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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太甲悔過,伊尹迎歸

2026-09-26 04:45:57 作者: 西湖遇雨

  第707章 太甲悔過,伊尹迎歸

  禁中,邇英閣。

  現在的經筵,苗太后只要有空,都會親自來聽。

  一方面呢,是為了抓小皇帝的教育,另一方面也存著親近大臣,然後「兼聽則明」的意思。

  經過四年的垂簾聽政,現在的苗太后雖然跟章獻太后比不了,但也不是當初那個茫茫然的新人了,多少有了一些自己的見解和手段。

  不過對於小皇帝趙晞來講,聽課這件事情屬實很無聊。

  他小小的身子裹在龍袍里,雖然有在努力挺直腰背,但不過一會兒肩頭便微微塌了下去。

  他其實最喜歡上姐夫的課,最起碼陸北顧不會太過嚴格地要求他,而且講的東西深入淺出,還會扯一些他愛聽的、沒見過的事情。

  但陸北顧很忙,無法每天都來給他上課。

  再加上祖宗有規矩,經筵也不可能只有一位老師,所以除了陸北顧,還有好幾位老師給他輪換著講課。

  趙晞雖然是皇帝,但他在經筵的過程中其實沒有任何地位,反而是老師說什麼他就得幹什麼。

  呂惠卿正立在御案西側。

  他今日講的是《尚書·咸有一德》,這是伊尹作於太甲復位之後的訓誡之篇,文字簡奧,義理卻深。

  呂惠卿講得極慢,每引一句,便停下來。

  他眼見著小皇帝用筆在紙上記下,才繼續往下講。

  「咎單遂訓伊尹相湯,立典型以傳後世。及其歿也,咎單懼沃丁,廢而不用,於是訓其事以告之。」

  呂惠卿念完這段就停下了。

  他沒有繼續往下講,而是看向殿中右側的司馬光。

  他要開始借題發揮了。

  呂惠卿看了看苗太后,然後道:「前日見司馬學士以為漢惠、文、景三帝皆守蕭何之法而治,武帝改其法而亂,宣帝守其法而治,元帝改其法而亂......武帝以窮兵黷武,奢淫厚斂,而盜賊起,宣帝以總覈名實,而天下治,元帝以任用

  恭顯,殺蕭望之,而漢道衰,皆非由變法與不變法也。」

  這話一出,連苗太后都知道他什麼意思了。

  不過苗太后並未阻止,因為她已經學會了一個粗淺的御下之法,那就是最好時刻把自己擺在仲裁者的位置上,非必要不需要阻止臣下的對立。

  司馬光站起身。

  他先是整了整袍袖,持笏向御案行了一禮,然後解釋道。

  「呂修撰說臣前日論漢事,以為惠、文、景守蕭何之法而治,武帝改其法而亂,此言非臣之本意......臣之意,乃謂祖宗之法不可輕變,非謂一切皆不可變。」

  司馬光頓了頓,看著苗太后:「呂修撰方才引漢事甚詳,臣請以漢事復之。」

  

  苗太后點頭允許了。

  經筵過程中,老師們觀點不同,是可以適當進行學術辯論的。

  「曹參代蕭何為相,一遵何之約束。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講若畫一;

  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靜,民以寧壹。此惠帝時也。若如呂修撰所言,惠帝已除蕭何之舊法,則曹參所守者何法?百姓所歌者何事?」

  「文帝除誹謗、妖言,除秘祝法,此乃除秦之苛法,非除蕭何之成法也。蕭何之法本自秦法而來,刪繁就簡,去苛存寬。文帝所除者,正是蕭何未能盡除之秦苛法,此乃繼蕭何之志,非變蕭何之法。」

  「武帝改法,鹽鐵專賣,算緡告緡,均輸平準。其後果如何?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此司馬遷之言,非臣所杜撰。宣帝興於民間,知百姓疾苦,乃信賞必罰,綜核名實,然其所核者,乃祖宗成法之施行,非更張祖宗成法之本。」

