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瑞聞言,帶著幾分好奇和激動,接過了啟元帝遞來的那張小小的信紙。
好在他的老眼還未曾昏花,還能看清那信紙上的蠅頭小楷。
而後,他瞬間喜上眉梢,老臉的褶子皺成了一朵菊花。
方才還在談論和擔心西北,沒想到鎮海王就帶領邊軍打出了這樣一場大勝。
還不只是殺敵取勝那麼簡單,直接將西涼皇帝都打沒了!
這比起北境那邊的滅國之功,也是半點不差,甚至猶有過之了。
畢竟那邊的皇帝是他們自己內鬥殺的,這邊可是實打實的戰場爭鋒贏來的。
最讓他感到振奮的,是鎮海王在信中所透露出來的消息。
西涼納土歸降之事已經被正式提上了日程,這是一件足以讓整個大梁都興奮起來的事情。
他連忙朝著啟元帝一拜,「老奴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啟元帝的臉上,笑容十分燦爛。
這不僅僅是因為西北打了一場勝仗,粉碎了西涼人的痴心妄想。
而是站在整個天下大局上看,漢地十三州既得,西涼之地又收復的話,那疆域便幾乎便可以直追漢唐,大梁的皇權可以直達西域,進一步謀求掌控,恢復曾屬於漢家王朝的全盛榮光。
而這一切,都是在他的統治之下創造出來的。
坐上這個位置的三年,他對得起父皇的重託,也對得起曾經的志向!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童瑞,「去召集朝中重臣,勤政殿議事。」
待童瑞離開,他又看向洪天雲,溫聲道:「百騎司此番也辛苦了,接下來務必繼續保持與北境和西北的消息聯繫,越是這種時刻,越是不要出那種愚蠢而低級的錯誤,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你可明白?」
洪天雲立刻單膝跪地,沉聲答應。
啟元帝微笑點頭,「去吧,好好辦事,此番百騎司亦有大功。」
誰都知道,陛下的一個特點就是,只要有功絕不吝惜封賞,反而十分大方,洪天雲聽著這句話,更是心頭有底,連聲告退。
待洪天雲也離開,啟元帝雙手背負,憑欄而望。
風將他的頭髮吹動,吹出神采飛揚的模樣,那張憔悴又微微帶著幾分浮腫的臉,此刻也多了幾分意氣風發的恣意。
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
這是他教育別人的話,也是勉勵自己的話。
不多時,勤政殿中,啟元帝緩步走入,在主位上坐下,照例揮手命人給前來的朝中重臣們賜座奉茶。
接著,和往常一樣,他沒有客套,直接開門見山地開口道:「今日叫諸位來,就一個事。西北戰場需要一個明確的說法了,朝堂上首先要定下調子,後續的諸多事情才能讓前線推動起來。」
聽了這話,這幫大梁重臣不由對視了一眼。
這些日子,市井之中的某些議論,他們也是知道一些的。
對於北境輝煌戰果和西北慘澹局面之間的鮮明對比,他們更是明白。
但他們之中,不論和齊政「是敵是友」,都是屢次被齊政所震驚,對於齊政的信心,如今也同樣是很難被打破的。
所以,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宋溪山便率先開口,「陛下明鑑,臣以為此番西北之事進展不佳,主要還是因為兵力不足。」
「如今,在西北前線,朝廷並未大規模調集兵馬,僅是以原本的部隊防守。西北邊軍原本的總數就只有五萬人,還要分到各處邊關、城寨、隘口等,在環州城中的守備力量,最多只有兩萬。」
「鍾世衡能夠以這點兵馬,攔住西涼傾國而來的大軍,如今依舊能夠堅守環州,已經實屬不易,不宜過分苛責。」
兵部尚書韓賢作為朝堂軍事的主官,也附和著宋溪山的話,「陛下,臣附議宋相之言,在開戰之初,朝堂對西北的計劃就是希望他們拖住西涼大軍即可,也並未指望他們能夠獲得大勝,如今他們算是完成了任務的。」
甚至就連一向與齊政隱隱有些不睦的顧相,也很公允地開口,「陛下,當初西涼皇帝御駕親征,北淵亦是傾國而來,我朝兩面受敵之下,定下的計劃確實是在西北僵持消耗,力圖北境大勝,如今局面正在我等預料之中。從戰略上看,西北那邊並未出岔子,他們反倒應該是有功的。」
啟元帝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眾人,「諸位這是都在替鎮海王和李紫垣開脫?」
眾人微微一怔,有點摸不准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還是白圭這個潛邸舊人膽子更大些,開口道:「陛下明鑑,我等並非為誰開脫,皆是據實而言。」
啟元帝忽然哈哈一笑,擺手道:「諸位愛卿多慮了,市井之中,雖的確有那不明真相之百姓,說著些愚昧之言,但朕從未將這些言論放在心上。」
他看著眾人,「此番朕召集諸位前來,是因為剛剛收到了西北的軍情急報。我大梁邊軍在環州城外取得大捷,殺敵一萬多人,俘虜近三萬人,西涼國主李乾更是直接喪生戰場,如今西涼殘兵敗走,攻勢已被悉數擊潰,邊境無憂矣!」
啊???
