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長於文學,短於吏事
集議散後,官員們魚貫退出都堂。
陸北顧走到廊下時,蘇軾從後面追了上來,小心翼翼地低聲道。
「子衡方才屢屢以目示意,可是覺得我說錯話了?」
蘇軾當然天不怕地不怕,也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問題。
但他這時候顯然是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發言好像給陸北顧帶來麻煩了,這就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陸北顧停下腳步,見旁邊沒人,才說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你說的算不上正確也算不上錯誤,但你當著滿堂諸公,把王介甫的方略從頭駁到尾,你讓他怎麼想呢?讓富相公怎麼想呢?新政總是要推行下去的,這才是最大的正確。」
蘇軾悶了幾息沒說話。
「王安石這個人,認準了的事便恨不得一朝一夕辦成,可天底下的事哪是那麼容易辦的?」
因為蘇洵與王安石的恩怨,王安石已經恨上蘇家兄弟了,而蘇軾同樣對王安石很有意見。
「要看場合。」
陸北顧有點心累,只道:「今日集議,兩府相公們在座,兩制、台諫、三司、三省皆在,你這是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接下來少不了有人拿你做文章。」
報復很快就來了。
監察御史謝景溫的奏疏當天下午就遞進了通進銀台司,彈劾蘇軾扶靈歸蜀時,利用官船運輸和販賣蘇木、私鹽等物。
次日,三司的文書便發了出去。
王安石下令沿途七路轉運使司,核查其水行陸路所歷州縣,一概責成地方查報。
而差兵、民夫、柁工,凡當年與蘇軾有過一面之緣乃至一船同渡者,皆被喚至衙前詰問。
調查結果是,販賣私鹽之事查無實據,但蘇木的事情確實存在......蘇軾丁父憂歸蜀時,順路帶了這些蘇木回鄉,自家用度之外,分贈了族中親舊,實在是稱不上什麼罪過。
隨後,又有不少言官彈劾蘇軾。
陸北顧也被連帶著彈劾了,理由是結黨,而且被起了個響亮的名字叫「蜀黨」。
這雖然不能動搖陸北顧的地位,但他也沒辦法出手相救了。
否則的話,他出面力保,反倒坐實了旁人「結黨」的說法。
很快,蘇軾調任開封府推官的命令便下來了。
陸北顧私下去跟富弼說了說情。
「蘇軾此人,長於文學,短於吏事。開封府推官日理刑名錢穀,非其所長。若朝廷量才用人,當調其入兩制或台諫,方是正道。」
「你說他長於文學,老夫知道。」
富弼想了想,問道:「同修起居注如何?」
修注官日侍天子左右,清望極高,以蘇軾的才學,確是用其所長。
然而富弼剛招來兩制的高官們詢問意見,便傳到了王安石的耳朵里。
王安石直接去了政事堂,找到富弼。
「蘇軾乃邪恁之人。」
王安石很反感蘇軾,直接說道:「吾非言之,皆有事狀......其作《賈誼論》,言優遊浸漬,以取天下之權。非但如此,遭父喪,韓琦等送金帛不受,卻販數船蘇木入川,此事人所共知,且其欲變風俗息之邪說,亦人所共知。」
「驟用此人,則士何由知首相好惡所在?此人非無才智,以人望人誠不可廢。若省府推、判官有闕,亦宜用。但方是通判資序,豈可便令修注?」
王安石的態度很堅決,富弼也是無奈。
對方是三司使,更是朝野公認的新政急先鋒。
如果王安石堅決認為蘇軾不可用,富弼若執意要用,便不只是關係到「用一個人」的人事任免問題,而是在新政派內部搞分裂。
富弼肯定不會這麼做。
於是,調蘇軾入兩制之事,就此擱下了。
而蘇軾到開封府衙門上任,還沒幹滿一個月,便來找陸北顧。
蘇軾眉宇間滿是壓不住的煩躁,開口便說道。
「子衡,這推官我幹不了。」
「怎麼了?」
蘇軾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然後趕緊吐了出來,舌頭差點都被燙壞。
饒是如此,他一手給自己口腔煽風,卻嘴巴不停地抱怨道:「事務太過繁瑣了,案上堆的全是田產糾紛、鄰里鬥毆、商賈賴帳,樁樁件件都是雞毛蒜皮......昨日有個案子,兩家爭一堵牆,爭了三年,反覆上訴,你知道那捲宗摞起來多高嗎?比我坐著都高!」
「我自幼讀聖賢書,學的都是治國平天下,如今卻要替人斷一堵幾尺高的牆,這叫什麼差事?」
陸北顧沉默了。
他真的好想說一句「不要眼高手低」。
但想了想,其實也不怪蘇軾。
雖然理論上已經入仕十二年了,但蘇軾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等候任官、準備考試,以及......守孝。
因此蘇軾實際任官的時間非常短,而且都間隔了很久。
所以蘇軾確實在處理這些瑣碎政務上,缺乏足夠的經驗,再加上他其實很想把這些事情干好,也就導致了他比其他推官的工作時間要長得多。
時間一長,休息不好,心情又抑鬱,人難免煩躁。
而且蘇軾本來就火氣大,這話也不完全是說不想干瑣碎差事,更多的是對自己現狀的不滿。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對於蘇軾,陸北顧已經給他準備了出路。
「那調你去當杭州通判如何?」
聞言,蘇軾喜出望外。
「杭州不僅人口稠密、商業繁盛,風景亦是絕美,乃是東南上州,還有這等好事?」
「有,去不去吧?」
這條出路不是陸北顧找的,是杭州知州鄭主動提的。
鄭獬與蘇軾素昧平生,當然沒什麼交情,但他跟滕甫是好友,一起因為對抗王安石被貶外放。
所以,鄭獬的提議,唯一的目的便是噁心王安石。
蘇軾是公然反對新政的人,鄭獄也是被新政排擠出京的人,他把蘇軾要到杭州去,意味不言自明。
「去!當然去!」
蘇軾欣然應允。
得到這個好消息,他面上那股煩躁之色頓時消退了大半,很是期待:「若能去杭州治理一方,也算是補一補履歷上的缺。」
「杭州是個好地方。」陸北顧望著他,「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你去了,詞料是不愁的。」
蘇軾哈哈一笑,旋即斂了笑意,正色道:「子衡,你我在嘉祐二年同榜登第,如今這些年過去了,你已是樞密副使,我還在通判門檻打轉,若說心中沒有不平,那是假話。」
「然則我也清楚,你走的路,我走不了......你能退党項、滅交趾,這些事,我一樣也做不來。」
「但我也想在地方上做些實事,為百姓做些好事,若能在杭州做出些名堂來,日後回朝,也不至於被人說蘇軾只會寫詩填詞」。
「」
「所以......謝謝。」
陸北顧看著蘇軾。
對方很鄭重也很認真,顯然這番話是掏心窩子說的,而這些說出來,也意味著蘇軾開始真正面對自己了。
陸北顧也是細細囑咐了一番,鼓勵他在杭州通判任上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