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君子不同,人言足畏
韓琦請罷三司條例司,苗太后不准,但授意富弼予以限制。
於是,政事堂正式行文給諸路。
「並臣數言條例司新法不便,令畫一申明,使知法意。
今或以錢斛抑配與人;或利在易為催納,專貸與物力高強戶;或留滯百姓,不為及時給納,故縱公吏乞取,致百姓枉有糜費:或不量民物力給與,錢斛太多,致難催納:或不能關防辨察,令浮浪之人為一保,冒請官物,致難催納之類。
乃令諸路安撫、轉運、提點刑獄提舉官覺察,依條施行,命官具案取旨,重行黜罰。
安撫、轉運、提刑提舉官失於覺察,致朝廷察訪得實,亦當量罪,第行朝典。」
青苗法事件,導致三司條例司的權力邊界開始被極大限制。
而隨著三司權力收縮,三司使王安石的政治前途也變得岌岌可危了起來......富弼在此事中一反常態,不再死保他了。
當月,年過古稀的樞相曾公亮稱疾告病在家休息,六十六歲的首相富弼竟是也同時告病。
一方面是身體原因,兩人確實年紀大了,另一方面也是青苗法的事情鬧得太大,都存了暫避輿論的心思。
但王安石這個此前被富弼推出來,作為新政急先鋒的激進新政派代表人物,此時就慘
了。
是月,保守派意見領袖司馬光移書王安石,名為《與王介甫書》。
之所以要寫書信,是因為兩人一見面就根本控制不住會吵架的脾氣,而寫書信則冷靜得多,而且能斟酌詞句。
且因司馬光這封信寫的極好,理據皆明。
故而謄寫的副本很快便在京城士林中流傳開來。
「光居常無事,不敢涉兩府之門,以是久不得通於將命者......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之道,出處語默,安可同也?然其志則皆欲立身行道,輔世養民,此其所以和也。
竊見介甫獨負天下大名三十餘年,才高而學富,難進而易退,遠近之士,識與不識,咸謂介甫不起則已,起則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澤矣。而今介甫入主三司期年,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來者,莫不非議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閭閻細民,小吏走卒,亦竊竊怨嘆,人人歸咎於介甫,不知介甫亦嘗聞其言而知其故乎?」
青苗法一事受挫後的王安石,也是難得心平氣和地予以了回復。
「安石啟昨日蒙教,竊以為與君實游處相好之日久,而議事每不合,所操之術多異故也。雖欲強聒,終必不蒙見察,故略上報,不復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實視遇厚,於反覆不宜鹵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實或見恕也。
蓋儒者所重,尤在於名實,名實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實所以見教者,以為侵官、生事、征利、拒諫以致天下怨謗也......至於怨誹之多,則固前知其如此也。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於眾為善。
盤庚之遷,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盤庚不為怨者,故不改其度,蓋度義而後動,是而不見可悔故也。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以膏澤斯民,則某知罪矣。如曰今日當一切不事事,守前所為而已,則非某所敢知。無由會晤,不任區區嚮往之至。」
兩人前後互致書信三輪,各自所言道理已清晰無比,確實是立場截然相反,誰都說服不了誰。
最終,司馬光與王安石正式絕交,分道揚鑣。
而兩府諸公對於兩人的論戰,保持了一致地緘默,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政治信號。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於是,針對王安石的攻擊開始了。
諫院。
值房裡龔鼎臣正伏案工作,卻聽門被敲響了。
右正言李常進來後壓根就沒寒暄,直接說道:「這份奏疏需今日遞入通進銀司。」
龔鼎臣接過,展開細讀。
李常的疏文不長,措辭卻是極峻切,是彈劾王安石的。
「王安石以文學名世,行義得君,乃不本仁以出號令,考義以利財賦,而乃佐陛下為此病民斂怨之術。富弼、曾公亮皆位冠百僚,身輔大政,首鼠厥議,曾無職守。諫官或以執事隔絕,或陰竊符同,四海萬里,蒙毒莫訴......臣於安石雖有故舊之義,苟懷私而不言,誰復為朝廷言者!」
龔鼎臣讀罷,面色古怪地看著對方。
「你與王介甫有舊,這份奏疏一上,便再無轉圜餘地了。」
李常回答的也乾脆:「昔年在金陵,他與我說朝廷積弊已深,非大更張不可救...
