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平準均輸,糴本歸庫
王安石的動作比所有人預料的都要快。
改革貢舉之議後,他便在自己所控制的三司內施行了「均輸法」。
因為「均輸法」屬於是在三司下轄的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司內部進行試點,外界能給予的干預很少。
當然了,醉翁之意不在酒,拗相公也有自己的想法,雖然打著「均輸法」的旗幟,但實際上,除了「均輸法」本身的內容,王安石還讓發運使司以「采本歸庫」名義倒騰糧食獲利......其本質還是在通過小範圍試點,企圖通過實打實的財政收入增加,來為推行「青苗法」做背書。
「均輸法」的第一筆本錢,是從明州市舶司抽解關稅撥出的,用來均輸鞏、柴、布等物資。
除此之外,大頭就是稻米。
發運使司以四大轉般倉所儲存的三百萬石占城稻米作為實物。
這兩年從占城國運來的稻米,都是不直輸京師的,而是分儲於真、揚、楚、泗四州轉般倉。
王安石的思路就是,反正放著也是放著,不會產生任何收益,不如將這些轉般倉里的稻米在市價騰踴時出來,平抑糧價之餘,還能采本歸庫,如此循環往復。
你能說思路有問題嗎?
肯定是不能的。
但問題是,大宋的所有制度都存在一個變量,那就是「人」。
不過從試點角度來看,「均輸法」的效果還是很不錯的,燕度遞呈給三司的節略里的數據很漂亮。
試行三月,通過粟出與采入,一出一入之間,帳面盈餘折銅錢約兩萬貫。
相比於稻米躺在倉庫里毫無收益,這確實是在為國取利。
可問題還是那個問題,小範圍試點的時候,上官緊盯著,下面的官員胥吏肯定不敢上下其手,可隨著政策範圍的擴大,監察力度就必然放鬆,也就難免產生貪墨等情況。
而且,這裡還難免存在與民爭利的嫌疑。
但不管怎麼樣,試點的結果很亮眼,而且目前還僅局限於三司下屬衙門內部,所以即便想要阻止,也確實是很困難。
陸北顧在認真研究後,決定暫時不反對。
因為均輸法這套章程,根子是桑弘羊的平準均輸,王安石化了古法,套在大宋的發運司體系上,雖有削足適履之處,大方向卻是對的。
而且,國家對大宗物資的調控能力,平時看不出來,戰時便是命脈。
一旦伐夏,就是要傾國之力的。
這種滅國大戰,比的不是國家的紙面國力,而是能及時調用的資源。
不過陸北顧不反對,但代表其他人不反對。
權御史中丞司馬光坐不住了。
他上了一篇奏疏,開篇便引《周禮》泉府之職,繼而直指均輸法以行政手段干預市易,是「與民爭利」。
其中一段,被京師士子廣為流傳。
「令官買是物,必先設官置吏,為費已厚,然後使民各輸所有,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以官買之,價必貴,其賣也,弊復如前,商賈之利,何緣可得?」
司馬光這番話不是沒有道理。
設官置吏便要養人,養人便要糜費,糜費便要攤入成本,最後官買之價反貴於市價,官賣之弊復如豪商。
司馬光擔心的不是均輸法的初衷,是執行起來必然走樣。
但奏疏遞上去,便石沉大海。
三司是王安石的地盤,政事堂有富弼坐鎮,均輸法既已推行,司馬光再彈劾也只是徒費筆墨。
而且司馬光完全不可控,哪怕是把他撈出來的韓琦都控制不了他,天天噴這噴那的,韓琦也受不了了。
所以政事堂想了個招,給司馬光派了個差事,命其為「都大提舉修二股工役」。
任命文書的措辭寫得冠冕堂皇,什麼「修河重事,須得重臣督責」云云,但拆穿了,就是讓這個喋喋不休的御史中丞去二股河工地上監工,眼不見為淨。
御史台素來是有巡河監河之責的,大宋歷史上每次河政有事,都有御史前去監察,所以也是司馬光的本職工作之一。
