝局安穩,趁大梁皇權交替、新君初立、內亂方平之際,發動南侵,沙場正面交鋒,北淵尚且大敗虧輸,以如今之情況,北淵更是毫無勝算,我等舍勝者而逐弱者,非明智之選,請父皇明鑑!」

  一番話說得眾人連連點頭。

  是啊,這北淵都自己這個德行了,怎麼還能與北淵結盟呢?

  這個道理簡直是明擺著的,這北淵使臣也好意思舔著個大臉來說這些話。

  西涼國主看著李仁孝,緩緩道:「逆大勢而行,無強弱之分若依你此見,我西涼先祖當初又當如何立國?」

  朝堂之上,忽然一片死寂,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聲音,連呼吸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眾人駭然地看著御座之上的國主,完全沒想到,陛下竟然會如此理解睿王的話,又會拋出一個這樣的問題。

  而這個問題似乎又代表著很多的含義。

  殿中的聰明人只靠著這一句話,便猜到了陛下的心思。

  李仁孝就是聰明人。

  他頓時心頭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開口道:「父皇,結盟之事,非為空談,若落在實處,我西涼難道還要真的再度兵出隴右嗎?」

  「大梁在我朝出兵攻兵出隴右之時,便已經寬恕了一次。十三州收復之後,又未出兵攻取我朝。如今若我朝執意與北淵結盟,無異於給大梁朝中的主戰之人送上把柄。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大梁如若動手便是雷霆之怒,屆時只恐國祚難存,萬民難安啊!」

  「國祚難存?難道現在這樣就不是國祚難存了嗎?」

  一向以儒雅示人的西涼國主驀地聲音一沉,「善事大梁,待大梁國力日盛,兵強馬壯,難道他能容得下我西涼繼續存在嗎?想當初,太祖定鼎建基,一無所有打出一片基業,難道如今還能難過那時?列祖列宗赤手空拳打下這諾大基業,難道朕如今要跪下將基業拱手讓人嗎?」

  他看著李仁孝,神色冷冽,「你記住,朕是一國之君,不是他大梁的臣子!」

  「汝身為皇子,竟怯懦至此,一心只想以汝之友情去換富貴乎?」

  李仁孝一聽這話登時急了,當即朝地上一跪,「父皇,兒臣萬不敢受此指責。兒臣只是心憂國事,據實以稟,絕無半分私心,請父皇明鑑。」

  西涼國主聽了此話,神色不見喜怒,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朕這個日日操持國事,滿殿這些日日打理政務朝臣,都比不上你這個整日只知舞文弄墨,無所事事的皇子看得深遠?還是說這些話是你那些依附於你,整日對你歌功頌德,妄圖做扶龍之城的門客所講來,讓你在此邀買人心?」

  聽這話,李仁孝連辯駁都不敢了,把帽子一摘,趴在地上,一句話都不敢說。

  一旁的大臣們也嚇得大氣都不敢喘,更遑論勸阻。

  其餘幾位同在殿中的皇子中,有人眼珠子一轉,立刻出列,「父皇息怒,睿王兄想來只是被門客所蠱惑,本身當是沒有私心的。」

  緊隨其後,又一個皇子道:「睿王兄與南朝鎮海王相交莫逆,從情理上自然是願與大梁結盟,此亦是意料中事,朝議之上暢所欲言,請父皇切莫動怒,傷了龍體。」


  這一人一句,看似公允,實則充滿著挑動與陷害的話,讓不少睿王的支持者憤怒不已。

  甚至有人壯起膽子,冒著觸怒盛怒之中陛下的風險,開口駁斥。

  「夠了!」

  西涼國主冷喝一聲,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憤怒而冷漠的目光看著睿王,「參知政事是你身為皇子的職責,夾雜私心,卻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好好滾回去反省一下,你自己犯了什麼錯。擬旨!」

  一個承旨郎連忙接過筆墨,便聽見西涼國主冷冷道:「睿王李仁孝,剝奪聽政資格,於其府上閉門思過三月,期間無詔不得出府一步。」

  滿殿群臣,相顧無言。

  在這個時候,陛下的態度已經昭然若揭了。

  對睿王的處置就是陛下給所有人的警告。

  作為朝中大梁派的頂樑柱,甚至說門面擔當,當睿王被陛下如此態度鮮明的敲打與處置,還有誰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對抗陛下,站在大梁這邊呢?

  到了這一步,與北淵結盟之事,便也成了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散朝之後,朝會的情況傳出,幾乎整個慶興城都震驚了。

  誰都沒有想到,陛下在這個時候,面對著這兩個選擇,會如此決絕的站在和眾人期望恰恰相反的那頭。

  更沒想到,儲位幾乎板上釘釘,深得陛下寵愛的瑞王,會就這麼突兀地遭受重創,給未來的朝局添上了讓人無限遐想的風波。

  那幾個其餘的皇子及其黨羽們則是心動不已,覺得終於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入夜時分,西涼國主剛放下了手中的摺子,輕輕一嘆。

  摺子上寫的是與北淵結盟的具體內容,輕飄飄的一張紙,卻象徵著西涼這艘巨艦接下來的方向。

  即使他已經做出了決斷,依舊覺得有些沉重。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內侍輕聲的通報,「陛下,寧王求見。」

