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沈千鐘的話,汪直沒有任何的質疑或者遲疑,直接點頭道,「先生請講。」
沈千鍾豎起一根手指,「給劉潛送一支百人的敢死隊過去,要求聽話且能打,可以混雜在後續運送的兵力當中送去,也可以採用別的方式,辦法你肯定有。」
汪直這時候才皺了皺眉,看著沈千鍾,「先生,在下能否問一下,需要這些人做什麼?」
沈千鍾淡淡道:「我需要他們聽命於劉潛,去做一些很危險,甚至可能在他們看來很荒唐的事情,為此他們有可能會付出生命的代價。但我可以給他們的是功勞,足以媲美參與收復漢地十三州的功勞。」
汪直神色一凝,「敢問先生此去是?」
沈千鍾緩緩道:「奉陛下之召,前往十三州主持大局,謀畫北境。」
汪直的神色愈發凝重,他對幫沈千鍾忙這件事情自然是沒有任何的抗拒,但這個事兒卻大得有些超出他可以隨手安排的程度。
他看著沈千鍾,「那先生打算達成什麼樣的目標?」
沈千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北淵享國百年,遠超草原王朝壽數,也該滅國了。」
若是旁人在自己面前說出這等大話,以汪直如今的地位,或許直接一個嘴巴子就扇過去了。
但說這話的人是沈千鍾,是在他的觀感中,能夠媲美齊政的存在。
甚至在齊政看來,也同樣是足以媲美他的存在。
那當沈千鍾說要將北淵滅國,北淵的國祚或許真的就是岌岌可危了。
汪直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看著沈千鍾,「在下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沈千鐘點頭,「有陛下之命。」
汪直起身,鄭重抱拳,「既如此,在下責無旁貸,必會完成。」
沈千鍾哈哈一笑,「好,你怎麼做到這一點,我想我不用操心。那我們現在可以喝酒了吧?」
汪直笑著點頭,主動給沈千鍾滿上一杯,而後端起酒杯,「借先生之酒,為先生送行。」
送行的時間只持續了一小會。
不出片刻,沈千鍾趴在桌上,睡得很安詳。
汪直惆悵地端著酒杯,看著杯中微晃的酒液,鼻端傳來醇厚的酒香,耳畔是沈先生輕輕的呼嚕聲。
臥龍和鳳雛的才智,孰強孰弱,他不好評價。
但就這酒量來說,臥龍確實比鳳雛強了不知凡幾。
等第二天酒醒,沈千鍾並沒有因為昨夜過早醉倒而有什麼尷尬。
在他看來,他盡興了,這就夠了。
至於汪直,想要喝酒喝得盡興,也有的是辦法,不至於因為自己沒陪他喝到最後而有何不悅。
他稍作梳洗,喝了幾倍熱茶,又找到了水師總兵秦洪濤。
與秦洪濤的溝通則要簡單許多,沈千鍾只是說了一些他離去之後的事情,希望他能夠在接下來的事情當中支持宋崇。
秦洪濤也一樣說著官面上的話,事實上,只要陛下那邊給出明確的旨意,不管是宋崇還是長蟲,這位水師總兵都絕無二話。
可若是陛下沒有旨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最後一站,沈千鍾終於去找了那位如今江南地界上名義上的最高長官:田有光。
作為權傾東南的江南總督和海運總管,田有光雖然在諸多事情上面並沒有決定的權力,但消息自然不會閉塞。
沈千鍾先後密集接見汪直、秦洪濤等人的事情,本來也沒有瞞著他,他自然從中猜出了一些異樣。
此刻,當他坐在沈千鐘的面前,心頭其實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幾分異樣的心思。
有沈千鍾在,他的一切心思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他就像是跳進如來佛祖掌中佛國的孫悟空,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對方的掌控。
所以他也乾脆熄了心思,老老實實地當好自己的牽線木偶。
可若是沈千鍾離開了江南,甚至只是離開了這個幕僚團,一切似乎便可以有一些不同。
沈千鍾看著似乎表情一如既往平靜而尊重的田有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蠢蠢欲動的野望。
他輕聲開口道:「田大人,奉陛下之命,在下即將入京,不能在此幫你了。」
他的語氣似乎帶著幾分遺憾,可落在田有光的耳中卻仿如天籟般悅耳。
