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上,姜林的目光落在掌中的鏡裂墟神身上。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就像一個人在觀察一隻偶然爬上手背的螞蟻,連碾死的興趣都欠奉。
轟——!
掌心裡,鏡裂墟神的千萬面鏡子正在瘋狂震顫,每一面鏡子裡都映著姜林此刻的『模樣』。
那不是人!
那是一團無法被任何概念捕捉的、永無止境的變化本身。
咔咔咔…!
鏡裂墟神試圖反抗,祂的鏡子同時爆發出一道道裂縫,裂縫中湧出的是大墟,那種足以吞噬一切存在的空無。
這是祂壓箱底的手段。
祂從未對任何存在使用過這一招,因為這一招的代價是祂自身存在的一部分會被大墟重新吞沒。
但現在,祂顧不上了。
「沒用的。」
姜林平靜的聲音從王座上傳來。
他甚至沒有動手。
只是看了一眼。
那些從鏡子裂縫中湧出的大墟,在接觸到灰霧的瞬間,竟然開始「變化」。
空無開始變成存在。
大墟,那種永恆吞噬一切的空,在姜林的目光下被異化了。
它變成一縷縷灰色的霧氣,融入了周圍瀰漫的異質之中。
鏡裂墟神的千萬面鏡子同時映出一個畫面,自己正在被灰霧侵蝕。
「不……不可能……」
鏡裂墟神的聲音斷斷續續。
祂的鏡子是祂的本體,如果鏡子被異化,祂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麼。
「你怎麼可能隨意異化大墟?你之前明明只能被動造出墟神!」
姜林端坐於王座之上,那雙灰眸俯瞰著掌中的鏡裂。
現在的他,早已不是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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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格後的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達了何種層次,成為了什麼。
他只知道,在他眼中,大墟已不再是不可理解的空。
而對異質來說,只要能理解,就能異化。
那是一種異質源頭對一切變化的絕對支配。
「空,也是一種形態。」
姜林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他的話如神諭般刻在所有生靈的意識深處。
「既然是形態,就可以被變化。」
鏡裂墟神的千萬面鏡子開始出現裂痕,被灰霧從內部侵蝕的裂痕。
「你……你現在到底是什麼……」
祂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尖利刺耳,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一個墟神,一個從大墟中誕生的無上存在,居然在恐懼另一個存在。
姜林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再看鏡裂墟神。
他的目光穿透了宇宙的邊界,穿透了存在與非存在的界限,看向某個更深遠的地方。
然後他動了。
只是抬手。
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划過,動作漫不經心。
汩……汩……
隨著他指尖的移動,鏡裂墟神的千萬面鏡子同時炸裂,每一面鏡子的碎片都在虛空中化作淤泥,向著姜林的方向匯聚。
「不——!」
鏡裂墟神終於明白姜林要做什麼。
祂在試圖逃跑。
在千萬面鏡子碎片之間瘋狂躍遷,每一次躍遷都跨越了時空的界限,祂甚至試圖將自己的一部分送入大墟。
哪怕是失去大部分存在本質,只要能保留一絲意識,就有重新歸來的可能。
但祂逃不掉。
因為姜林的手指已經落下,落在王座扶手上。
叮。
一聲輕響。
就是這一聲簡單敲擊,整個虛空都凝固了。
「變化」這個概念本身被暫停。
鏡裂墟神發現自己的每一次躍遷都回到了原點,每一次分裂都重新聚合。
祂在向姜林靠近。
祂的存在正在被拉向姜林,像是所有變化最終都會回歸變化的源頭。
「詭異之神。」
這個名字從鏡裂墟神的概念深處浮現出來。
當祂的存在被拉向姜林時,這個名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祂的認知中。
就如靠近火焰就會感受到熱,靠近水汽就會感受到濕,靠近姜林就會理解這個名字。
詭變莫測,異化無窮。
「逃不掉的。」
鏡裂墟神終於放棄抵抗。
因為祂終於理解了,抵抗這個概念本身也是變化的一種,而變化的一切形式都歸屬於姜林。
這是無法逃脫的牢籠。
不,是歸宿。
鏡裂墟神的存在本質化作淤泥緩緩流向姜林的王座,在王座下方匯聚,與灰色的淤泥融為一體。
汩汩……
淤泥表面鼓起一個巨大的氣泡,氣泡破裂,從裡面伸出一面鏡子。
一面灰色的鏡子。
在那面鏡子的深處,隱約可以看到千萬隻眼睛從一個黑影身上睜開又閉合,每一隻眼睛裡都寫滿了永恆的驚恐。
鏡裂墟神還活著。
祂的感知依然清晰,能看到外界的一切。
但祂已經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墟神了,祂是姜林王座下的一部分,是那片灰色淤泥里的一個怪物。
祂成為了詭異之神座下的一隻僕從。
一隻永遠無法翻身的怪物。
淤泥中的鏡子緩緩沉入深處,只在表面留下一圈漣漪。
那些氣泡破裂後,淤泥表面探出幾根觸鬚,觸鬚的末端都頂著一面小小的灰色鏡子,鏡子們齊刷刷轉向姜林,像是在行禮。
姜林看都沒看它們一眼。
「還有九十八個。」
他的聲音穿透了所有墟神藏身的角落。
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祂們存在本質上的釘子。
……
異質源地,所有目睹這一幕的生靈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震撼來源於認知的衝擊,來源於親眼目睹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展現出無法理解的力量。
就好像螞蟻看到了人類架起橋樑跨越海洋。
「他……」
孫環宇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活了太久,見證過姜林從一個普通求生者一步步走到宇宙主宰的位置。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姜林不斷打破他的認知,自己不會再為任何事感到驚訝。
但他錯了。
此刻的他就像是重新變成那個第一次進入迷霧世界的普通人,滿心的震撼與不可置信。
他看著王座上的那道身影,看著王座下不斷蠕動的灰色淤泥,他忽然有一種錯覺,姜林一直離他很近。
但現在,姜林離他很遠很遠,遠到不像是在同一個世界裡。
他們根本就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這種感覺不是距離,而是維度。
就像一幅畫中的人物,無論畫得多麼精緻,無論多麼栩栩如生,都不可能走出畫布與畫師並肩而立。
「詭異之神。」
孫環宇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