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區是歧時錨樹主幹內部一個極小的空間，這裡是整個異質宇宙灰霧最濃郁的地方，有姜林曾經在這裡留下的意志印記。
林悅站在樹心中央，短髮有些亂。
紅謬坐在角落裡，平日裡總掛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見。
她的雙腿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裂痕，那是強行使用謬論之文導致的反噬。
在她身旁，青枝和黑枝背靠背坐著，兩人的氣息都極其微弱。
小瑩的肉翼碎片被收在一個灰霧凝聚的匣子裡，那是小瑩與蟲形墟神同歸於盡後唯一留下的東西。
小斧的斧刃碎片也在那裡，殘存著一縷微弱的灰白火光。
孫環宇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林悅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那些東西還在試探。」紅謬開口，聲音沙啞，「第三次了，它們越來越大膽。」
「哪些？」
「畜鳥、角蠹，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紅謬有些疲憊。
孫環宇沒有說話。
他走到樹心內壁前，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紋路。
那是姜林留下的意志印記，現在那些紋路已經黯淡到幾乎無法辨認，只有極少數的幾條還在緩慢地流動著微弱灰光。
「灰主還活著嗎？」一個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是孫安寧。
孫環宇的孫女坐在歧時錨樹的一段根須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是她從某個碎片區救回來的倖存者，整個泡沫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孫環宇沒有回答孫女的問題。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姜林拖著十九位墟神墜入大墟已經三年了。
三年裡沒有任何來自大墟的回音，宇宙內的灰霧越來越稀薄，歧時錨樹的裂紋越來越多，一切都在表明一件事——
宇宙主宰與宇宙之間的聯繫正在斷裂。
而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還活著。」林悅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有些異樣，她緊握的手指關節發白，但聲音沒有顫抖。
「他還活著。」她又說了一遍，「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是知道。」
沒有人反駁她。
在秘會，林悅是跟隨姜林最久的人之一。
從離界到藍星，從藍星到異質源地，她見證過姜林無數次從絕境中走出來的時刻，如果說有誰最了解姜林，那一定是她。
但也正因如此，沒有人能確定她說的是事實，還是只是不願意接受另一種可能。
庫倫從入口處走進來，這個曾經的年輕秘會成員如今已經是個沉穩的冰巨人戰士。
他的半邊腦袋在一年前的戰鬥中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不斷變幻色彩的異化結晶。
父親艾倫的去世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勇氣。
「孫司祭。」庫倫的聲音壓得很低，「外面有些不對勁。」
「說。」
「那些墟神……停止了試探。」
停止試探，這聽起來像是好消息，但庫倫的語氣卻讓所有人都警覺起來。
「它們在三號碎片區和五號碎片區之間集結。」庫倫繼續說，「臨雪和寒霖霖在監視它們的動向，目前確認集結的墟神至少有六位。」
六位墟神同時集結。
這在三年戰爭中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墟神們雖然強大，但它們彼此之間並無協作。
它們來自大墟，在被異化賦予存在後各自為戰，有的對宇宙抱有敵意，有的只是旁觀，有的則在研究存在本身。
六位同時集結，這意味著發生了變故。
「哪些墟神？」紅謬站起身。
「確認的有結蟲者、靜寂反幕、角蠹，還有三位不在已知名單上。」庫倫說，「臨雪說其中一位身上全是眼睛，另一位是一團不斷發出尖銳笑聲的霧，最後一位……」
他頓了頓。
「最後一位看起來像是人類。」
人類形態的墟神。
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墟神是被異化之力強行賦予存在後誕生的大墟實體，它們的形態千奇百怪，從色塊到膜狀物，從不可名狀的肢體集合到違背空間法則的幾何體。
但從來沒有出現過人類形態的墟神。
「看起來像人類。」孫環宇問，「像誰？」
庫倫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了答案。
「不可能。」孫安寧抱著小女孩站了起來，「爺——」
「我知道不可能。」孫環宇打斷了她。
他深吸一口氣，結晶化的左肩斷面又傳來一陣刺痛。
他捏碎新生的結晶，走向入口。
「伊薩索婭，召集所有還能戰鬥的人，林悅、紅謬，你們守好核心區，安寧、庫倫，沒有我的信號不要出來。」
「那您呢？」孫安寧聲音發抖。
孫環宇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微弱的灰光中顯得又壯又硬，像一截被燒過的骨頭。
「我去看看。」
……
宇宙碎片的縫隙間，六道龐大的輪廓正在緩慢靠攏。
結蟲者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它的形態是一座不斷生長的蠕蟲山峰，每一條蠕蟲內都映著一個被封存的生靈剪影。
那些剪影都是它的「收藏」，有些還活著，在蠕蟲內部保持著被凝固那一瞬間的表情。
靜寂反幕、角蠹……
另外三位墟神中，有一個確實全身長滿了眼睛，你注視祂時也只會看到眼睛。
還有一團發出尖銳笑聲的霧。
最後一位墟神站在所有墟神的中央。
人類形態。
高度和普通人差不多，穿著一件沒有縫合痕跡的長袍，面容模糊，但輪廓怎麼看都像姜林。
孫環宇遠遠地看著那道身影。
因為憤怒，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裝神弄鬼。」
他低聲罵了一句，將右手按在結晶化的左肩上，猛一用力，將整塊結晶連同一片皮肉撕了下來。
劇痛讓他的意識瞬間清醒，也將那種想要跟著那團霧一起笑的衝動壓了下去。
「孫司祭。」臨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她如今已是穿著雪花紋緊身裙的成熟女人，此時身上的雪花紋殘缺不全，但眼神依然鋒利。
「寒霖霖已經就位，隨時可以進攻。」
「不用。」孫環宇說，「我們打不過六個。」
臨雪沉默了半秒：「那您來這裡是為什麼？」
送死嗎？
最後幾個字她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