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這一個月,是讓所有關中豪族世家們猝不及防的一個月。
原本在得知西涼回歸已成定局之後,他們的心頭是無比喜悅的。
看著那權貴盡數遷移,權力一片真空,仿如無主之地的隴右河套之地,他們早已暗自磨拳擦掌,信心勃勃,已經在布局謀劃該如何趁著這近水樓台的機會,去吃下這一口肥肉。
但卻沒想到在瓜分西涼的盛宴開始之前,率先降臨的是一場嚴酷的風暴。
在蘭家因為曹家大案意外倒台之後,陛下一封聖旨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當頭劈落。
陝西巡撫聶圖南奉旨之後,在郭老相公的幫助下,對整個關中的世家豪族,發動了一場強勢的清算。
以蘭家的覆滅為契機,順藤摸瓜,拉出了一張幾乎密布整個陝西之地的巨大關係網,這張網中的貪贓枉法、為非作歹、聚斂無度,都被一一翻出來攤曬在了陽光之下。
借著如今陛下和朝廷如日中天般的威望,憑著邊軍磨刀霍霍的威懾,有著郭老相公這樣的「內鬼」,這些關隴豪族們,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按在地上摩擦。
從朝堂到地方,悉數遭受重創。
嚴重者如蘭家這般,直接覆滅,只剩下幾隻小蝦米,再難折騰出什麼浪花;
輕者也至少遭受了傷筋動骨的折損,實力大減,只能潛首縮頸不敢張揚。
整個西北之地,一時間秩序凜然,朝廷威望也隨之大振。
作為這場關中大震的餘波,朝堂上不少為這些人提供庇護,甚至直接享受好處的關中派官員,也都接連被查處。
百騎司的大獄在空蕩了許久之後,入住率再次達標,幾近滿房。
這樣的雷霆態勢,也狠狠地敲打了朝堂的其餘各方勢力。
他們忙不迭地去警告自己的家族或者利益相關方,同時十分乖巧地擺正了自己的姿態。
最直接的影響便是,西北軍政的各級主官人選,得以在一種公平公正的情況下推舉和產生。
在朝堂推舉並由啟元帝親自敲定的這些人中,曾經因為沒有門路而只能紮根西北之地的一些寒門官員得到了最多的機會;
而以宋輝祖、喬耀先、司馬宗勝為首的那些率先進入西北,並且隨軍做出了不小貢獻的士子,也同樣得到了好處。
陛下當初在江南收攏起來,又經過了多番歷練的江南寒門子弟,外加一些熟悉西北情況的能臣幹吏,也被委以重任。
這些人,大多都獲得了主政一地的權力,紛紛前往西涼故地,開啟了人生的嶄新階段。
這些人和填補關中之地空白的許多官員一道,也在日後的大梁朝堂上,形成了勢力龐大的西北派系。
而在整個事情當中,實際上起到了關鍵推波助瀾作用的始作俑者,鎮海王齊政,卻悄然隱身了。
此刻的他,早已經來到了西京,在西京附近轉悠了不少地方之後,終於等到了率軍回朝的李紫垣,以及率領西涼皇族重臣前往中京城的李仁孝。
西涼已經成為了歷史,西涼的皇族,以及原本西涼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小官員,外加部分被大梁看中的西涼有識之士,匯聚成了一支龐大的隊伍,在李紫垣和奉玄的帶領下,在長途跋涉之後,抵達了西京。
西京城外,秋風送來故人。
齊政負手立在道旁的長亭之中,注視著那支隊伍緩緩走來。
紀律嚴明的隊伍之中,卻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氛。
隊伍中的大梁官員和士卒,神色雖然疲憊,但都帶著深深的振奮。
因為他們是有功之臣,是有大功之臣,他們即將走向的,是一個確定的未來,那個未來,有著豐厚的獎賞和難得的官爵。
那是他們人生一直孜孜以求的進步,他們能夠以此實現個人維度上的升級。
但與之相比,西涼眾人的神情就要複雜得多。
這一路上,他們瞧見了中原腹地的繁華,他們瞧見了大梁的強大,也瞧見了和他們故土不一樣的風景;
但同時,他們也在一步步地遠離居住了大半生的故土,再也回不去。
有些人在反思著西涼的失敗,也有些人在憧憬著在大梁朝的未來,但幾乎所有人的心頭都縈繞著同一種情緒:那就是在不確定性之下的茫然與忐忑。
這一點即使是一直被禮遇有加,同時還有著與齊政良好私交的李仁孝,也不例外。
如今的他,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亡國之君。
而古往今來,亡國之君的下場,都不用人說太多。
