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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迺者天雨,民勞之象

2026-09-27 02:35:52 作者: 西湖遇雨

  第708章 迺者天雨,民勞之象

  就在說話間,林璧等人的後面竟是不知道怎麼就冒出了十幾個持械村民,想來是從沒有路的山林間下來的。

  陳留縣本地的衙役們對林璧本來就不滿,此刻根本就不想拼死作戰。

  於是乎,在獵戶弓箭的威逼之下,竟是都乾脆繳了械。

  林璧氣的七竅生煙,可卻也無可奈何,被山民給「請」回了寨子裡去。

  事情鬧大了。

  堂堂知縣在自己治下被百姓給綁架了,這蓋子誰能捂得住?

  朝廷很快就得知了這個消息。

  而此事也成為了反對青苗法的官員們最好的由頭。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根本就不在意皇柏寨之事,究竟是刁民賴帳還是官逼民反。

  

  他們在意的是,能通過此事達成「阻止青苗法」的目的。

  在陳州當知州的范鎮趁機上疏。

  「常平倉始於漢之盛時,賤則貴而斂之恐傷農也,貴則賤而散之恐傷民也,最為近古,雖唐、虞之政,無以易也......而青苗者,唐衰亂之世所為,苗者青在田,錢估其直,收斂未畢,而必其償,是盜跖之法也。」

  「今以盜跖之法而變唐、虞不易之政,此人情所以不安。迺者天雨,毛地生毛,天鳴地裂,皆民勞之象也。惟太后觀天地之變,罷青苗之舉。」

  剛進樞密院的趙抃則是趁著太后召見的時候當面勸諫。

  「朝廷事有輕重,體有大小,財利之事為輕,而民心得失為重。去重而取輕,得小而失大,非宗廟社稷之福,臣恐天下自此不安也。」

  如今儼然就要代替次相韓琦,成為保守派魁首的御史中丞司馬光,更是上疏陰陽怪氣王安石。

  「臣竊自疑智識短淺,不足以知天下變通之務,由是閉口不敢復言。而今青苗法行之數月,中外鼎沸,皆以為不便,然後臣乃敢發言。

  臣以為,夫民之所以有貧富者,由其材性愚智不同。富者智識差長,憂深思遠,寧勞筋苦骨,惡衣菲食,終不肯取債於人,故其家常有贏餘,而不至狼狽也。貧者砦窳偷生,不為遠慮,一醉日富,無復贏餘,則取債於人,積不能償,至於鬻妻賣子,凍餒填溝壑,而不知自悔也。是以富者常借貸貧民以自饒,而貧者常假貸富民以自存,雖苦樂不均,然猶彼此相資,以保其生。

  今縣官乃自出息錢,以春秋貸民,民之富者皆不願領取,貧者乃欲得之,提舉官欲以多散為功,故不問民之貧富,各隨戶等抑配與之。州縣官吏,恐以逋欠為負,必令貧富相兼,共為保甲,仍以富者為之魁首,貧者得錢隨手皆盡,將來粟麥小有不登,二稅且不能輸,況於息錢?此劣法也。」

  怎麼說呢?司馬光這話雖然對貧富之人頗有刻板印象,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而且他的核心觀點,其實是不應該靠行政手段去擾亂民間借貸市場。

  這個觀點或許保守,但肯定沒錯的,因為大宋官僚體系的德行大家都知道。

  當然了,司馬光後面上疏描繪出那幅可怖的未來景象,就屬於是嚇唬人了。

  「太后若終信條例司所言,推而行之,不肯變更,以循舊貫,十年之後,富室既盡,常平已壞,帑藏又空,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水旱,飢殍滿野,加以四夷侵犯邊境,羽書狎至,戎車塞路,爭戰不已,轉餉不休。當此之時,民之羸者不轉死溝壑,壯者不聚為盜賊,將何之乎?