  西涼國主神色微滯,想了想,「請他進來吧。」

  片刻之後,一個老者緩緩走入了殿中。

  看著西涼國主,他裝模作樣地就要下跪,但被西涼國主連忙上前扶住,「皇叔不必多禮,這麼晚了,入宮是有何事?」

  老皇叔看著他,緩緩道,「陛下今日今日的決斷,讓老臣有些驚訝。連夜入宮是想問問陛下,可有老臣能幫得上的地方?」

  西涼國主看著他,目光微凝,帶著幾分疑惑與審視。

  但這位身為西涼李氏族長的老皇叔從容站著,鎮定而坦蕩。

  西涼國主忽然嘆了口氣,回到位置上坐下,「那依老皇叔所見,朕今日所行是為了什麼?」

  老皇叔緩緩道:「老臣愚鈍,自不知陛下這等雄才大略之人心中之謀劃。但想來,陛下定是為了我西涼的江山社稷。老臣還是那句話,若有老臣可以幫得上的地方,請陛下信任和吩咐。」

  西涼國主沉默片刻,看著這位如今的宗室之長,也是李家皇族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緩緩道:「如今天下,若等大梁鞏固了現有疆域,其一統四海,乃是必然,西涼必遭國滅。朕既為國主,決不能坐視祖宗基業滅亡。北淵欲邀朕共謀漢地十三州,有此機會,朕欲放手一搏。」

  老皇叔並沒有駁斥,緩緩點了點頭,「誠如陛下所言,左右都是滅國,的確可以一試。」

  西涼國主搖頭,「區別還是有的。若是主動投降,恐怕除了朕之外,諸位多半還能落個富貴閒人的下場。可若是被大軍攻滅,那就難說了。」

  老皇叔毫不在意地笑著擺手,「生在帝王家,從小便可享盡榮華,自然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至少對老頭子我而言,這輩子吃過見過,什麼下場也都能接受了。若還如那些臣子般短視,實在是有愧於皇族身份。」

  西涼國主也終於露出一絲微笑,「老皇叔放心,仁孝這孩子就是朕給李家謀的後路。」

  他這麼一說,原本就隱隱有所猜測的老王爺瞬間明白了真正的內情。

  身為西涼國主的李乾傾力打壓以李仁孝為首的大梁派,而後帶著那幫心向北淵的人去發動一場義無反顧的衝鋒。

  若是贏了,一切自然都在掌控之中。

  現在對於李仁孝的所有的處罰,今後也都無所謂,隨時可以撤銷。

  但如果他輸了,李仁孝就會成為整個西涼李氏的救命稻草,因為他是旗幟鮮明地站在大梁一邊,並且還擁有著大梁鎮海王的友誼。


  今日朝堂上這番嚴厲切割,不止是在向朝中群臣表明態度,更是為日後的李仁孝積攢談判的資本、以及在大梁朝中的立身之本與保命之符。

  西涼國主真誠地看著老皇叔,「在最終勝負決出之前,估計會有很多人,包括朕其餘那幾個蠢貨兒子,會對那孩子下手,落井下石。甚至朕也會繼續在明面上打壓他,請老皇叔務必替朕將他護住,甚至可以暗中引導他聯繫大梁鎮海王,今後西涼若敗,他積攢下的面子與人情,便是我西涼李氏的救命稻草。」

  老皇叔點頭,恭敬一拜,「陛下請放心,老臣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定會做到。」

  聲音落下,承諾給出,兩人一時俱都無言。

  初春的風尚且凜冽著,在窗棱的縫隙中呼嘯,唱出的是小國在夾縫之中的無奈。

  中京城,鎮海王府。

  府中花廳的房間中,此刻含權量高得驚人。

  鎮海王齊政、政事堂相公白圭、政事堂相公宋溪山,以及一個頗為俊朗的年輕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有說有笑地聊著。

  這個年輕人便是如今的工部郎中聶鋒寒。

  原本白圭和宋溪山對聶鋒寒並不相熟,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宋溪山這個山西巡撫,還曾經與聶家所執掌的漢地十三州有過直接的衝突。

  但是,既然齊政認聶鋒寒這個人,陛下也沒有對此提出什麼質疑,如今聶鋒寒又已經在朝中為官,他們自然不可能駁了齊政的面子,笑意溫和。

  齊政給三人都倒了杯茶,笑著道:「聽說郭相第二本辭呈也交上去了?」

  白圭點了點頭,「三辭三讓嘛,都很正常。在下也是事後才反應過來,陛下讓郭相接替你主持十三州大局的用意所在。陛下如今這手腕的確是愈發的圓融了。」

  宋溪山輕聲道:「郭相攜如此之功,再以首相之位致仕,一個文貞的諡號怕是跑不了了吧?」

  齊政點頭,「確實問題不大,陛下向來都是慷慨之人,不論怎麼說,啟元朝截至目前所取得的種種成就,也都是郭相在首相之位時做出來的,這份功勞他完全有資格分潤。」

  白圭感慨道:「當初在中京城,郭相不顯山不露水,只是政事堂中一位資歷甚老的平庸之相,沒想到最後他的成就竟能到如此境地。」

  如果在此刻蓋棺定論,郭相輔佐新帝、維繫朝堂平穩、推動開海、主持南北和議、開啟十三州回歸改革等功勞,足以令後人膜拜。

  齊政點頭,「是啊,我曾聽一位長者說過,一個人的成就,不僅要看個人的奮鬥,還要看歷史的進程。」

  白圭撫掌,「此言,甚妙!」

  正說著,田七匆匆進來,手上拿著一封密折,「公子,百騎司密折,陛下已經看過了,讓送一份給你。」

  齊政挑眉,伸手接過,打開一看,竟然正是已經升任陝西巡撫的聶圖南,通過百騎司渠道所發來的近期西涼兵力動向。

  他默默看完,看著其餘幾人,「聶巡撫說,西涼最近頗有異動,兵力調動頻繁,似有侵我大梁之勢。」

  眾人聞言,眉頭一挑。

  齊政忽然看向聶鋒寒,微笑道,「聶兄,你怎麼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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