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歐陽修與梅堯臣
宋朝官員的待遇極其優渥,甚至可以稱得上歷朝之最。
光是假期都有一百多天,幾乎占據了一年時間的三分之一。
其中,包括沿襲自唐朝的旬假制度。
自先秦時期起,一月就被分為了上旬、中旬、下旬三個部分。
而所謂的旬假,就是每月上、中、下旬各休一日。
差不多十日一休,類似於後世的周末。
一年算下來,旬假就有三十六天。
與後世相比,似乎假期不多。
但宋朝放假的大頭不是日常的旬休,而是節假日。
當時宋朝的三大節日分別是春節,冬至和寒食,每個節日都會放假七天。
而除了「三大節」,還有「五中節」。
分別是聖節、上元節、中元節、夏至、臘日。
其中聖節是皇帝的生日,上元節又名元宵節,中元節又名鬼節。
它們與夏至、臘日一道,有著三天的假期。
除開以上這些,宋朝還有「十八小節」。
這十八小節中,有像立春、春分、秋分這樣的節氣,也有像重陽端午七夕那樣的傳統節日。
這些節日也有著一天的假期。
此外,還有紀念趙氏先祖,為期五天的先天節,紀念太上老君,為期一天的降聖節,九天的婚假,最多長達百天的病假————
這些假期林林總總地加在一起,構成了宋朝令人艷羨的休沐制度。
雖然沈括當前還未在朝中做官,可他的祖父、父親、伯父均做過官。
因此,對於宋朝的休沐制度,沈括可謂是一清二楚。
而這些天,沈括一刻不停地趕往汴京,就是打算在旬假前抵達,然後在旬假當天去面見歐陽修。
沈括的確做到了。
他在旬假前一日抵達了汴京。
而今日,恰好是旬假。
不出意外的話,歐陽修今日就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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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什麼蘇洵會直接帶沈括前往歐陽修府邸的原因。
在蘇洵的帶領下,一行六人很快來到了歐陽修的宅邸前。
儘管此時歐陽修的宅邸大門大開,但沒有人會闖入,因為大門口還有著府中僕從值守,他們的任務就是負責通報和篩選訪客。
蘇洵領著眾人來到門口,還未等他開口,就有一人迎了上來。
「蘇學士。」
今年早些時候,蘇洵就已經來到汴京,拜謁過歐陽修。
那次會面,歐陽修對蘇洵的文章給予了高度評價,甚至認為蘇洵的文章能夠與西漢時期的劉向,賈誼相媲美。
獲得北宋文壇領袖歐陽修如此讚譽,使得蘇洵名聲大噪,汴京的公卿士大夫都爭相傳誦蘇洵文章。
作為歐陽修家中的僕從,自然對此一清二楚。
面對僕從的拱手行禮,蘇軾第一時間予以回禮。
「有勞通稟,眉山蘇洵,特來拜謁。」
「這————蘇學士,主人正在會客,怕是不得空。」
如果是蘇洵一人前來,在得知歐陽修在會客後,他肯定會暫且離去。
可今日,他領著太祖前來。
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沒有太祖大啊。
「此行並非我一人前來,這位名為沈括,乃是前樞密使,如今陳州知州狄青引薦之人,勞煩通稟一聲。」
在蘇洵說話的功夫,沈括將早已準備好的名帖遞了過去。
事實證明,狄青的名頭還是很好用的。
畢竟那可是樞密使,位列宰執,整個大宋都沒有幾人。
雖然是前任,但名頭擺在那。
要知道,歐陽修當前不過是翰林學士,距離他位列宰執還有四年的時間。
面對此等狀況,守門的僕從咽了口唾沫。
現在的情況很明顯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
因而,在猶豫片刻後,他從沈括的手中接過名帖。
「如此,還請蘇學士與沈學士在外稍等片刻。」
僕從說完,便拿著名帖進入了府內。
與此同時,宅邸的廳堂內。
北宋文壇領袖歐陽修,正在會見一人。
其正是嘉佑二年的閱卷人,有著「宋詩開山祖師」之稱的梅堯臣。
兩人相識於天聖九年(1031)。
那時兩人都在洛陽任職,關係非凡。
到如今,這份友情已經持續了二十五年之久。
不過,與身為翰林學士的歐陽修相比,此時的梅堯臣要落魄得多。
原本,梅堯臣也是有官職在身的。
但由於兩年前母親離世,要服喪。
宋朝服喪也有假期,理論上為二十七個月。
期間官員需離任,回籍守喪。