那時我以為他說的更張是范文正公那般,澄汰冗官、抑僥倖、精貢舉,不曾想他說的更張是青苗法這等劣法!」
真心還是假意,君子割席還是小人下石,此時已經不重要了。
龔鼎臣沒有接話,只說道:「那就放在這裡吧,會一起遞上去的。」
同日,御史台也有兩名御史上疏。
其中一人是程顥,另一人是張戩......此人乃是張載的胞弟,皇佑二年的進士,比張載中進士還早好幾年,如今已經做到監察御史了。
通進銀台司幾乎被台諫官的札子給堆滿了。
何郯命吏員將每一份札子都仔細登記造冊,然後親自抱著一摞札子進了政事堂,去見次相韓琦。
何郯將札子擱在韓琦案前。
韓琦都沒有翻,只抬眼問道:「都是論青苗法的?」
「皆是。」何郯躬身道,「分別來自右正言李常、監察御史張戩、監察御史里行程顥等七人。」
數日後,大朝會。
苗太后垂簾,小皇帝趙晞端坐御案後。
「台諫諸卿所上彈劾三司使的札子,本宮皆已細細讀過。」
苗太后的聲音從簾後傳出,道:「今日大朝會,請諸卿當面議個明白。」
王安石知道,今天是決定自己政治生命是否能夠存續的時刻了。
故而他急不可耐地持笏出班,行了一禮後,自辯道。
「台諫諸公所言,臣已知悉,李常言臣病民斂怨」,然青苗法試行不過半年,開封府界二十餘縣,散錢數萬貫,受貸之民數千戶。其中確有抑配之弊,亦確有催納之苛,此乃州縣官吏奉行失當,非法之本意。若以官吏之失遽罷一法,則天下無一法可行。」
「孫覺言條例司頒行文字援引經義以附會先王之法」,臣不敢苟同。《周官》泉府,賒貸之息,國服為之息,此乃先王成法,非臣所杜撰。條例司引經,是為明法之所出,非為附會。孫覺駁鄭注,是駁漢儒之注,非駁《周官》之經,若以鄭注之失而廢泉府之法,是因噎廢食。」
孫覺持笏出班。
「王計相說臣駁鄭注是駁漢儒之注,非駁《周官》之經,臣請當面再駁一回...
《周官》泉府,鄭康成釋經引王莽計贏受息無過歲什一為據,然載師所任地,漆林之徵特重,所以抑末作也。今以農人乏絕,將補耕助斂,顧比末作而征之,可乎?」
王安石正要開口反駁,孫覺卻沒有給他機會,繼續大聲地一口氣說了下去。
「國事取具,蓋謂泉府所領,若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有買有予,並賒貸之法而舉之。儻專取具於泉府,則冢宰九賦,將安用耶?聖世宜講求先王之法,不當取疑文虛說以圖治!」
王安石這才得空辯解道:「孫覺此言,是謂泉府之法不可用於今。然敢問孫覺,今世常平倉,糴糶以平谷價,與泉府賒貸,異乎?同乎?若泉府之法不可用於今,則常平倉之法亦不可用於今?常平倉自漢以來行之千餘年,未嘗有廢,何以泉府之法便不可行?」
孫覺毫不退讓,道:「常平倉糴糶以實谷,泉府之法散錢以取息。谷者,民之所食;
錢者,民之所用。以谷平谷,民得其實;以錢取息,民受其虛。此乃實質之別,非名目之別!」
兩人交鋒至此,簾後的苗太后終於又開口了。
「兩位各有所據,本宮聽明白了。」
「只是有一樁事,本宮想問王卿,開封府界試行青苗法,出了劉二投井、皇柏寨民變這些事,究竟是州縣官吏奉行失當,還是青苗法本身有弊?」
王安石沉默了幾息。
「是臣督責不嚴,以致州縣官吏奉行失當。」
「那條例司頒行文字里,為何不曾預為之防?」
王安石沒有回答,回答已經沒意義了,苗太后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但他仍然昂著頭。