  司馬光平持笏板,看著苗太后,說道:「元帝信用宦官,殺蕭望之,此乃用人之失,非變法之過。呂修撰引此,反足以證臣之所論,即為治在得人,不在變法也。」

  「司馬學士果然好辯才。」

  呂惠卿說道:「將惠、文之除苛法,歸於蕭何之志;將武帝之禍,歸於變法之弊;將宣帝之治,歸於守法之功;將元帝之失,歸於用人之過。同一史事,橫看豎看,皆成佐證。」

  「然臣斗膽請問,若先王之法果有弊,當坐視其弊而不變耶?《書》所謂無作聰明,亂舊章」者,謂實無聰明,而強作之,非謂舊章不可變也。」


  司馬光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著苗太后,道:「臣請以譬喻明之。」

  苗太后依舊點頭。

  「譬如居室,弊則修之,非大壞不更造也。大壞更造,必得良匠,又得美材。今二者皆無有,臣恐風雨之不庇也。」

  司馬光這話面上說的是居室,實則句句在影射新政。

  沒有良匠,沒有美材,便要大壞更造,到頭來只怕連遮風擋雨的老屋也保不住。

  趙晞正握著筆,他顯然聽不太懂這些大人們在爭什麼,卻曉得氣氛不對。

  這時,苗太后也聽得心頭有些煩了,不想再聽,只道。

  「今日是經筵,是給皇帝講書,先王舊章,祖宗成法,這些大道理,改日再辯不遲。」

  呂惠卿連忙躬身行禮:「太后說的是。」

  但呂惠卿顯然並沒有停止繼續借題發揮的意思,而是換了種方式。

  「只是臣方才所講《咸有一德》,其文雖短,其義甚深。伊尹作此篇,既言「德惟一,動罔不吉」,亦言「德無常師,主善為師」。一者,常也;師者,變也。常與變,非相悖也,相濟也。」

  「陛下可知,伊尹為何要在太甲復位之後,作這篇《咸有一德》?」

  這屬於提問環節了。

  趙晞放下筆,抬起頭,然後茫然地搖了搖。

  他哪知道?

  「太甲初立時,不遵湯法。伊尹放之於桐宮。太甲悔過,伊尹迎歸,復授以政。這篇《咸有一德》,便是伊尹告誡太甲的訓詞。」

  「伊尹告誡太甲,固然要他常守一德,然太甲之所以能悔過,正是因為他變,變其不遵湯法,而復歸於湯法。變而後能守,守而後能常,此乃先王垂訓之深意。」

  他直起身,目光移向苗太后。

  「故臣以為,無作聰明,亂舊章」之戒,是戒無聰明而妄作者,非戒有聰

  明而審變者也。」

  司馬光沒有再接話。

  他站起身,向御案行了一禮。

  「今日經筵,臣所陳已畢。呂修撰引《咸有一德》,以變證變,自圓其說。

  臣不敢強辯。然臣方才以居室為譬,非一時興到之言。朝廷近日所更之事,或利少害多者,亦不必更耳。」

  苗太后徹底不耐煩了。

  「兩位各有所見,都是為國之心,但今日經筵便到這裡罷,皇帝也乏了。」

  兩人行禮告退。

  趙晞從御座上站起,走到苗太后身側。

  「母后,兩位先生方才爭的,兒臣聽不太懂。」

  苗太后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不懂便不懂,以後慢慢會懂的。」

  說完,苗太后也是有些發愁......試行青苗法以來,朝臣們幾乎天天都在吵架,根據她從皇城司那裡聽到的消息,民間也多有事端。

  這讓她覺得很沒有安全感,在她看來,如果變法惹出太多事來,那還不如不變。

  此時,陳留縣衙。

  「外面怎麼聚了這麼多人?」

  「馬家寨的事他們都聽說了,來抗議青苗法。」

  「什麼事?」

  「劉二投井的事。」

  林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微微蹙眉。

  「劉二貸了青苗錢,秋收後還不上,又不肯想法子,便走了這條路......條貫上寫得明白,願貸者貸,不願貸者不強,沒人逼他。」

  「而且他若真還不上,還可以申延期,他都沒申,逕自投了井,這是他的選擇,與青苗法何干?」

  「申延期?」這事胥吏都不知道,聞言愣了一下。

  「申了縣衙自會核,核了屬實便可延期。」

  林璧將茶盞擱下,取出那份厚厚的青苗錢散俵條貫,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幾行字,道。

  「如遇災歉,貸戶可申延期一季。延期之利,照原本息,不再加收。」這一條寫著呢,劉二沒申。」

  」

  「胥吏一聲不吭。


  這條貫,相當於一個政策執行細則,但具體執行的時候,是根本不會也不可能把全部內容都給百姓列出來的。

  因為兩府的政策條貫落實到陳留等地,下面的官吏為了避免給自己找麻煩,必然會對這些可能極大增加自己工作量的內容做選擇性的公布。

  所以,所謂「申延期」,不過是僅存在於條貫中的內容。

  「去,把條貫拿出去,給外面的百姓看,解釋清楚之後讓他們不要再無理取鬧了,趕緊各回各家......否則休怪出動三班衙役了。」

  在時代的洪流下,個人的力量固然微不足道,即便是群體,若是沒有組織,那也是烏合之眾,根本無法跟官府對抗。

  但問題是,若是有組織呢?

