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文彥博
嘉佑元年，陳州。
對狄青而言，今日又是平常的一天。
但是，與月余前相比，又有著明顯不同。
月余前的狄青剛剛遭受貶謫，心中鬱結難平。
可現在————
正在翻閱公文的狄青時不時將目光望向書桌一角。
那裡放著的，正是先前那位中年男子給予他用來治療毒瘡的藥物。
數日前，男子當著他的面消失不見後，他第一時間就派人找到陳州有名的醫師，並將此藥物給其查看一番。
結果，即便是陳州有名的醫師，也認不出藥物究竟是由何製成。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驗證了藥物的真偽。
那便是找身患毒瘡之人。
而在找到身患毒瘡之人，並將藥物餵其服下後，其身上的毒瘡竟然在服下藥物的數日後消失不見。
毫無疑問，先前中年男子說藥物能夠治癒毒瘡是真的。
結合著男子當著他的面陡然消失不見一事，此時的狄青對於那位中年男子答應他的事情抱有不小的期待。
但狄青的期待顯然過了頭。
這些日子以來，狄青一直想著趙匡胤答應過他的事情，甚至已經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o
像今日這般批閱公文時走神，也是常有的事。
就在狄青盯著藥物愣神之際，一位士卒快步走進屋中。
「稟知州，門外有一人，自稱朝廷來使。」
狄青瞬間回過神來。
朝廷來使！
他沒有聽錯吧！
竟然真的同那位中年男子說的那般，半月內朝廷就派人前來了！
「快快有請！」
不多時，一位禁軍打扮的士卒進入屋中。
看到眼前之人的打扮，狄青再也控制不住臉上的喜悅。
禁軍來此，很有可能就是將他召回京師的！
「陳州知州狄青接旨。」
隨著禁軍的話音落下，狄青迅速起身，接著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禁軍面前俯身拱手。
「奉天承運————」
低著頭的狄青心緒難平地聽來使讀完了聖旨。
同他期望的那樣，聖旨上的內容的確是讓他返回汴京。
而這，顯然與不久前那名中年男子答應他的事對應上了。
對此，狄青心中不免湧現出一抹疑惑。
那中年男子究竟會是什麼身份？
是提前知曉了將來的事情，還是他能夠影響官家的決策。
「知州？知州？」
這時，禁軍的呼喊聲，將狄青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臣狄青接旨！」
花費了數日的時間，狄青抵達了汴京。
抵達汴京後，狄青並未第一時間前去面見趙禎，而是在沐浴更衣準備妥當後，才前往宮中。
同一時間，宮城內的中書門下。
中書門下，顧名思義，是中書省與門下省的合稱。
但其並不是兩個部門的簡單合併。
中書門下最早要追溯到唐朝。
唐朝初期，沿襲了隋朝的三省六部制。
其中中書省負責起草詔令，門下省負責審核駁正，尚書省負責執行。
為了避免中書、門下兩省在決策過程中相互掣肘、效率低下，皇帝經常讓兩高官官坐在一起開會協商。
最初，這個會議場所設在門下省，因為門下省有審核駁正之權。
後來，等到了唐高宗李治時期。
由於三省六部體系難以應對複雜的行政事務，於是「使職」便應運而生。
所謂的「使職」是臨時性的派遣，由皇帝直接任命，處理具體事務的過程中可以跨越三省六部。
而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一些問題。
諸如「使職」的歸屬不明、匯報政務的機制不同。
這導致負責審核駁正的門下省與負責執行的尚書省地位下降，而負責起草詔令者異軍突起。
而這也意味著決策重心從「審議」轉向「起草和決策」。
自此以後，能夠參與會議的人員不再局限於兩高官官，皇帝開始授予更多官員「同三品」、「平章事」頭銜，使他們也能夠參與到政事中。
由此，中書門下的前身政事堂應運而生。
從這時開始，政事堂不再是一個簡單舉行會議的場所，而是成為了一個成熟的部門。
唐玄宗李隆基時期，政事堂正式被改名為中書門下。
其不僅辦公地點設在宮內，還有了固定的僚屬。
此後，尚書、中書、門下三省的主要職權被中書門下一一吸收。
三省長官若不加「同平章事」銜，就不再是宰相，只能處理本省一般事務。
