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北境,定北關外。
一支騎兵隊伍正在夏日黃沙之中,朝著定北關方向疾馳。
這是一支頗為奇怪的隊伍。
奇怪的第一點在於,隊伍中的人,大多穿著典型的草原騎兵服飾,為首數人身上的袍子也類似於曾經北淵的官服。
在如今這種情況下,這隊草原騎兵不僅沒有朝著草原深處遠遁,反倒是膽大包天地朝著定北關的方向跑去,這如何讓人不奇怪。
奇怪的第二點在於,在這支騎兵隊伍的身旁,竟還有兩支百人騎兵隊伍,這兩支隊伍卻又穿著大梁邊軍的軍服,在距離他們百步開外緊緊跟隨,但又不動手。
這奇怪的一幕,一直持續到了定北關的關城之下。
定北關外的土地和關城的城牆上,還殘留著許多先前大戰的痕跡。
刀砍、斧鑿、火燒、劍刺,那些班駁的痕跡,都在無聲地向看客們講述著曾經發生在這裡的那場事關兩朝國運的大戰。
地面上那些茁壯的草,不知又因為多少鮮血的澆灌。
但這支前來的草原隊伍,卻並沒有多少心思來哀傷。
他們在城下勒馬,而後為首之人驅馬上前,朝著關城上的守軍高聲喊道:「我乃大燕使臣,奉我朝陛下之命,特來求見凌將軍!」
聲音翻上了城牆,清晰地落進了城牆上守軍的耳中。
一旁負責「保護」這支使者隊伍的兩隻騎兵合兵一處,領頭之人也上前道:「城上的兄弟,我等是鎮北軍忠定侯麾下,本將鎮北軍千戶方小寶,奉命護送他們南下,他們的確是大燕皇帝派來的使者。」
有了自己人的背書,城牆上的守將看了看鎮北軍的旗幟,而後又瞄了一眼城牆下的人數,撂下一句,「等著!」
眾人站在關城之下,倒也沒什麼焦躁,因為都知道這是必然的過程。
以凌岳的治軍之才,不可能讓他們這麼多來路不明的人就這麼直接進入關城,通報是必須的,等待自然也是必然的。
自稱北燕使團的隊伍之中,為首之人翻身下馬,在隨從耳畔嘀咕了幾句,徑直朝著那支大梁騎兵隊伍走來,微微欠身,指了指身旁捧著包裹和酒囊的隨從,開口就是一口流利的大梁官話。
「這位將軍,一路辛苦,我們這兒有一些乾糧和美酒,不如先填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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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寶坐在馬背上,看著一臉堆笑的北燕使臣,擺了擺手,「好意心領了。」
說完便收回目光,望著前方,神色冷漠。
那人也不尷尬,還極為有禮貌的又欠了欠身,轉身走回了自己的隊伍中。
不多時,那個守將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城牆之上,他看著下方,朗聲道:「大燕使臣,我家將軍允許你們進城,不過需要繳械,如果同意,就答應一聲。」
那使臣自然連忙道,「我等願意。」
旋即便齊齊將身上兵器就地放下。
城上守將點頭道:「好,進來吧!諸位同袍,還請稍等,稍後兄弟再來安頓諸位。」
方小寶卻連忙道:「不敢勞煩。兄弟,請代我等向小軍神致意問好,我等這就回去復命了。」
「那兄弟們稍等,帶點乾糧走。我這就去準備,豈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回去!」
看著大梁軍伍之間的和諧姿態,大燕眾人的臉上不由露出幾分複雜的神情。
眼下的大燕雖然立國,但國中各方勢力明爭暗鬥成了一鍋粥,陛下整日因此焦頭爛額,哪兒有這份各支兵馬之間和諧共處的場景啊!