  很快,林璧就遇到麻煩了,他遇到了「刁民」。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刁寨」。

  「敢不還官府的青苗錢?還是一整個寨?」

  林璧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甚至感覺自己應該是聽錯了。

  來報告消息的胥吏搓著手指,也是不知道說什麼,只重複點了點頭。

  「是,皇柏山就這麼一個寨子,叫皇柏寨。」

  皇柏山呢,地處陳留縣西南隅,陳留縣是平原地區,基本上是沒什麼山頭的,但不巧,皇柏山算一個。

  這座山相傳是上古柏皇氏的居住之地,柏姓族譜記載柏芝因居此山,被尊為「皇柏」,山名由此而來。

  而這也就意味著,整個寨子,都姓柏。

  你說皇柏山有多高吧,其實也沒有,就是黃河沖積形成的隆起土丘,海拔很低,要是放到河東、山東,根本算不上山,屬於是開封周邊「三山不顯」的那種平原丘阜,和周邊的狼丘、三亭岡一個性質。

  但問題是,它畢竟是一座山,而且林非常密,至於皇柏寨的寨子便窩在山坳里,有且僅有一條險峻的山路能通到外頭。

  而且皇柏寨的寨民們,對於青苗錢的態度非常統一。

  我們憑本事貸的,為什麼要還?

  林璧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所以親自帶著數十名三班衙役,挎刀持棍,前去皇柏寨催收。

  等他們從陳留縣城走到這裡的時候,日頭已偏過中天。

  而他們根本就沒上到寨子口,在山路上就被堵住了,粗木柵欄後聚著黑壓壓一片人,全是寨民。

  林璧示意手下衙役不要輕舉妄動。

  因為跟來衙門抗議的百姓不同,寨民們手裡都攥著真傢伙......柴刀、斧

  頭、草叉、鋤頭,除此之外,甚至還有二十多名手持獵弓的獵戶。

  衙役們連個盾牌都沒有,更別提皮甲了,所以面對能射殺野獸的獵弓,基本上沒有任何防禦手段,此時皆有畏縮之意。

  「本官是陳留知縣林璧。」林璧硬著頭皮道,「來收青苗貸。」

  寨民們沉默著,沒人說話。

  「青苗貸是你們自個兒畫的押,摁的手印。」

  林璧試圖講理。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保狀,說道:「條貫上寫得明白,春散秋收,二分息,如今到期該還了。」

  人群走出來個五十來歲的老漢。

  這老漢壓根就沒看那疊紙,而是眯著眼望了望林璧身後的衙役,評估了一下。

  衙役們在武力上顯然不如皇柏寨的寨民們。

  所以老漢看著林璧,回答的異常乾脆。

  「沒錢。」

  「沒錢就糶糧。」

  「糧不夠吃。」

  「糧不夠吃當初為何貸?」

  「俺們以為白給的呢。」

  林璧將保狀收回袖中,幾乎惱羞成怒:「爾等刁民,竟敢戲耍本官?」

  前排的持械寨民們依舊沉默,但後面的獵戶都摸出了箭,搭上了弦。

  林璧身後的三班衙役開始不安,有少數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但更多的人是在悄悄往後挪。

  一個月才幾吊錢,玩什麼命呢?

  林璧試圖嚇唬寨民。

  「本官今日來收貸,若是還不清,將依條貫辦理,下次再來的就不是衙役了,而是禁軍,明白嗎?」


  老漢卻只是笑,然後道:「林知縣,皇柏寨窮,山地薄,種不出多少糧,恁要這麼說......左右是死,不如死在山裡頭。」

  聞言,他身後的持械寨民們都開始往前涌了。

  林璧徹底慌了。

  「你們這是要抗官?」

  「不敢。」老漢說,「只是想請知縣在恁寨子裡做客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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