從這時起，宰相制度由「三省」進入到了「中書門下」的新階段。
此刻，中書門下內，兩位五十餘歲的老者正在進行著交談。
兩位老者一位名為文彥博，一位名為富弼。
他們如今的職位，正是大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彥國（富弼），你近日有沒有聽到一則傳聞。」
「傳聞？」
富弼將目光從手中的文書上移開，緊接著有些不解地朝文彥博問道。
「寬夫（文彥博），你所說的傳聞是？」
「有傳聞說，官家準備召集狄青回京。」
對此，富弼微微點頭。
「我確實聽說過這傳聞，但傳聞之所以為傳聞，就是因為它不是真的。」
「非也，彥國，傳聞可不會空穴來風，無中生有。
換而言之，既然有傳聞流出，那這傳聞就有可能是真的。」
見文彥博似乎對此事感興趣，富弼無奈搖了搖頭。
「寬夫，倘若此事是真的，你打算如何？」
幾乎沒有猶豫，文彥博便給出了回答。
「我會上書官家，請官家收回成命。」
「寬夫，你何必緊盯著狄青不放呢？」
面對富弼的問題，文彥博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彥國，狄青不得不防啊。
你難道忘了狄青在軍中的威信了嗎，其多次袒護軍士，每當得了賞賜，那些軍士都對狄青稱讚有加。
儼然只知狄青，而不知官家。
長此以往，那還了得？
並且，狄青身為武將，擔任樞密使已然打破了百年來的平衡。
如果不對其打壓，那以後保不齊還會有更多的武將在朝中擔任要職。
時間一久，只怕太祖當年之事重演！」
儘管文彥博說的大義凜然，但富弼卻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大宋並非後周，而狄青也並非太祖。
文彥博說的實在有些太過了。
但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他屬於文官，自然不能與文官陣營相悖。
沉默片刻後，富弼追問道。
「寬夫，你打算如何行事？」
「我待會兒就去面見官家，然後旁敲側擊地詢問一番官家的看法。
倘若官家沒有這個想法，那自然萬事大吉。
倘若官家確實有意，那我會勸說官家放棄這個念頭。」
見文彥博執意如此，富弼輕嘆一聲，選擇了沉默。
離開中書門下後，文彥博朝著趙禎的辦公地點垂拱殿走去。
而在前往垂拱殿的途中，文彥博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其正是抵達汴京不久的狄青。
見到狄青後，文彥博第一想法是自己看錯了。
畢竟此時狄青應該身在陳州，怎麼可能會出現在汴京？
不過，隨著狄青也注意到文彥博，兩人四目相對，文彥博確定了來人確實是狄青！
在確定狄青身份的一瞬間，文彥博的瞳孔微縮，腦中升起了萬般念頭。
他最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狄青竟然已經回到了汴京！
但為何狄青能夠返回汴京？
難道說，這得到了官家的首肯？
貌似只有這一種解釋。
可是，官家卻沒有將此事同身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他說，也沒有拿到朝會上商議，而是直接讓狄青從陳州返回汴京。
這背後的原因，光是想想文彥博便感到不寒而慄。
是官家不信任他了嗎？還是說————有其他原因。
在文彥博呆愣在原地時，狄青朝著文彥博緩緩靠近。
說實話，對於文彥博，狄青沒有什麼好感。
因為當初彈劾他的人中，就有文彥博。
而且，與歐陽修不同，文彥博的彈劾那是無所不用其極。
甚至都將他與謀反扯上關係了。
不過，狄青也清楚，就算他對文彥博有再多的不滿，也不能表現出來。
因為文彥博擔任的，乃是大宋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此乃宰執之首。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所以，在見到對方後，他不能視而不見。
相反，應該主動迎上去。
「文相。」
行至文彥博的跟前，狄青率先同文彥博拱手行禮。
在以往擔任樞密使的時候，武將出身的狄青在面對文官時就小心謹慎。
如今，身為陳州知州的他更是如此。
