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城外,暮夏的風,吹起黃沙。
一隊臉上蒙著罩巾的騎手,催動著胯下的馬蹄,衝到了城外。
雖然看不清他們的面容,身上的衣著也都是尋常的勁裝常服,但動靜之間那股孔武有力的姿態,和令行禁止步調一致的氣勢,都能讓人明白,這絕對不是普通護衛或者江湖人士。
隊伍緩緩停住,風沙也隨著馬蹄聲落下,一行人扯開了擋沙的面巾,被一群壯漢簇擁著的,竟然是三個面白無須,明顯要瘦弱許多的人。
結合他們的面容打扮以及那身質地精良的衣衫,若有懂行的人,或許便能很輕易地猜中他們的身份。
宮中內侍!
是的,這一行人,正是前來送達啟元帝旨意的宮中內侍。
為首之人,赫然便是童瑞的義子奉玄。
作為曾經肩負重任,在暗處一手炮製了當初荊州寧家大案的年輕太監,平日裡在宮中雖不顯山露水,但在深知內情的不少人眼中,已經是童瑞接班人的有力競爭者,前途無量。
童瑞能在天德帝和啟元帝兩代皇帝身邊擔任貼身太監,心性手腕自然不用多說。
在選擇了一個乾兒子馬仁作為護送沈千鍾前去北境立功之後,也給了奉玄這另一個乾兒子前來西涼立功的機會。
至於最終誰能勝出,他該做的已經做了,那就得看陛下的聖心獨斷了。
奉玄對這一點也十分清楚。
對外人來說,前往西涼接收西涼納土的差事是個絕對美差;
但對他而言,這很可能是他競爭那個位置最後的機會。
他抬起頭,望著慶州的城牆,眼中閃過一絲熾熱。
在他看來,他此行的機會不僅在辦好這個差事,更在於另一件事情。
奉玄陷入了思考,一旁的兩個跟班太監,略顯疑惑地對望了一眼。
奉玄畢竟地位和見識都不俗,即使如今身負重任也能保持心境平和,但這倆就不一樣了。
打小出身就不行行,在宮裡又夾著尾巴做人,做小伏低慣了,在京畿地區還能勉強維持著體面,等走得遠了,看得多了,瞧著那曾經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官老爺們對著他阿諛奉承一個勁兒討好了,便在那一張張卑微的笑臉中,膨脹起來,悄然迷失了自我。
就如同此刻,他們環顧一圈,其中一人便冷哼一聲,「這慶州城的人是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倒是真坐得住啊!」
奉玄卻像是沒聽見這個聲音一樣,平靜地翻身下馬。
瞧見他的動作,眾人茫然不解,過去不都是直接策馬入城嗎?
怎麼到了這兒這麼老實?
但奉玄只是扭頭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眾人便忙不迭地跟著下馬,老老實實地牽馬入城。
剛進城沒走幾步,迎面便撞上了幾個穿著官服匆匆趕來的人。
他們瞧見奉玄一行,便連忙上前,朝著奉玄行禮,「下官慶州知府陳宏志/下官慶州府同知劉林海,拜見奉公公,下官來遲,還請公公勿怪。」
奉玄還沒說話,身後的一個小太監,仗著自己平日裡頗受奉玄的賞識,冷冷一笑,語帶嘲諷,「我等一路來此,這慶州府的大人們可是最坐得住的呀!」
另一個太監也笑著道,「諸位大人可別這樣,我等不過是路過此間,當不起諸位朝廷命官的如此大禮。」
兩句話,給慶州府一眾官員的冷汗都干下來了。
正當他們神色尷尬而惶恐之際,奉玄卻緩緩扭頭看著自己兩名隨從。
那凌厲的眼神,讓二人臉上的囂張和跋扈登時一斂,喉頭滾動,咽了口口水不敢吭聲。
啪!
啪!
奉玄忽然抬頭,左右開弓,直接就是兩記耳光響亮地扇在了這兩個隨行太監的臉上。
這番變故讓在場眾人都愣住了,唯有慶州府的兩名主官在短暫驚愕之後若有所思地看著奉玄。
兩名隨從捂著臉,一臉的懵逼和難以置信,卻又半點不敢吭聲。
奉玄冷冷道:「出門之前不做功課,是粗心;不懂本分,妄然拿捏威風是傲慢;不能察言觀色淺薄無狀,是愚蠢!這等粗心傲慢和愚蠢的人,是沒有資格呆在咱家身邊,也沒有資格在宮裡活下去!」
這話一出,嚇得方才還在慶州官員們面前耀武揚威的二人登時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磕頭求饒。
奉玄掃視一圈眾人,神色鄭重地開口道:「本官為什麼在城外就下馬,就是要告訴你們,在如今的慶州城中,就沒有我等騎馬的份!」
說完,他轉身看向慶州知府和慶州通知,神色溫和,「有勞諸位大人出迎,咱家感激不盡。還請二位大人幫忙帶個路,咱家想去拜見一下王爺。」
聽見王爺這兩個字,兩名在宮中自大慣了的太監,先是蹙眉不解,沒聽說這慶州有什麼藩王啊?