但當西京在望,秋風落葉之中,他看清了在道旁涼亭之中迎接之人的身影時,他心頭的忐忑便被一股驚喜和感動悄然取代。
在他身旁,老寧王跟著湊來,「那就是鎮海王齊政嗎?」
李仁孝點了點頭,「是的,那就是齊政。」
「芝蘭玉樹,丰神俊朗,名不虛傳啊!」
但齊政卻並沒有先見李仁孝,而是先讓田七將李紫垣請了過來。
這是必須遵守的規矩,也是李紫垣所應得的待遇。
李紫垣走下馬車,跟著田七快步走入亭中,率先主動朝著齊政拱手一禮,「下官拜見王爺!」
齊政笑著上前,伸手將他攙起,溫聲道:「李大人一路辛苦,如今得竟全功,載譽而歸,實在是可喜可賀。」
李紫垣看著他,再度一拜,語氣誠摯,「下官多謝王爺。」
齊政笑容不改,「李大人這話不知從何說起?」
李紫垣認真道,「下官這謝,一謝王爺的成全之意,二謝王爺的寬宥之恩。」
身為政事堂的相公,李紫垣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雖然忙著西涼之事,但對發生在自己老家的事情,並非一無所知。
更何況,當日李四爺被齊政的親衛當死狗一樣扔出鳳翔府衙之後,回過神來便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地給他的兄長送去了口信,講述了發生在鳳翔城中的前因後果。
說實話,若非李紫垣如今心性早已非常人所能及,他或許會當場嚇暈過去。
但好在很快,他便從齊政的處置動作中猜到了齊政的真實態度。
如果齊政真的要收拾他,光是他弟弟說的那番話,就足以讓他李家死無葬身之地了。
但在這樣光明正大的情況下,齊政都未發飆,後續再動手的可能便很小了。
他自己,畢竟也還有這份功勞在。
而等關隴大清洗的消息傳來,得知李家並未遭受大難之後,他更是對齊政感激不已。
齊政自然也聽懂了李紫垣的意思,微笑道,「這一切都是李大人應得的,余者皆是小事。」
見齊政態度如此,李紫垣記起齊政之前的話,主動道:「請王爺放心,王爺的要求,下官的承諾,若到那時,必會做到!」
齊政擺了擺手,「李大人無需過於掛懷,一切遵從本心即可。」
李紫垣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甚至也沒有因為齊政隱隱的居高臨下的態度而感到有什麼不悅。
他曾經的確對齊政有所敵視,甚至欲與齊政競爭。
但如今,在齊政近乎以德報怨般地給了他一個完全沒有辦法拒絕的功勞之後,他的態度變了。
因為這個功勞著實太大,甚至毫不誇張地說,原本在青史上或許籍籍無名,只能從那些字裡行間找出一點記載的自己,如今借著這份大功,幾乎是鐵定能在史書上有單獨列傳的。
曾經的首相郭應心是他的恩師,對他有提攜之功、幫扶之意,但齊政在這短短的數月時間裡,帶給他的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超過了郭相過去這數十年的付出。
更別提齊政在此番的風波之中,並沒有借題發揮為難李家。
陝西巡撫衙門那邊也只是十分公正地處置了李家幾位蛀蟲,還算是幫他剪除了一些家族中的蛀蟲與後顧之憂。
對比起其餘各家的腥風血雨,李家可以說是安然度過了這場風波。
但凡他李紫垣有點良心,也不可能再對齊政有何敵意。
故而李紫垣當即也投桃報李,十分懂分寸地道:「王爺,寧德王如今就在車隊之中,您要不要見一見?」
一聽這個封號齊政就是一陣牙酸。
他知道以陛下的手筆,和李仁孝主動納土歸降的行為,陛下一定會很慷慨地給李仁孝封王,但卻沒想到想出來的是這樣一個封號。
聞言,他倒也沒有矯情,點頭道:「那就有勞李大人了。」
很快,李紫垣便將李仁孝請了過來。
涼亭之中,李仁孝在看著齊政,齊政也在看著李仁孝。
兩個年輕人在時隔一段並不漫長的歲月之後,再度相逢。
彼此的境遇卻已是天差地別。
齊政微笑開口,「一路辛苦,坐下來喝杯茶吧。」
李仁孝點頭坐下,看著齊政,非常認真地道,「多謝。」
齊政笑著將一杯茶推到李仁孝面前,「當日我的話並非虛言。」
李仁孝不由想起了當初在良山關外,齊政托聶圖南帶來的那句話。
【枷鎖盡去,大展宏圖,前路不失精彩;順天應人,以全百姓,後世自有公論。】
也正是這句話,撫平了他心頭的許多不甘與憤懣,平和而坦然地配合李紫垣及大梁官員,做好了一切的交接。
他看著齊政,「所以我更要謝謝你了。」
齊政有些佯怒地看著他,「非得與我說話這般生分是吧?合著我今日白來了?」