他們默默從打開的城門之中走進了城。
當他們走在這座曾經拓跋青龍糾集數萬人都打不下來,最終徹底葬送掉北淵翻盤希望的關城,一行人的神色多少都帶著幾分恍惚。
為首的使臣在一名千戶模樣的軍漢帶領下,一路來到了城中最核心的總兵府中,被帶上會客廳,然後便見到了一個年輕身影。
一身普通的長衫勁裝,背對著房門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雖只能看見背影,但就能給人一種【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的超然氣度。
「將軍,北燕使臣帶到了。」
那使臣連忙恭敬一拜,「在下大燕使臣慕容遠,拜見凌將軍。」
凌岳緩緩轉過身來,一雙冷傲的臉上,雙目如電,掃了一眼慕容遠,沒有開口,直接走回了主位上坐下。
一個站在凌岳身旁的副將模樣的漢子,笑著解釋道:「諸位既然前來,想必也都知道我家將軍的脾氣,諸位此番有什麼話不妨就直說吧。」
慕容遠或許是真的知道凌岳的脾氣,又或許在來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此行各種可能的冷遇,也全然沒有露出半點不悅,欠身一禮,「凌將軍,在下是奉我朝陛下之命,希望能夠與凌將軍及麾下將士罷兵議和,共謀和平的。」
這種話,副將就不能越俎代庖地去接了。
凌岳也沒有再繃著臉不開口,看著慕容遠,淡淡道:「本將沒有理由罷兵。」
他的話很簡單,很乾脆,卻直擊本質。
這既表明了他當前的明確態度,也為接下來的談判指引並圈定了方向。
你得給我一個罷兵休戰的理由!
慕容遠能夠被慕容廷派來,自然也聽明白了這層意思,開口道:「在下認為,將軍是有理由罷兵的。」
「首先,我朝如今雖遭敗績,但依舊有數萬精銳和數十萬控弦之士可以動員,雖無力進攻,但若是一心防守,不敢說必勝,恐怕會讓將軍及麾下遭受慘痛損失,這想必是愛兵如子的將軍不願意看到的。」
「其次,我朝新立,百廢俱興,又遭內亂,從國力上來說,的確暫時實力弱小,但從另一個方面,也可以說是人心最齊之時。與我大燕一起崛起的所有當權者,都將拼盡一切,保住這來之不易的成果。這份決心,會讓將軍滅國的難度十分之大。」
「最後,就算將軍真的神威天縱,覆滅了我大燕,我等固然成為了亡國之人,但大梁真的能夠統治草原嗎?」
「曾經大唐太宗派兵擒拿頡利可汗,那真是執其君王而問罪於前,何等風光?但然後呢?草原上依舊重新出現了薛延陀,出現了回鶻,出現了契丹,這片土地就不是習慣農耕的中原王朝所能統治的。」
「草原上有一個強權,對中原王朝並不是壞事。草原從來都是血腥的廝殺場,一場大旱或者大雪,便能激起無數的廝殺和爭鬥,草原上有霸主,那中原王朝只需要對付一方。而若是草原群雄混戰,中原所要防範的地域就很廣了。」
「當初北淵雄踞草原百年,在另一種意義上也壓制了其餘部族的崛起,讓大梁這百年間只需要對抗北淵即可,卻不用擔心層出不窮的襲擾。同理,我大燕立國也願意與大梁交好,安定草原,以保全天下和平。」
他望向凌岳,在陳說利害之後,也該給出真正的條件了。
「為此,只要將軍願意罷兵休戰,我朝願意補償貴方軍費五十萬兩,賠償貴國牛羊十萬頭,歸還歷次所劫掠之貴國文物、人口、文冊等,並與大梁約為兄弟之國,並送公主和親,以示邦交。」
聽完了這一番洋洋灑灑的話,凌岳終於算是拿正眼看了此人一眼。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慕容遠還是有幾分口才的。
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多少帶著幾分蠱惑人心的味道。
但他並沒有任何改變態度的意思,直接冷冷道:「你說的這些,或許有道理,但那是我朝陛下和朝堂上的官員們考慮的事情,本將只管打仗。」
他俯身看著慕容遠,「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不管將來這土地能否守住,本將的不世之功,也足以名垂青史!」
「來人,送.」
他冷漠而決絕的話音剛剛出口,房間內的一扇屏風之後,便響起了一陣重重的咳嗽。
咳嗽聲很突兀,很急促,帶著幾分顯然的勸阻意味。
凌岳就仿佛是被一匹生生被扯住韁繩的烈馬,在這一刻,臉上的冷峻悄然一斂,十分突兀地收回了嘴邊的話,「爾等遠道而來,先去休息吧,等休息好了,我們再商議此事。」
原本臉上已經露出失望之色的慕容遠等人,瞬間欣喜不已。
接著他們瞟向那屏風的目光也變得驚訝。
這世間竟有人能夠讓凌岳如此聽話?
莫不是那個煞星也到了北境?
不對,聽說他是在西北啊!