但旋即,他們就像是想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猛然變色,身子竟都開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冷汗悄然從臉上流出,那份恐懼甚至比他們方才被奉玄訓斥還要大。
因為,那個人的威望,著實太重了。
奉玄扭頭看了他們一眼,「滾起來!」
說完,直接在知府等人的陪同下,朝著那個院子走去。
當來到院門前,他的姿態早已變得如在宮中時一般溫順,看著門口的護衛,親自上前,欠身一禮,「咱家奉玄,奉命出使西涼,途經此地特來拜會王爺,還請閣下代為通傳一聲。」
齊政身邊的人,身上的驕橫之氣比起尋常權貴本就要少上許多,更不提奉玄乃是帶著皇命而來,姿態又如此謙卑,護衛也十分禮貌地回了一禮,「在下這就去通報,公公請入內稍坐。」
「多謝。」
奉玄點頭道謝,和慶州知府、慶州同知三人一起進了門房的小廳中。
方才還趾高氣揚的兩個太監,在徹底想明白此地藏著怎樣一尊大神之後,乖乖的站在門口,老實得跟個鵪鶉一樣。
很快,一陣腳步聲響起,方才那名護衛來到門口,「奉公公,二位大人,王爺有請。」
三人連忙起身,而緊接著,他們便看到了齊政的身影。
瞧見齊政竟然親自出來迎接,奉玄連忙一拜,面露惶恐,「奴婢拜見王爺,豈敢勞王爺大駕!」
慶州知府和慶州同知二人也連忙開口問安,「下官見過鎮海王。」
齊政笑著擺了擺手,虛扶一下,「都是同僚,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待三人起身,齊政便微笑開口,「走吧,咱們進去說。」
慶州知府和同知對視一眼,雖然很想裝傻充愣地跟著進去,但還是克制住了,開口道:「王爺,下官等是為馮公公引路,如此今既見王爺,下官便不多叨擾了,告辭。」
齊政自然也沒有挽留,微笑點頭,「田七,替本王送送二位大人。」
二人連忙惶恐擺手,「多謝王爺,我等自行離去便是。」
齊政也只笑了笑,到了他如今的位置,一舉一動都不能太過,哪怕是溫和禮貌也一樣。
等他們都走了,齊政便和奉玄一起走入了院中,來到了客廳落座。
奉玄身負皇命,又被齊政如此禮遇,臉上卻沒有半分傲氣。
不僅是因為他需要結交這位權勢滔天的第一權臣,以為日後之倚仗;
更是因為他知道,鎮海王這份尊重是給陛下的,並不是全給他的。
莫說是他,便是他的乾爹,那位宮中的老祖宗,也沒有在鎮海王面前擺譜的資格。
同時,鎮海王願意這般溫和是因為鎮海王本身就不是一個跋扈的人,他若因此而蹬鼻子上臉的話,鎮海王也不介意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做權勢。
落座之後,他便將身後的包裹解了下來,從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個錦盒。
「這是陛下給王爺的親筆信,請王爺查看。」
「另外,奴婢從京城給王爺帶了一點江南貢茶。王爺在外為國操勞,不妨時常飲些,聊以清心解乏。」
齊政伸手接過,微笑點頭,「奉公公有心了。」
說完,他便將錦盒放下,打開了那封信。
信中的內容說複雜也複雜,涵蓋了宮中的情況、齊政家中妻兒的情況、朝堂的情況,以及江南和北境的一些重大事情;
但說簡單也簡單,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兄弟想你了,好好把事辦完,早點回來!