而在服喪完畢後,官員需向當地州府報告服喪已滿,然後前往汴京,到吏部報到,列入重新任職的候選人名單。
之後,由朝廷根據當時的官職空缺、該官員的原有品級、資歷、績效以及朝廷的需要,重新授予一個新職位。
而梅堯臣如今剛好到了最後一步。
在吏部報完到後,他便來到了好友的府中,與闊別三年的好友見上一面。
「聖俞(梅堯臣),此行一路辛苦。」
面對好友的關心,梅堯臣笑著擺了擺手。
「永叔(歐陽修),我這一路遊山玩水,何來辛苦之說?」
聽著好友無所謂地言語,歐陽修無奈地笑了笑。
他的這位好友,心境確實非同一般。
「可去過了吏部?」
「嗯,已經同吏部報備過了,接下來,只需要靜待官職即可。」
聽到這,歐陽修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決定要為好友做點什麼。
雖然名義上,好友接下來只需靜靜等待即可。
但這等待時間可沒有個確切的數。
短則數月,長則數年。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將這期限縮短。
當然,如果能夠為好友求得一個好的官職那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歐陽修的思緒並未持續太久,就被梅堯臣的一番話拉回了現實。
「永叔,說起來,我在來汴京的途中,偶遇一位來參加省試的學子。」
「哦?聖俞,不知這位學子有何獨到之處,能夠引起你的矚目?」
梅堯臣搖了搖頭,繼續道。
「我觀其修改文章,將「天朗氣清」改為「穹昊澄霽」,將「農夫耕作」寫作「田畯
耒耜」。
問其原因,他說不用奇字,難得考官青睞。
永叔,現在的「太學體」已經大行其道到如此程度了嗎?」
對「太學體」,梅堯臣了解頗深。
自宋朝開國以來,朝廷就反對奢靡文風,提倡復古文學。
而「太學體」的開創者,國子監直講石介便是其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只不過,石介矯枉過正以及太過偏激,催生了另一種極端的文風,太學體。
他在教導學生時,鼓勵寫作內容上高談儒家心性、性命之理,文風上追求險怪奇崛的文章,以區別於舊文風。
原本,梅堯臣是沒有將「太學體」放在心上的。
但現在看來,「太學體」已經侵占到了科舉當中。
長此以往,恐怕————
歐陽修嘆息一聲道。
「這也是我的憂慮之處。
這些日子我閒來無事,翻閱往日數年考中者的範例文章,發現滿紙龍夔(kuí)魑魅、霆震雹霰,看似博學,實則空洞無物。」
梅堯臣認同地點了點頭。
倘若高中進士之人都是如趙括一般的紙上談兵之輩,那大宋恐怕就危險了。
「永叔,那你可想到解決之法?」
「這————暫且並未想到解決之法,但我已有了初步計劃,那便是效仿范文正公,上書官家改革文風。
如今科舉在即,或許,可以在科舉上進行改革。」
「在科舉上進行改革————」
梅堯臣神色一凜。
這聽起來簡單,但要實際做起來————
恐怕難如登天。
「永叔,你打算怎麼做?」
「凡是文風類似於太學體」的考卷一律不予錄取,以此杜絕太學體」的泛濫。」
梅堯臣被好友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這種做法,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
「永叔,如此一來,苦練太學體的學子,豈能甘心?」
「甘心與否在其次,事實上,太學體的隱患已不容小覷。
若年輕士子皆以此道進身,他日居廟堂、治州縣,難道也用這等語言與百姓交談?治國文書,難道也滿紙魑魅魍魎?」
梅堯臣認同地點了點頭。
好友的這一席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我在民間日久,深知百姓之苦、世事之艱。文章若不能經世致用,縱是字字珠璣,也不過是鏡花水月。」
「所以,摒除太學體」勢在必行,而我不日便會去面見官家,向官家陳訴利害。
聖俞,你覺得如何?」
梅堯臣自然選擇站在好友的一邊。
「永叔,我支持你。」
得到梅堯臣的支持,歐陽修的想法更加堅定了。
當歐陽修與梅堯臣兩人繼續就梅堯臣這些年地經歷進行著交談時,先前門口的那位僕從,來到了歐陽修所在的廳堂。
「主人,眉山蘇洵與陳州知州狄青引薦之人在外求見,這是名帖。」
陳州知州狄青?