帶著滿腔的疑惑,慕容遠帶著屬下告辭離去。
不論怎麼說,凌岳沒有立馬拒絕他們,都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待他們離開之後,沈千鍾緩緩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面帶微笑,「凌將軍方才的演技很不錯。」
聽著這個沈千鍾自稱從齊政那兒學來的怪詞,凌岳擺了擺手,「你讓我裝作想談,那或許會很困難,但讓我裝作不想談,太容易了,因為我本來就不想談。」
沈千鍾聞言微微一笑,「那在下可要好好謝謝將軍願意配合在下演這一齣戲了。」
凌岳面露沉吟,雙目直直地看著沈千鍾,「沈先生是真的覺得應該與北燕議和嗎?」
沈千鍾微笑道:「首先,不論是要議和還是要一鼓作氣徹底覆滅北燕,我們必須要拿一個明確的說法出來廣布全軍,這樣才能夠統一將士們的思想,提振士氣,這一點將軍是認可的吧?」
凌岳點了點頭,確實,他這些日子的觀察,定北關中便已經有不同的聲音了,更遑論如今正在北上攻伐的那些軍隊。
沈千鍾接著道:「其次,這北燕使者方才有一句話說的很對,我們是很難在草原上站穩腳跟實施統治的,我們能做的只是將這些草原部落打得老老實實,不敢南下窺邊,因為這片土地確實不適合以農耕立國的我們。」
「當初漢朝滅匈奴、曹操征烏桓、唐朝滅突厥、北魏敗柔然,雖一時彪炳之功,但草原上便會立刻有新的部落替代,新的霸主產生。我們如果靡費甚巨,滅掉北燕,從朝廷的角度來說,確實並不划算。」
「但將軍方才有句話也說得很對。您是將軍,您只管打仗。朝廷既然沒有阻止你,並給了你充分的授權,哪個不想封狼居胥?哪個不想勒石燕然?那至於後面的治國和談判,那不是您的分內之事。」
凌岳聽著這兩頭皆可的話,微微皺了皺眉,但本著對沈千鐘的信任,還是沒有插話,安靜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沈千鍾緩緩道:「若將軍是普通的將軍,那在下就不多說了。可將軍和陛下是生死之交,與鎮海王亦是知己好友,你是大梁的文武雙璧之一,故而你的很多決定便不能只從一個將軍的角度來考慮。」
他看著凌岳,「當初臨別之際,鎮海王與我長談,推演各種可能的情況制定對策,說到如果出現當下這種情況時,他提到了一個很重要的詞,統治的成本。」
凌岳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解,「成本?」
沈千鐘點了點頭,「是的,這是鎮海王告訴在下的,不論是持家還是治國,成本都非常重要,要算得明白帳。將所有的事情都看得簡單,沉溺於那種恢宏敘事,以為大手一揮便是山河變色的人,不是真正的當國者。」
凌岳默默點頭,以他的出身,眼界自然不低,知曉高層的許多事情,非常明白財政的重要。
沈千鍾看著凌岳,「鎮海王當時給我舉了個例子。他說當初的盛唐,疆域遼闊,盛極一時,但問題也隨之而來。邊疆的一個變故,等傳到長安已經是半個多月甚至一個月後了。江南的粟米、米糧要運到西域或東北的邊境,路上運糧的人就要吃掉六七成,諸如此類龐大的統治成本,其實一直在困擾著大唐。在貞觀之後,財政便成了唐朝歷代君王最頭疼的事情。」
「也由此衍生出了許多連帶的問題,包括府兵制崩潰之後的募兵制,以及准許各地自籌錢糧而演化出來的節度使制度等,都深刻地影響了後續的時代。」
「鎮海王說,在沒有言語瞬息可達,身形不能在半日之內去往國境任意一處的情況下,我們其實對於當前的國土邊遠之地都是無法進行有效統治的。只能保留最需要的主幹,在邊疆大多只能施行羈縻等策。」
凌岳微微皺著眉頭,言語瞬息可達,那不是痴人說夢麼,那得所有人都是仙人才行了。
他看向沈千鍾,「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應當與他們議和,而非征服滅國?」
沈千鍾道:「這倒也不一定。就如方才所言,咱們不以統治草原為目標,也同樣能滅了他們的國。」
凌岳皺了皺眉,似乎思考沈千鍾既然是這般想法,那方才為何會說那麼多無用的話。
旋即他明白了,這是在給自己解開心結呢。
由此,他也洞悉了沈千鍾真正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給燕帝慕容廷提出一個極其苛刻的條件,他若答應,那便順坡下驢,我們也撈得盆滿缽滿,還削弱了草原的實力,換取更長時間的安寧。而他若不答應,那咱們就乾脆乘勢滅了北燕,帶著將士們立下不世之功?」
沈千鍾微笑點頭,「將軍果然是能文能武,才幹過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