驚呼聲從這群見慣了風浪的大臣們口中響起,他們的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什麼?
贏了?
鬧呢?
就那麼點人,面對傾國而來且由皇帝御駕親征的大軍,能夠堅守也就罷了,拿什麼去贏啊?
還直接把人西涼國主殺了?
這合理嗎?
他們雖然知道只要有齊政在就很可能會發生很多超越他們想像的神奇事情,但也沒想到能這麼神奇啊!
齊政的本事,在這種真刀真槍的沙場對壘上也能夠發揮如此作用嗎?
啟元帝看著他們的表情,飽含深意地笑了笑,「諸位,齊政當初給朕說過一句話,事物都是互相聯繫的,沒有孤立的東西。咱們聽見的消息,西北前線也同樣能夠聽見啊。」
這話一出,最知兵的宋溪山和韓賢恍然大悟。
方才光顧著震驚了,沒想明白這一茬。
然後眾人也陸續反應了過來,詢問道:「陛下的意思是,北淵滅國和咱們北境大捷的消息傳到西北前線,讓西涼人的軍心出了問題?」
「難不成是西涼軍伍譁變,被咱們趁勢掀起了反擊?」
但旋即白圭又略帶不解地質疑道:「可是西涼有國主李乾御駕親征,就算得知消息,他也可能暫時瞞住麾下,困獸猶鬥,咱們的兵力不算多,西涼人不至於遭此大敗吧?」
啟元帝再解釋道:「在北淵人剛剛抵達北境的時候,凌岳就已經在沈千鐘的建議下,悄悄派出了平虜衛的三千騎兵,作為奇兵去西北幫忙了,估計是幾方合力,方有了此番大勝吧。具體的內容,等報捷文書送達,咱們就知曉了。」
眾人這才徹底瞭然,言語之間,帶著由衷的喜悅誇獎稱頌起來。
啟元帝微笑道:「今日咱們不僅是要分享這份喜悅,也是要商議一件要事。」
「環州大捷之後,鎮海王在信中說,他欲正式謀畫西涼納土歸降之事,若是西涼君臣願意,朝廷能給出些什麼條件?朝廷先畫出一個道道來,他在前線也才好根據這個情況進行切實的推動。」
眾人聞言,更是興奮。
他們幾乎是很快便意識到了這當中的好處和對將來的影響,紛紛開口獻計。
勤政殿中,雖是討論著這等大事,但氣氛頗為輕鬆。
不時響起的歡聲笑語,在這等場合,既帶著點不合時宜又充滿了別樣的歡樂。
翌日,報捷的快馬踏著晨光,撞進了中京城的錦繡繁華。
「環州大捷!我朝軍隊擊殺西涼國主!環州大捷!」
駿馬卷著風直入皇宮,只留下報捷的喊聲伴隨著馬蹄聲在街面上迴蕩。
整個街道兩旁的吆喝在瞬間頓住,熱鬧的街道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眾人對望一眼,眼中都有些懵逼。
「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
「我聽見了,但我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也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啊。」
「哼,有什麼不對勁的?你要知道,那可是鎮海王啊!有什麼事兒是他辦不到的?」
「就是,北淵的淵皇都死得,憑什麼他西涼國主就死不得了?」
仿佛是過去這些日子圍繞著齊政和西北戰事的爭吵翻版,但不同的是,這一次,反對的人,在事實面前,啞口無言。
中京城中,再度響起了歡呼與喧囂。
雖然在接二連三的大勝和驚喜之後,眾人的情緒和錢包都變得不那麼充盈,但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因為這就是一個強盛大國需要的對勝利的習以為常,更是泱泱中華所需要也應該建立起的強國自信。
兩日之後,信鴿滑入了慶州城。
百騎司陝西房主事收到消息,立刻動身來到了齊政下榻的院子,恭敬地將這封來自陛下的回信奉上。
齊政檢查了一遍密封,緩緩打開取出了其中的信紙。
他很仔細地慢慢看了兩三遍,才抬起頭,看著田七,「去請聶大人過來一趟。」
不多時,聶圖南匆匆趕來,「王爺,有何吩咐?」
齊政微笑著將手中那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密信遞給了聶圖南。