歐陽修直接忽視了僕從提到的蘇洵,轉而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狄青身上。
說實話,歐陽修有些驚訝。
他沒想到狄青竟然會引薦人給他。
要知道,數個月前,他才將身為樞密使的狄青彈劾成了陳州知州。
雖然這是他為了狄青好,但狄青肯定不怎麼認為。
從他當日下朝時擺的臭臉就可以看出。
結果現在,狄青不再仇視他,轉而還引薦一人來見他。
這又是什麼情況?
在胡思亂想了幾息時間後,歐陽修開口道。
「將名帖呈上來。」
從僕從手中接過名帖,歐陽修將之打開細細查看。
名帖中提到一人,其名為沈括。
用狄青的話說,這位沈括有經天緯地之才。
原本,狄青不是這麼寫的。
但是,在見到趙匡胤當著他的面消失不見後,他緊急進行了修改。
最終版本就是歐陽修當前看到的版本。
歐陽修對狄青還算有些了解,知道狄青性格耿直。
所以,引薦信中提到的沈括,也是引起了他不小的興趣。
想到這,歐陽修對著僕從說道。
「去將他們帶來。」
隨著歐陽修命令的下達,僕從緩緩退去。
「永叔,既然你有客人來訪,那我也該告退了。」
梅堯臣起身,向歐陽修進行道別。
「聖俞,切莫著急,來人中有一人名為蘇洵,其才學淵博,甚至可以與西漢劉向、賈誼媲美,我為你引見一番。」
「哦,竟有如此人物?如此說來,我倒要和他見上一見。」
不多時,在僕從的帶領下,一行六人來到了歐陽修所在的廳堂。
不過,此時眾人的站位與先前在街上時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趙匡胤一馬當先,緊跟在僕從身後。
蘇洵則是位於第二位。
至於沈括與趙德昭,分列三四位。
隊伍後方,依然是蘇氏兩兄弟。
見到來人是六人,歐陽修很明顯地愣了一下。
原先他以為,來人僅有僕從提到蘇洵與沈括兩人。
可誰曾想,來人竟然有六人之巨。
而且,按理來說,不應該是蘇洵站在首位嗎?
現在站在首位的這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又是誰?
難道說,他就是狄青引薦的沈括?
但看起來,此人有些像武將,完全不像是有經天緯地之才的樣子。
歐陽修眉頭擰成一團,臉上寫滿了不解。
「你便是我大宋的翰林學士歐陽修?」
趙匡胤的一聲提問,將陷入沉思的歐陽修拉回了現實。
面對趙匡胤如此直白地提問,歐陽修下意識地眉頭一皺。
對方的問法極度失禮,怎麼看也不像是有經天緯地之才的樣子。
該不會,這是狄青特意派來噁心他的吧?
歐陽修的念頭一閃而逝。
雖然有些不快,但歐陽修好歹經歷了宦海沉浮,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因而,面對趙匡胤的問詢,歐陽修點了點頭回應道。
「正是,足下可是陳州知州狄青提到的沈括?」
「不是。」
趙匡胤的回答令得歐陽修一愣。
這不對吧。
僕從剛剛提到,蘇洵與沈括前來面見他。
蘇洵他見過,而眼前之人又不是沈括。
難道————混進來一個人?
可是府中僕從不應該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啊?
歐陽修著實想不明白,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
不過,他並未在此事上糾結太久。
為今之計,還是先搞清楚來人的身份。
「既然你並非陳州知州引薦的沈括,那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