齊政微笑著放下了手中的信,看著奉玄,「奉公公一路奔波,想是辛苦了,在城中歇一晚,明日再出發吧?」
奉玄自然識得輕重,他知道,齊政若有心留他,絕不是方才那等言語,開口道:「奴婢不敢耽擱,此番就是來拜會一番王爺,而後便要儘快趕去西涼了。」
果然,齊政聞言沒有挽留,只點了點頭,「你辦事素來周全,料想是沒有問題的。」
奉玄連忙站起身來,朝著齊政一拜,「實不相瞞,奴婢此來,也是想斗膽請教一下王爺,此行可有何需要注意的地方?」
齊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而後緩緩放下,對奉玄道:「離京之時,你家老祖宗是怎麼囑託你的?」
奉玄連忙道:「老祖宗說,好好辦事,別把自己當欽差,奴婢就是個跑腿的。」
齊政笑著道:「童公公是有大智慧的,他已經把話說盡了。」
奉玄起身,再度一拜,「多謝王爺指點。」
齊政也站起身來,「放心去吧,此番諸事已經完備,李相和李仁孝都是一世人傑,多聽多看少說,安安穩穩就是最大的功勞。」
「多謝王爺。」
「另外,給李仁孝帶一句話,告訴他,本王在西京等他。」
「王爺放心,奴婢一定帶到。那奴婢這就告辭了!」
「本王送送你。」
「王爺留步,切莫折煞奴婢。」
很快奉玄就出了門,翻身上馬,很快便帶著隊伍離開了秦州,直奔環州和西涼而去。
隨行的太監和軍士,直到出了城,才感覺壓在胸口上的那塊巨石被移開,呼吸也變得暢快了起來。
沒辦法,對如今大梁,尤其是中京城中的許多人而言,鎮海王的光環和威壓實在是讓人驚嘆。
就拿先前來說,就在大伙兒都以為北境那邊離了鎮海王也能有大功的時候,鎮海王在西北反手就扔出一個滅國之功。
那消息在中京城傳開的時候,城裡都跟上元節狂歡似的,張燈結彩,載歌載舞,酒鋪里的酒都喝沒了,青樓姑娘們的嗓子都唱啞了。
而後更是傳出北境的事情,實際上也是鎮海王參與謀劃的。
這除了讓人對鎮海王的厲害徹底服氣之外,又能怎麼辦呢?
以至於中京城中不少人都在說,齊政這哪兒是鎮海,分明是鎮國啊!
宅院之中,田七走進來,對齊政道:「公子,小人方才聽了個事兒。」
齊政挑眉看著他。
田七便開口,將奉玄方才入城的情況說了。
齊政聽完,呵呵一笑,「這位奉公公也是個聰明人啊,童瑞這兩個乾兒子,今後怕是有得鬥了。」
田七略顯不解,「這有什麼聰明的,他知曉公子在此,老實本分,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嗎?聽他隨從那些話,他們先前在其他地方也沒多老實,怎麼能是聰明人呢?」
齊政笑著道:「關鍵就是,你怎麼會聽到他隨從的話。」
「他這一路上就是在有意縱容他的隨從,並且刻意隱瞞了我在慶州的消息,為的就是當著慶州城中人給我演一齣戲,讓我知道他有多麼尊敬我。」
「他的聰明在這樣的布局,也在他知道取捨,明白我對他的青睞才是最主要的,其餘都是無用。」
田七聽了齊政這麼一解釋,大概明白了,「意思就是,一個對誰都恭敬的人,對公子恭敬,就無所謂,但對別人都囂張跋扈,卻對公子尊敬有加,那就多少有點分量了。」
齊政笑著點了點頭,「你看你,這不也長進了嘛!」
田七嘿嘿一笑,「跟在公子身邊,總不能還那麼莽吧。」
齊政喝了口茶,起身走到門外,抬頭看天,緩緩道:「他們此去,把大事辦好,收拾諸般首尾,再回來,至少都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情。你說,這段時間我們能做些什麼?」
方才被齊政一夸,田七還真絞盡腦汁地想了想,可左右都繞不過和男人打架、和女人打架這兩檔子事,登時有些糾結地撓了撓頭,「要不,屬下陪王爺出去四處走走?」
他只是試探地一問,沒想到齊政聽完卻點了點頭,「這個提議好,那就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動身吧!」
田七:啊???
瞧著他懵逼的樣子,齊政哈哈一笑,解釋道:「如今諸事已定,正好又有時間,去各地看看,了解一下民生疾苦,不是很合理嘛?」
他面帶感慨,輕聲道:「人吶,在高處待久了,就容易忘了下面的泥濘了。」
聽見這話,田七的心頭頓時感動不已。
他也是苦出身,知曉這世道的平頭百姓是怎麼過的,也希望天下百姓都能過得好些。
他雖說不出什麼不忘初心,不忘來時路之類的話,但再一次在心頭肯定了對齊政的忠誠!
齊政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多帶點人,可別整出什麼陰溝裡翻船的事情來,那可要被天下和後人恥笑的。」
田七當即胸脯一挺,「公子放心,絕不會讓公子受到半分傷害!」
翌日清晨,一輛馬車便安靜地從齊政下榻的院子後門駛出,喬裝打扮的數百護衛,一部分提前出了城,一部分散在四周,護著馬車,離開了慶州,一路在陝西大地上四處遊蕩,曲折緩慢地朝著西京行去。
時間晃眼便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期間,齊政幾乎走遍了陝西北部諸府,他曾在田間和老農聊天,在林間和樵夫談話,也曾在街頭和小販鬥嘴,在書院和大儒論書。
隨著這一步步走下來,就連田七等人都對天下的情況多了幾分真實的了解,更遑論齊政這個最善見微知著之人。
這一天,他們一行踏入鳳翔境內,正安安穩穩地走在官道上,不曾想,前方的道路上,竟瞬間起了喊殺之聲,伴隨著馬蹄聲,瞬間將安詳的氣氛撞得蕩然無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