司馬光倒也不推搪,接了詔書的次日便出京赴澶州。
都水監後來傳回消息,說司馬光到澶州後,頭一日便親自踏勘了商胡埽至二股河一線的堤岸。
烈日之下,司馬光在河灘泥濘里,監督著都水監官吏拿著量竿一段一段地測堤高、量埽厚,做事很是用心。
顯然,司馬光並不只是光會動嘴。
王安石倒不管這些。
司馬光去修河堤,對於他來講,新政便少了一個最難纏的反對者。
在均輸稻米有效後,他又把目光轉向了青苗法。
該怎麼把青苗法落地,他在三司制置條例司的議事廳里跟呂惠卿反覆討論過數輪。
這次老調重彈。
法子不複雜,還是之前提議的那些。
各地常平倉、廣惠倉所儲糧食,此前大多堆在倉里等著陳腐,與其爛掉,不如拿出來放貸給農戶。
春放秋收,利息比民間高利貸的倍稱之息低了不知多少。
如此農戶得利,朝廷得息,兩全其美。
當然了,王安石和呂惠卿都知道,政事堂這次肯定也不會同意。
但這對於他們來講,本就是以退為進的招數。
果不其然,「青苗法」提議又一次被拒絕了。
而王安石退了一步,又提出了「常平倉轉移法」。
意思就是擴大常平倉的適用範圍,把部分存糧拿出來放貸,規模遠小於青苗法,且只在災傷州縣試行。
而廣惠倉除留給老疾貧窮人的糧食外,其餘一併用此法。
同時,三司開賣祠部度牒,充作擴大常平倉的本錢。
為了搞錢,可以說能開動的腦筋都開動了。
而度牒的事一出,程顥便上了奏疏。
程顥剛升任監察御史里行,他今年剛三十六歲,對於仕途依舊有心氣,故而對於言官的本職工作很是勤勉。
他引《孟子》「王道之始」章,說治國當「使民養生喪死無憾」,賣度牒以充常平本錢,是使朝廷與釋氏爭利,且度牒所賣,得一僧則少一民,得一牒則損一戶賦稅,眼前得了本錢,長遠卻是蝕了根基。
王安石不甘示弱。
他當天便指使呂惠卿擬了駁文。
「顥所言自以王道之正,吾以為顥所言未達王道之權。」
「今度牒所得,可置粟凡四十五萬石,若凶年人貸三石,則可全十五萬人性命。」
「賣祠牒所剃者三千人頭,而所救活者十五萬人性命,若以為不可,是不知權也。」
駁文的措辭相當犀利,將程顥的「王道之正」劈面駁為「不知權」,這在士大夫間的筆戰中是相當於撕破臉的。
程顥沒有立即回應,但他弟弟程頤按捺不住,寫文章引《大學》「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之語,暗諷王安石以利為義。
呂惠卿又駁了回去,直接將二程的「王道論」斥為「坐談堯舜,不知漢唐」。
論戰規模迅速升級。
先是國子監的宋堂、呂大臨聯名上書支持二程,繼而王安石也指使黨附於他的台諫言官連署駁議。
雙方各執一詞,從度牒之辯蔓延到常平倉放貸之制,最後波及均輸法本身。
王安石有合理理由懷疑,他們都是陸北顧指使的,正是因為陸北顧始終堅持反對青苗法,所以才用輿論手段阻止他。
至於是不是如此,他也沒辦法確定。
不過因為事情鬧得太大,完全出乎了程顥的預料,所以程顥去三司見了老友王安石一面。
來到三司,程題在客位坐下,沒作什麼寒暄。
「行新法,人方疑以為不便,今乃引用一副當小人,或為險要,或為監司,何也?」
「何謂小人?」
王安石抬頭反問,頷下短髭跟著他說話而動。
「不過新人舊人之分而已。」
「方新法之行,舊人不肯而前,因一切有才力且願行者皆為新人,以其成法方可期矣!」
這話翻譯成大白話便是舊官僚不肯沖在前面推行新法,所以我要用那些有才力、敢做事的新人。
既然只有「新人舊人」之分,那麼「小人」之說,自然是無稽之談。
「以斯人而行新法,介甫誤矣。」
程顥聽後,苦口婆心地勸道:「君子難進易退,小人反是。若小人得路,豈可去也?