  秦之陳勝、吳廣,漢之赤眉、黃巾,唐之黃巢,皆窮民之所為也。大勢既去,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臣竊惟太祖、太宗躬擐甲冑,櫛風沐雨,跋履山川,蒙犯矢石,以為子孫成光明盛大之業,如此其美也。自周末以來,至於國初一千三百六十有二年,其間亂離板蕩,則固多矣。至於中外無事,不見兵甲,百有餘年,如國朝之盛者,豈易得乎?請太后惜重。」

  不過苗太后膽子確實小,看到了司馬光的奏疏之後,竟是真的開始變得憂慮起來,連連催促兩府迅速解決此事。

  政事堂。

  壓力極大的首相富弼坐在左側首位,白髮從冠下露出幾縷。

  「諸公。」

  富弼疲憊地說:「陳留皇柏寨民變,扣了知縣......此事如何處置,今日須議出個章程。」

  韓琦坐在富弼下首,乾脆道。

  「出動禁軍。」


  他是真不嫌事大。

  「皇柏寨民綁架知縣,與造反何異?若不以雷霆手段處理,朝廷臉面何在?」

  韓琦看向曾公亮,說道:「所以請樞密院行文,調開封府界駐泊禁軍一指揮,圍寨繳械,索還知縣。」

  曾公亮沒有表態。

  他歲數也大了,此時竟然跟富弼差不多一個姿勢,都塌著腰、垂著頭,身上滿是暮氣。

  富弼想了想,否決了這個提議。

  「調一指揮禁軍去圍一個寨子,傳出去天下人怎麼議論?說朝廷試行青苗法試出了禁軍剿民?」

  排名最靠前的參知政事張方平則開口問道:「青苗法試行不過半年,僅是小小一個陳留縣地界,就先是姜潛掛冠去官,繼而有百姓闔家投井,如今又是皇柏寨持械拒官......這些事接二連三,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

  「張參政,皇柏寨之事不是青苗法之弊,是刁民抗法。」

  列席的王安石坐在末座趕緊辯解道。

  「刁民抗法?」

  陸北顧終於開口。

  他已經忍了很久了,此刻毫不留情,只道:「王計相,你說皇柏寨是刁民抗

  法,那我倒想請教,皇柏寨的寨民為何抗法?」

  「因不肯還貸。」

  「為何不肯還貸?」

  王安石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答案一旦說出口,便坐實了青苗法抑配的事實。

  「因為他們的青苗錢是被迫貸的!」

  「皇柏寨是山地,地薄糧少,寨民自耕自食尚且勉強維生,他們怎麼會自願去貸青苗錢?」

  「林璧到任後,挨寨開貸,這不是抑配是什麼?皇柏寨持械拒官,拒的不是官,是那個逼他們貸款的條貫!」

  王安石面色鐵青,反駁道:「陸參政這番話是將皇柏寨持械扣官之罪歸於青苗法本身?若是有人拿刀傷了自己,莫不還要治刀匠的罪?青苗法本身是無罪的!」

  「刀匠若在刀柄上塗了毒,那便是有罪!」

  陸北顧冷冷接了一句,隨即轉向富弼,說道:「富相公,青苗法在開封府界試行半年,已出了數條人命,如今更是鬧出了民變,根本原因就在於被抑配後還不上,而催貸又催得急。」

  「青苗法所謂自願」,到了州縣便成了強制抑配,此法決不可推行於天下3」

  富弼頹然靠在椅背上,沒有開口。

  他當然知道陸北顧說的都是實情。

  可他若就此罷青苗法,新政便退了一大步。

  台諫會藉機反彈,保守派會趁勢圍攻,到那時再想推任何新法,阻力都將倍增。

  可他若不罷,便是死扛。

  死扛一個已出了人命、出了民變的弊法,他富弼便成了什麼人?

  「富相公。」

  出言者是樞密副使趙抃。

  「青苗法本意是抑兼併、振貧乏,這初衷是沒錯的,但一樁法從朝堂落到州縣,便不是我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青苗法可暫罷。」

  「暫罷之後呢?」富弼問。

  王安石也是急了,很沒禮貌地插話道:「暫罷之後,那些已經貸了青苗錢的百姓,錢還要不要還?若不還,倉本已散,三司的窟窿誰來填?」

  趙抃則答道:「已貸之錢,可延期、減息,亦可酌情蠲免。」

  「我在河北路都轉運使任上時,遵照前幾任的留下來的規矩,也辦過青苗貸,可河北的辦去與開封府不同,那裡地廣民悍,甲頭不敢強保,里正不敢代簽,百姓願貸便貸,不願貸不勉強......所以河北的青苗貸散得慢,收得也慢,但卻沒有出過人命,更沒有出過民變。」