田有光連忙道:「恭喜沈先生,此去如大鵬展翅,前程萬里,不如晚上本官設宴,與沈先生踐行?」
沈千鍾看著他,忽然開口道:「田大人可是覺得,自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沈千鐘的話,帶著幾分不屬於官場的直率和辛辣,讓田有光一時有些猝不及防。
他尬笑兩聲,緩解著尷尬,「沈先生說笑了,不論沈先生在或不在,本官都初心不改,踏實做事。」
沈千鍾聞言,若有深意地笑了笑,緩緩道:「田大人,在下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想提醒你一句,別以為江南的事情就一切順風順水了。如果只是這樣,陛下和鎮海王也不至於給你一份這麼大的機遇。」
「好好做準備吧,如果順利,半年之後,江南將會迎來一場真正的風暴。那時候,才是你真正成功封神的時候。知道鎮海王現在親自推動的英烈祠吧?若你將此事辦好,此祠中定有你之名,那才是真正千秋萬代,名垂青史。」
他看著田有光,半真半假地恐嚇道:「田大人,看在咱們也配合這麼久沒出過什麼岔子的份上,在下就提醒你一句,你要千萬記得,你現在的每一天性命、每一份榮光都是額外賺的,可千萬不要貪心啊!」
田有光的心頭,如被一道極北荒原上的凜冽寒風颳過,整個人登時身子一顫,連忙點頭,恭敬得如同一個被訓斥的學生。
「請沈先生放心,下官定當恪守初心,時刻牢記沈先生的提點,更不忘陛下和鎮海王的教誨,為江南大局奉獻自己該有的力量。」
沈千鍾微笑著將田有光攙住,臉上又換上了春日和煦的笑容,「田大人言重了,在下今日說這番話,主要就是不希望田大人被有心人蠱惑,從而一念之差,走上歧途。」
「要知道,有些路走錯一次,能得到寬宥,就已然是僥天之幸,祖墳冒了青煙,若還有第二次,那真是神仙也難救了。在下也相信田大人必能夠履行陛下的安排,朝廷的政令,造就出一個繁華而安穩的江南。」
有了這句收尾,雙方也算全了體面。
田有光又和沈千鍾說了幾句之後,帶著背心的冷汗,恭敬離開。
沈千鍾站在庭院之中,難得地空閒下來,負手抬頭,看著天色。
天邊白雲飄蕩,聚散不定,自己也該離開了。
當自江南出發的快馬疾馳向中京城,一陣馬蹄聲也停在了陝西巡撫衙門之外。
陝西巡撫聶圖南,正房間之中,來回地踱著步子,眉宇間,一團愁雲縈繞不散。
自拿到西涼異動的消息以來,他就一直在思索著破局之法。
綜合各種舉措,以及對西涼地形、民心、情況的整體研判,在他看來,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引蛇出洞,將其主力圍而殲之,畢其功於一役。
等西涼主力傷筋動骨,主戰派被一網打盡,西涼國中那些心向大梁的勢力,尤其是那些因為海運貿易之事而被鎮海王捆綁上大梁戰車的那幫權貴,自然會帶著西涼做出最合理最正確的選擇。
如此既能挫敗西涼北淵二者之陰謀,也能以最小的代價打崩西涼,成就天下一統。
但熟稔世事的他也知道,很多時候,最合理的方案並不會是最終被執行的方案。
因為人心,從來都有著不同的訴求。
他雖未在大梁朝中久待,但想來人性是共通的。
對大梁君臣而言,這樣的行為一方面充滿了風險,最後能贏自然好,一旦沒贏,卻有可能會讓局勢失控,最後遭受養虎為患之嫌。
而另一方面,自己作為一個降臣,朝廷當中或許會有不少的人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成功,從而會對一些原本正常的事情橫加阻撓。
這和對錯無關,只與利益相連。
對這些事情,他沒有辦法,只能聽天由命,同時也做好了面對一切結局的充足的心理準備。
他嘆了口氣,腳步聲便在他的嘆息中響起。
當他轉身,便瞧見了快步入內的百騎司陝西房主事的身影。
「大人,朝廷做出決定了。」
聶圖南頓時看向對方,神色雖然平靜,目光之中有著幾分不切實際的期盼。
即使有一成的可能,他也希望那個可能變成現實。
「陛下傳令,讓你密切關注西涼動向,虛以委蛇,引蛇出動,試圖聚殲西涼主力。」
聶圖南一把把住對方的肩膀,激動道:「當真?」
這位百騎司的主事並不知道巡撫大人在激動個什麼,點頭道:「千真萬確,明日或者後日,便會有朝廷信使帶著正式的公文送達,大人一看便知。」
聶圖南的眼中依然有些難以置信,隨即重重點頭,「好!好!好!」
當對方離開,坐在房中的他依舊帶著幾分恍惚。
原來這就是有明君在上,賢相在朝的感覺嗎.