聶圖南鄭重接過,緩緩看完,臉上先是露出喜色,接著又忍不住面露感慨,「陛下對王爺,可是真正的信任啊!」
齊政笑著道:「所以我才要辦好這趟差事,不能讓朝野失望啊。我怕其餘人傳達不好這個意思。聶大人對前因後果了解得很詳細明白,不知可否替本王去前線走一遭?」
聶圖南在接過紙條的時候,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一切東西都是有代價的,齊政自然不可能白給他看這麼隱蔽的東西,他連忙道:「談不上辛苦,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齊政點頭,「請講。」
「下官只是覺得,前線既無戰事之憂,王爺為何不親自走這一遭?旁人再是如何,也沒有辦法比得過王爺的威望和能力。」
齊政笑了,搖了搖頭,「此功於我,幾近無用,而你們都需要這場功勞,我既能偷個閒,也能成人之美,何樂而不為呢?」
聶圖南知道這都是齊政的託辭,當即起身鄭重一拜,「王爺高義,大恩大德,下官銘記在心!」
齊政起身扶著他,「我在慶州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聶圖南和齊政拜別之後,稍作收拾,便立刻帶著衛隊朝著良山關前線快馬加鞭地趕去。
此刻的良山關中,有人已經抵達。
李仁孝終於到了。
良山關外,以張鼎臣為首,文臣武將在城門外兩側跪了一地。
李仁孝並沒有倨傲地直接策馬入城,而是早早地勒馬,而後步行上前,沉默地將眾人一一扶起。
這一份沉默,讓場中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了起來。
等他將所有人都扶起,他看向為首的張鼎臣,聲音仿佛被西北的風割過般沙啞,又帶著幾分蒼涼,「張大人,孤的父皇何在?」
抵達良山關,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邀買人心,不是檢閱軍伍抓取權力,更不是歡歌縱酒,而是關心李乾的情況。
即使他已經是朝堂認可的儲君,即使李乾已經駕崩。
因為,這是他身為人子的政治正確,但更是他的真情實感。
張鼎臣聞言,眼眶頓時一紅,老淚蓄滿眼眶,慚愧地低下了頭,淚水便從眼中滾落,滴入了足尖的黃沙之中。
一旁的眾人也都齊齊抿嘴低頭,不敢面對李仁孝的目光。
李仁孝也沒逼迫,沉默地拍了拍張鼎臣的胳膊,當先朝著關內走去。
眾人對視一眼,眼底都帶著幾分悲愴和惶然。
等到了良山關內的議事堂,李仁孝看著站在兩側椅子前不敢落座的眾人,緩緩開口,「父皇之事,諸位無需自責,此事孤不怪你們。」
「父皇之心意,在他離京之前便已經說與寧王,寧王也都轉告於孤了。」
「孤這些日子,也慢慢想明白了父皇的用意,他想為西涼搏一個出路,但在失敗之後,他也必須要為如諸位這般忠勇之臣,和成千上萬的西涼百姓,安排一個妥善的結局。」
他的臉上,露出深切的懷緬與哀傷,聲音也變得如同一場秋雨般淒涼。
「老實講,孤很欽佩父皇,欽佩他的勇氣,不論是處在絕對劣勢下的果斷出征,還是兵敗之後的主動斷後、君王死社稷,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充滿著莫大的勇氣,都在告訴孤,什麼是西涼的領頭人該做的事情,他的確是我西涼立國以來最偉大的國主。」
「孤更佩服父皇的眼光與決斷,換做是孤,或許沒有魄力去做那樣的事情,更沒有魄力去冒天下之大不韙主動布局接下來的事情。」
「明日,孤打算帶人親自前去與大梁人會盟,迎回父皇的遺柩,並且商議罷兵和談之事。諸位.」
他的目光安靜地掃過眾人的臉,平靜之中,殘留著幾分將逝未逝的哀傷,又蘊藏著幾分將發未發威嚴。
「可有異議?」
眾人齊齊跪地,「願尊殿下號令!」
不多時,良山關那厚重的城門悄然翕開一道縫隙,一隊信使悄然出了良山關,朝著不遠處的大梁軍大營奔去。
他們將為大梁送去李仁孝抵達良山關的消息,和大梁人期待已久的議和請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