  他望著王安石,說道:「王計相,青苗法本身或許不是弊法,但你急求成效,散貸成了提舉官的考課硬指標......這一急,便必然會出現抑配,繼而產生民怨,何必急於一時呢?」

  王安石回答不了,只得轉移話題:「今歲為了整軍,給西軍幾十萬人發了全餉,這些錢不靠青苗息錢去填,難道還要再發國債?」


  「發國債若能救民,未必不可。」

  張方平看著王安石,說道:「朝廷取錢於民,民富則取之不竭,民貧則取之愈急愈少。若青苗法推往各路,屆時民貧財竭,不但息錢收不上來,連正賦都要受影響,到那時,三司的窟窿就不是一星半點了,是天塌地陷。」

  王安石還要再爭什麼,卻被富弼抬手制止。

  「那皇柏寨的事如何處置?」樞密副使王拱辰把話題拉了回來。

  「出動禁軍圍寨不是解決之道。」陸北顧說,「寨民持械拒官,是犯了法度,然法度之下還有人情......皇柏寨百餘戶寨民,定不是存心要叛逆朝廷,是被抑配逼急了,走投無路才鋌而走險。」

  「所以若以禁軍臨之,寨破之日,必見血光,屆時便是朝廷以兵刃對貧苦之民,這個名聲在座諸公誰願意擔?」

  「那依陸參政之見?」

  「遣人入寨安撫,同時暫免皇柏寨青苗貸本息,令寨民放出林璧,此事便可

  平息,至於林璧,強散抑配之過,亦當追究,宜發配夷州。」

  王安石垂著眼瞼,啥話都沒說。

  林璧是他從三司條例司調去陳留的,林璧在陳留的所做作為,條條件件,都是在執行他的政令。

  而如今林璧出了事,要是真被發配到了夷州砍甘蔗,打的是他王安石的臉,黨羽的心就要散了。

  但王安石此時也是確實沒辦法了。

  他已經察覺出了今年廟堂風向的變化,他能感覺到,富弼的進取之心正在巨大的現實壓力面前被消磨殆盡......甚至,富弼有意無意間,透露了打算主動請辭外放的想法。

  而他王安石能以計相之位,擁有對景熙新政如此之深的參與乃至話語權,其實全賴富弼的信任與需要,畢竟此前幾位計相,哪怕是張方平,都沒有擁有過如此之大的權力,可一旦富弼罷相,那麼誰又能再庇護他呢?

  「但皇柏寨持械扣官,亦不可無罪。」

  韓琦說道:「若朝廷只免青苗貸,不治扣官之罪,則日後州縣有事,寨民皆效皇柏寨,朝廷何以自處?」

  「法度確實不可廢。」

  富弼最終拿了個折中的主意:「皇柏寨持械扣官,為首者當按律究辦,但不宜株連全寨,令開封府遣人入寨,曉諭朝廷寬免之意,同時追索為首數人...

  寨民放出林璧後,青苗本息暫免,寨中確有睏乏者,以常平倉糧賑貸,不入青苗之籍。」

  隨後,富弼又說道。

  「青苗法開封府界試辦,自今日起暫停,已散青苗錢,延期一季,減息一半,願還者還,不願還者不勉強。」

  「富相公!」

  王安石霍然起身,急促道:「青苗法是朝廷大政,不能因一寨之變便全盤盡廢!若今日試辦出了些許紕漏便罷,那均輸法、農田水利法,是不是也要一併罷了?」

  「夠了!」

  富弼不悅地呵斥,這是很罕見的事情。

  隨後,他站起身來,不過站起來的速度相比於以往已經慢得很了,膝蓋還在

  「嘎吱嘎吱」的響。

  「詔令今日便擬,開封府遣人入皇柏寨安撫之事,今日便辦,不得拖延。」

  王安石面露不悅之色。

  但此時已經沒人在乎他什麼想法了,如果沒有富弼的支持,呃,或者說庇護,單就一個王安石,是不如在座兩府相公說話分量重的。

  「至於陳留前任知縣姜潛,掛冠去官後閒居徂徠山,此人雖不附新法,卻是個有操守的人,擬將其起復,諸公以為如何?」

  曾公亮微微頷首:「可。」

  韓琦等人亦無異議。

  「當授何職?」

  「同判國子監。」陸北顧建議道。

  富弼點頭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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