真好啊!
他當即開始認真思量起了接下來的布局。
既然陛下和朝廷如此相信他,他必不能辜負了這份信重!
朝廷的信使帶著朝廷的命令飛快地奔向了陝西。
在他走後不久,江南的信鴿也扇著翅膀,滑入了百騎司的鴿房。
不久之後,新任的百騎司統領洪天雲便帶著信鴿傳來的消息匆匆入宮。
兩個時辰之後,政事堂諸相和各部尚書及都察院等重臣,以及鎮海王齊政,便接到啟元帝的宣召,齊聚勤政殿。
如今大梁朝堂議事,尤其是這些重臣之間的議事,早就擺脫了天德朝的人浮於事與推諉扯皮,顯得直接而清晰。
落座之後,內侍按照慣例給重臣都奉上了一杯茶,啟元帝灌下一杯水,直接開口道:「此番西涼與北淵狼狽為奸,蠢蠢欲動,朕已經授意,讓聶圖南主持西北大局,防範西涼入寇,同時按照朝廷既定的方略,主持謀劃與西涼的戰事。」
他倚著憑几,「但是北面的情況,並不容樂觀。十三州剛剛回歸,民政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行,地方武備雖然尚可,可一旦北淵興兵入寇,必有地方遭受襲擾。」
「鎮海王外出方歸,其家眷又臨盆在即,朕實不願再讓他奔波。至於諸公,皆有公務,難以長駐北疆.」
他頓了頓,掃視一圈望向他的眾臣,「朕欲以沈千鍾為欽差,主持調度我朝在十三州和北淵的可用之力,爭取破壞北淵人的陰謀,緩解我朝兩面承壓的困境。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除開齊政這個知情人之外,眾人都詫異地對視了一眼。
郭相為首的政事堂諸公,吏部尚書李紫垣、兵部尚書韓賢等各部尚書眼中,皆有著幾分不解。
他們自然都聽過沈千鐘的大名,也知道這位江南沈家的天才,與陛下和鎮海王都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
甚至如顧相等不少人還知道沈千鐘的赫赫才名,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會看好沈千鍾,看好一個從未有過一方主政經驗的白身之人,看好一個從未在大梁的官僚圈子中生存與經營的闖入者。
顧相直接開口,「陛下,沈千鍾此人老臣素有耳聞,其人才名卓著,只不過近十年少有露面。雖有文才,但卻不一定熟悉政務,更遑論肩負如此重任,老臣建議,此事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
他的話反對之意明顯,但更多的還是試探。
試探陛下對此事的態度有多強硬,試探在陛下心頭,沈千鍾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位置。
啟元帝微微一笑,「顧相之言不無道理,不過倒是多慮了。」
「田有光的江南總督府和海運總管衙門之中,有一個幕僚團,江南總督府的各類政務、軍務以及民事,皆由此幕僚團從旁參贊,此幕僚團的領頭之人便是沈千鍾,就眼下江南的情況,此人之才能便已經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否則朕縱有此心,也斷不會行如此莽撞之事。」
吏部尚書李紫垣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想到自己如今拜相在即,不可貿然得罪陛下,便抿著嘴沒有開口。