李仁孝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在悄然間生動了起來。
帶著幾分頹喪、帶著幾分悲傷,還帶著幾分活人微死的無奈。
「你也體諒一下我嘛,父皇剛駕崩,國家也沒了,如今又要舉家遷移,我還能這麼平和地跟你說話,已經是我修養很高了。」
齊政哈哈一笑,「沒事,此事你入京之後,可以去找聶兄好好聊聊,想必他有經驗傳授給你。」
李仁孝面露愕然,看著齊政,捂著自己的胸口,「你說這話的時候,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齊政哈哈一笑,旋即緩緩收斂笑容,看著李仁孝,「入京之後,你千萬要約束好你的族人,讓他們去當好一個富貴閒人,朝廷不會少了他們的好日子。但若是越線,恐怕就不好說了。你跟那些舊臣,最好也不要有過多的牽連。以你的身份和見識,這個中微妙,想必也不用我多說了吧?」
李仁孝緩緩點頭,「你放心,我會與他們都說好的。」
說完,他看向齊政,張了張嘴,鼓起勇氣道:「我還有一個問題相問。」
齊政嗯了一聲,「你我之間,無需多言,無需忌諱。」
李仁孝看著齊政,神色十分認真道:「我還能出來做事嗎?」
齊政聞言,卻似乎並不驚訝,而是看著他,若有深意,「這樣的話,或許會很危險,你會遭受很多攻訐,甚至還會有猜疑,你確定要這般做嗎?」
李仁孝的神色當中帶著幾分堅定的決絕,「我才二十三歲,我不願意自己的餘生就在聲色犬馬中荒廢,我也不希望自己的一身所學就這般被埋沒。」
齊政看著他,同樣平靜但認真地開口,「我會替你與陛下陳說,並且只要在律法的範圍內,我儘量保你。」
他的承諾很簡短,沒有太多的言語,但配合著他如今的身份與品行,分量卻是極重。
李仁孝明白這一切,更明白這個承諾來得有多麼的不容易。
一時間,他甚至有些紅了眼眶。
齊政微微一笑,「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就憑你納土歸梁這個決定背後的莫大功德,便值得這世上的所有美好。」
他緩緩起身,「走吧,進城了。接下來這一路,我與你們一道回京。」
而此刻的中京城中,一處宅院之中,十餘位朝中官員正齊聚一堂。
房間之中的氣氛頗為壓抑。
因為在座之人都是關中派的骨幹。
也基本都在此番的關隴劇震之中遭受了重創。
有人被訓斥、有人被奪官、有人被降職,也有人在惴惴不安中等待著發落。
而他們的家族,也幾乎無一例外地遭到了懲處,多年積累幾乎毀於一旦不說,族人還遭了許多的難。
曾經幫著他們將對手關進牢獄,肆意欺辱的地方官府,此刻化身成為了正義的使者,對他們展開了一場天道輪迴、善惡有報的清算。
但他們自然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都怪鎮海王多事。
因此,他們的言語中都充滿了對齊政的怨恨。
常言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齊政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不僅斷了財路,還可能害了他們的父母,這怎能不讓他們滿心憤怒。
但吐槽了一圈,他們卻發現,他們並沒有什麼切實可行的舉措可做。
他們既不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也沒有那個能耐去報復齊政。
坐在主位上的一位侍郎嘆了口氣,「這世間之事,在時光流水的沖刷之下,總會有變化。等著吧,說不定什麼時候機會就來了,在這之前最好都老老實實的吧。」
眾人聞言,都抿嘴沉默。
似乎除了這樣,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就在這時,一個人開口問道:「可若是三年五載都沒有變化呢?還要一直等嗎?」
主位上的老人白了他一眼,「沒有變化就老實待著!咱們如今只是利益受損,但若是局勢沒有明顯變化,我等便興風作浪,那就不是利益受損,而是性命受損了。」
原本還打算策劃彈劾齊政的眾人,無奈地長嘆。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傍晚,那支自西涼而來的隊伍,載著歸人與來客,經歷了漫長的跋涉之後,終於抵達了中京城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