畢竟，就算他官復原職，也不過是樞密使。
而即便是樞密使，在身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文彥博面前也不夠看。
面對狄青的拱手示意，文彥博僅是微微點頭。
雖然他驚訝於狄青的歸來，但是身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他，還是有足夠的底氣來應對狄青的。
「狄知州，如今你不是擔任陳州知州一職嗎，為何突然返回汴京？」
文彥博特意在「知州」二字上加重了語氣，以提醒狄青他目前的身份。
雖然大致上能夠猜到文彥博的想法，可狄青對此也無可奈何。
「文相，我因受陛下召見而從陳州返回汴京。」
狄青恭敬有禮地回應道。
「官家的召見！」
文彥博眼神一凝。
事情果真朝著他最不希望的那個方向發展了。
官家此舉難不成是打算讓狄青官復原職？
這可不行！
雖說文彥博是這麼想的，但是其臉上沒有絲毫的表現，依然掛著笑容。
「如此說來，陳知州此行是去面見官家？」
「是，文相。」
「恰好我們同路，不妨我們一道前往如何？」
雖是徵求狄青意見，但文彥博的語氣中透露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狄青雖有著萬般不願，但他清楚，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於是文彥博在前，狄青在後，兩人一道朝著垂拱殿走去。
待兩人抵達垂拱殿門前時，發生了些許意外。
文彥博讓禁軍前去殿內通稟時，禁軍直接拒絕了。
理由是，官家交代過，這段時間誰也不見。
即便是身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文彥博也是如此。
至於原因，自然是趙禎為自己前往後世準備的說辭。
「不知官家可曾說過何時才會見人？」
「回文相，官家並未告知。」
得知暫時無法同官家見面，文彥博朝身旁的狄青看了眼。
他發現狄青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如此一來，他必然也不能離開了。
萬一待會兒官家召回狄青，對狄青委以重任。
他在場時還能進行一番勸阻。
不然，只怕悔之晚矣。
於是，在不確定趙禎何時召見的情況下，文彥博同狄青一道，站在殿門外等待。
所幸，文彥博與狄青並未等待太長的時間。
大概兩刻鐘後，垂拱殿內傳來一陣人聲。
「來人！」
不多時，剛剛進入殿內的禁軍去而復返。
「文相，狄知州，官家召見。」
得知官家終於召見自己，文彥博一馬當先，抬腿邁入殿中。
而狄青則是緊隨其後。
進入垂拱殿的文彥博第一時間朝殿中趙禎的位置望去。
然後，他看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
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原本屬於官家的位置上。
而官家，則是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這是什麼情況？
由於文彥博因為震驚而導致腳步停滯，跟在其身後的狄青差點撞了上去。
好在狄青及時「剎住了車」。
見前方的文彥博驀然停下腳步，跟在文彥博身後的狄青側過腦袋，想要看看前方發生了什麼事。
隨後，他看到了與文彥博所見一樣的場景。
只不過，狄青掌握的信息要比文彥博多一些。
在見到龍椅上坐著的趙匡胤後，狄青嘴巴微張，眼睛圓睜地看著趙匡胤，口中情不自禁地自語道。
「你你你————」
狄青萬萬沒想到，他數日前見到的那名中年男子，如今竟然會出現在殿中。
而且，其不僅是出現在殿中這麼簡單。
他還坐在了官家的位置上。
整個大宋，除了官家，沒有誰有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上。
可現在————
令狄青驚訝的還不止於此。
他還注意到，在中年男子坐著的同時，官家恭敬地候在一旁。
而站著的官家什麼表示都沒有，就好似順理成章一般。
眼前這一幕，完全超出了狄青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