而出身河北的趙相則直接開口道:「誠如陛下所言,這位沈先生或許是長於民政之事,但主持北境大局,需有謀篇布局之才,與隨機應變之能,北淵亦有能人志士,非驚世之才不可行。老臣以為,若求穩妥,不如還是請鎮海王北上坐鎮,以鎮海王之威名,或許只要現身,北淵人之士氣便能低落三成。」
齊政連忙擺手,「趙相此言過譽了,本王並非是不願走這一遭,而是本王若去,一來是讓北淵人更警醒,所露出的破綻就註定會更少。其次在陛下和朝廷的教化之下,我大梁人才濟濟,無需如此謹慎。」
他笑了笑,「實不相瞞,此番便是本王向陛下舉薦的沈千鍾。方才趙相所提的謀篇布局之能,本王也曾親眼見識過。」
「當初下江南平息越王之叛,本王在明面上以身為餌吸引越王及其黨羽的注意,暗中的調度、規劃之事,皆是由沈千鍾配合完成。我們一明一暗,配合默契,方有江南之大勝。不過此人行事低調,且為了後續開海之事,朝廷事後行賞便沒有提及他。單說其才華,本王以為坐鎮十三州,是絕無問題的。」
聽到齊政如此旗幟鮮明地表態,其餘人也都不好再說些什麼了。
既是因為齊政如今的聖眷和他本身所表現出來的超絕能力,讓他們覺得齊政的決定沒有什麼質疑的意義;
同時,最關鍵的是,犯不著為了這個原本他們也染指不了的職位,去與齊政做什麼無謂的抗爭。
畢竟顯然陛下都已經有傾向了。
就算是強行爭贏了這兒,失了聖眷,輸得更多。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就將如此落定的時候,如今已經在政事之上甚少發言,今日也一直沉默的郭相卻忽然起身,朝著啟元帝一拜之後,緩緩開口,「陛下,老臣有一事請教。」
面對著這位即將致仕的政事堂首相,啟元帝也微微端正了身子,「郭愛卿請講。」
「老臣相信鎮海王所保舉的沈千鍾,其能才華能力定無問題。但是陛下,老臣只是擔心,如此非常之拔擢,是否會破壞官場固有的秩序,引起官員們的反彈,對這位沈千鍾沈大人而言,是否也並非是一件好事?」
郭相這番話看似是在反駁,實則也是老成持重的提醒。
天下最重秩序、規矩與尊卑的地方,非官場莫屬。
皇帝作為這個秩序的頂點,也最該是維護秩序尊卑的人,如此他也才能從中享受到最大的好處。
但如果皇帝繞過官場正常的升遷秩序,肆意地提拔外人,或許會生出諸多後患。
便是如今如日中天的齊政,其實沒有違背朝廷的基本秩序。
最初憑藉扶龍之功,也僅是以侍中之名為陛下近臣。
而後憑功封侯,走的是爵位體系,官場的品級也是一步步走的。
真按實際的品級來說,齊政目前也不過是一個四品的禮部郎中。
如此,哪怕齊政未通過科舉入仕而登高位,群臣那邊也都說得過去,沒人說什麼怪話。
但沈千鍾在明面上,寸功未立,如果驟然將他提到節制十三州這等大任之上,如何服眾?
啟元帝也聽懂了郭相言語之中的提醒與告誡,聞言稍作沉吟,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朕只是讓他調度朝中資源以謀北淵,並不會插手十三州民政,更不是以其為十三州總督。天子派人以欽差之身份,行便宜之權,此事自古皆有,不算破壞官場規矩。」
他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先前收復十三州,我朝國力大增,西涼、北淵求著與我朝議和,朕心寬容,念萬民疾苦,不欲再生兵戈。但若他們妄興不義之師,自取滅亡,朕將藉此機會」
啟元帝憔悴的臉上,此刻殺伐之氣盡露,「以此一役,一統山河,致天下之一統,開百代之太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