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環宇沒有回答，而是望著那六道遮蔽一切的輪廓。
他活了很久，對一個曾經的普通人來說可謂漫長。
見證過姜林從一個迷霧世界裡的求生者走到宇宙主宰的位置，親眼看著詭霧秘會從幾個庇護所的小勢力發展成橫跨無數泡沫世界的龐然大物。
在這些歲月里，他只學會了一件事，也只做一件事——堅守。
「臨雪。」
「在。」
「如果我沒回來，告訴林悅，核心區的灰霧印記還能撐一段時間，讓她帶著剩下的人好好守住，那是最後的希望。」
臨雪那雙冷艷的美眸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說：「您覺得我會傳這個話？」
孫環宇苦笑了一下。
也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打算活著回去。
寒霖霖從後方緩緩走來，這個與他父親一樣總是一臉嚴肅的年輕人此刻氣勢更加凌冽。
「注意，祂們在說話。」寒霖霖壓低聲音。
孫環宇凝神細聽。
墟神之間的交流方式不是宇宙內任何生靈能理解的，但被賦予存在後，祂們的聲音可以被感知到了。
像是在虛空中展開一幅幅帶有含義的畫面。
靜寂反幕的形態是一面沒有厚度的幕布，祂此刻傳遞出的概念是「收束」，將所有散落的宇宙碎片收束在一起，一次性抹除。
角蠹表示反對，這位形如扭曲巨角的墟神希望繼續「遊戲」。
結蟲者與那團發出尖銳笑聲的霧沒有說話。
而那個長得像姜林的墟神，祂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聽著其他墟神爭論。
直到祂開口。
「不必爭執。」
祂的聲音和姜林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樣，那就是姜林的聲音，溫和平靜，帶著某種高位的漠然。
「異質源地還有殘存的異質之力，只要能掌握那裡，我可以將你們的存在進一步異化，讓存在與非存在之間的衝突不再折磨你們。」
祂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是姜林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笑聲霧笑得更大聲了，角蠹的輪廓微微轉向偽姜林，概念中傳遞出的意思是懷疑。
祂認為偽姜林只是個被異化之力製造出來的冒牌貨。
偽姜林沒有爭辯，只是抬起手。
那隻手和姜林的手一樣，修長有力，指尖微微泛著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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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灰霧從祂掌心湧出。
「那是……異質灰霧！」
孫環宇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異質灰霧是姜林獨有的力量，它與姜林的根源意志緊緊相扣，除了姜林本人，從未有過任何人能夠操控它。
就算是他們，也不過是借用姜林賦予的一小部分力量，像是從小溪中取一瓢水。
但眼前這個墟神，祂掌心的灰霧濃厚粘稠，蘊含著純粹的異質之力。
那灰霧翻滾著、扭曲變化，和姜林的灰霧沒有半點區別。
祂合攏手掌，灰霧消散。
孫環宇心中的震撼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立馬有一股灼熱的怒意從心底騰起，燒乾了他所有的恐懼和遲疑。
他知道眼前這個墟神不是姜林。
不管祂怎麼模仿，不管祂掌握了多少類似的灰霧，祂都不是那個在迷霧世界裡求生的年輕人。
更不是那個在大墟降臨前對全宇宙說「戰至生路顯現」的灰主。
什麼東西，你也配？
「臨雪，寒霖霖。」孫環宇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一會兒我動手之後，你們不用管我，直接攻擊結蟲者和笑霧。」
「那您呢？」寒霖霖問。
孫環宇只是搖搖頭。
他跨出一步，進入虛空，走進了六位墟神的注視之下。
「我是詭霧秘會司祭，孫環宇。」
他站定，仰頭望著那六道不可名狀的輪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讓你們中間那個假扮灰主的東西，滾出來。」
靜寂反幕微微波動，角蠹發出類似低沉嘶鳴的聲音，笑霧的笑聲驟然提高了好幾個音階。
偽姜林低頭看向他。
那張臉上浮現出一個和姜林一模一樣的笑容。
「孫環宇。」祂叫出了他的名字，「你被晶葬者的結晶之力侵蝕，看似完好，實則禁構之力在體內已經快要失衡。」
祂說的每一個細節都準確無誤。
「你有一個孫女叫孫安寧，她現在是秘會僅存的核心成員之一，你還有一個兒子，他在墟神降臨第一天就死在窮盡之眼的攻擊下，你一直沒告訴孫安寧這件事，因為你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孫環宇沒有動。
想到兒子，他的右手在顫抖。
「你想說什麼？」他的聲音依然平穩。
「我想說的是，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偽姜林平靜道，「就像姜林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因為我們本質上是同一個存在。」
「你胡說！」寒霖霖從碎片內沖了出來，手上寒意噴涌，「灰主拖著十九位墟神墜入大墟，是為了保護宇宙！你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
「寒霖霖，父親寒肖肖，母親冷姣姣。」偽姜林轉向他，「你母親死的時候你在做什麼？為所謂的秘會做奉獻？」
寒霖霖的表情凝固。
「我不需要向你們證明我是誰。」偽姜林的語氣依舊平和，「我只需要向你們證明，我能做什麼。」
祂再次抬手。
這一次，灰霧在祂掌心凝聚成一個不斷變化的灰色圓盤——異化之盤。
異化之盤從偽姜林掌心升起，在虛空中緩緩旋轉，散發出的灰霧與姜林本人的異化之盤毫無區別。
那不斷變化的形態、永無止境的異化之力、讓一切事物永遠處於變化之中無法穩定的恐怖本質，這些都是無法偽造的。
「我可以取代姜林。」偽姜林收回異化之盤，「我可以成為異質宇宙新的主宰，庇護你們，就像他曾經做過的那樣。」
祂轉向孫環宇：「我需要的只是你們的臣服，這是他的宇宙，也是我的宇宙，我不想看著它徹底消亡。」
沉默。
孫環宇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寒霖霖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
「孫司祭……」他小聲說。
孫環宇抬起了頭。
臉上滿是血紅色和灰白色的結晶碎屑，配上此刻的表情顯得猙獰無比。
「你說完了？」
偽姜林微微偏頭。
「你說，你可以取代姜林。」孫環宇的聲音一字一頓，「那我來告訴你，你和他最大的區別在哪裡。」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
禁構之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詭異羊蹄人身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