若欲去,必成讎敵,他日將悔之。」
王安石沒有接話,繼續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案牘里。
見狀,程題也只好起身,走到值房門口時停了一步,似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推門而出。
此後兩人再未私下見過面。
不過王安石已經顧不得這些了,所有不認同他的理念的人,在他看來都不是同路人,不來往也就不來往了。
他並未因這場論戰放緩手腳,反而因此意識到自己的黨羽數量還不夠。
幫他的人明顯比幫程題的人要少。
於是,王安石奏請以殿中丞、知免句縣張復禮,前明州司法參軍李取之為三司條例司相度利害官,進一步充實條例司的人手。
這些人皆是王安石親手簡拔,在三司系統內被私下稱為「介甫門人」。
條例司的權柄也在一日日膨脹。
從均輸法到常平倉轉移法,從度牒發賣到坊場河渡錢,三司條例司所擬條款,經王安石籤押後直呈政事堂,富弼大多予以照准。
甚至於,王安石開始並不滿足於三司使的權柄。
在兩府合議上,王安石還對軍費開動腦筋了。
「今州有兵五千處,若止揀留三千,仍以二千人衣糧之費,今以鼓舞所留兵及州民使練兵戰,則可以戰守。」
他這算盤打得很直。
裁撤廂軍,省下衣糧錢,用在精兵身上或者乾脆省下。
都沒等陸北顧開口,王拱辰直接說道:「這二千人裁了,衣糧錢是省了,但問題是人可都沒死呢,王計相覺得這些沒了軍餉吃的賊配軍是應該回鄉下種田,還是應該鑽進山林水澤里當盜匪?」
王安石沒有立即接話。
他當然知道這法子太糙,樞密院的幾位肯定不會同意,但他本來也沒指望同意,不過是以退為進的法子。
王安石看起里退了一步,提出另一個方案。
「可以讓部分京城禁軍去江淮就食.....眼下不打仗,禁軍耗在京師,漕運損耗太大。」
三司這兩年為了漕運損耗的事,沒少跟各個部門吵架。
一石糧從江淮運到開封,途中漂沒、鼠齧、船工偷賣、到倉雀啄鼠盜,損耗少說三成。
但若能在江淮就地屯田,省下的漕運之費,比裁減二十處閒曹衙門都多。
曾公亮直接說道:「禁兵在京師,是祖宗之制,且重內輕外,其來已久。」
「而且一旦輦徙去國客食,卒伍眾多,恐有隋煬帝巡江都之變。」
陳旭跟著說道。
所謂「江都之變」,指的是隋煬帝巡江都,驍果軍客居思歸,最終譁變弒君。
陳旭引此典故可不是危言聳聽。
正因如此,京城禁軍寧可耗著漕運養在肘腋之下,也不能散到江淮去。
畢竟,京城禁軍可都是精銳。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陸北顧這話倒是讓王安石頗感意外,王安石以為陸北顧是會反對他來著。
「可以考慮把京城禁軍篩一遍,篩出來的老弱補不進戰兵,留在京師也是虛糜衣糧,讓他們去江淮屯田......江淮不是河北、西北,沒有契丹鐵騎,也沒有党項游騎,屯田之餘,疏浚淤河、修葺陂塘,這些事,不比蹲在營房裡擲骰子賭錢強?」
陸北顧這番話,把「就食」換成了「屯田」,把「裁軍」換成了「移屯」,意思大體上沒變,但名目變了。
屯田可是祖宗舊制。
太祖朝便置屯田於河北、陝西,真宗朝又於襄、唐二州置營田務。
而讓禁軍去屯田,就不是把人趕出軍營了,只是讓人換個地方繼續吃軍糧......當然了,軍糧得自己種。
最重要的是,老弱是沒有鬧事能力的。
如果把一部分京城禁軍遷到江淮,那誰也說不準會不會兵變,但遷的都是老弱,就沒有這個顧慮了。
不過這顯然跟此前樞密院對京城禁軍的承諾有些違背。
當然了,也沒那麼違背,因為也確實沒有將不合格的京城禁軍降格為廂軍,只是讓他們去其他地方屯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