「諸卿可還有本奏?」
呂公著持笏出班道:「臣翰林學士呂公著,有本奏。」
「准。」
「青苗法行,中外鼎沸,臣前後累奏,皆言其不可。今日廷議,臣不復贅言,唯有一事,請太后聖斷......條例司所委提舉官,多系王安石門生故吏,盤踞各路,與地方有司爭權奪利。若不早加裁抑,恐日後尾大不掉。」
「條例司之設,本為推行新法。今觀其所為,則是以新法為名,以私黨為實。故而臣乞罷條例司及追還常平使者......同時劾富弼、曾公亮依違不能救正,呂惠卿左右徇從與王安石為死黨,且刻薄辯給,假經術以文奸言,豈宜勸講君側?請一同罷之。」
接下來,又有不少官員站出來彈劾王安石。
人數實在是太多,以至於王安石一張嘴根本無法自辯。
首相告病,此時是次相韓琦主政,但他始終未發一言,一直在看熱鬧。
「韓相公。」簾後傳出苗太后的聲音,「諸卿所陳,你如何看?」
韓琦持笏出班,行了一禮。
「諸公所陳皆有實,臣以為王安石、呂惠卿等人當貶。」
沒有了首相富弼的庇護,牆倒眾人推之下,單憑王安石自身的勢力根本不足以自保。
最終,王安石出知成都府,呂惠卿外放知廣德軍,其餘黨羽亦不能倖免。
朝廷以翰林學士呂公著兼任三司使。
但此舉對於新政的打擊,也是極為明顯的,新政一時之間也是陷入了停滯狀態..
這是非常不好的勢頭,因為這種事情不僅僅只能進不能退,而且甚至是不能停的。
一旦停下來,保守派就會反攻倒算。
而且要清楚地認識到,中立派其實才是在官員群體中占絕大多數的。
這些牆頭草都是隨風倒,一旦新政的風吹不動了,就會琢磨著往另一頭倒,而推進新政工作,自然也就怠慢了下來。
在這種局勢下,溫和新政派的張方平、陸北顧、王拱辰、趙抃,靠著在兩府中的人數優勢,還能勉力維持。
為了打開局面,陸北顧等人選擇對三法司進行改革,這樣能向朝野明確表示「朝廷還在繼續推行新政」,同時阻力又沒那麼大。
第一條改革措施是針對現有的三法司中下層官員的,要求對審刑院、大理寺、刑部的詳議、詳斷、詳覆官等,以三年為一任進行考核,考核維度是是否精熟律法、斷罪是否正確、有無冤假錯案等,分為三個等級。
第二條改革措施則是針對培養三法司司法官的,京朝官、選人歷官二年以上無贓罪者,可以由兩制、刑法寺主判官、諸路監司一起考察其是否適合三法司工作,算是建立了正式的三法司司法官遴選考試制度。
不過考試倒是沒有那麼複雜,跟明法科的內容類似,律令考《刑統》大義五道,但除了律令,其他的更偏向實際一些,刑名題大約有十件以上,十五件以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舊案。
而參與考試的考生,如果斷案內刑名有失,則可令試官逐場具錄,曉示錯誤,亦允許
考生再經試官投狀理訴,改正其斷罪,通數及八分以上,須重罪,刑名不失,方為合格。
而負責三法司司法官考試的,則是從河北監牧使任上被新提拔為判大理寺的崔台符。
除此之外,因面臨保守派所給予的巨大阻力,年末並未再推行新的新政政策。
陸北顧也是切實體會到了富弼這四年所面臨的壓力,以及為何要近乎無底線地庇護王安石......若是沒有這麼個不顧一切地在前面開路的新政先鋒,這路是真不好走。
但眼下王安石已去,其黨羽亦大多被貶,富弼、曾公亮又同時告病,也只得由陸北顧等人扛起新政大旗了。
在又一輪的激烈爭吵中,景熙四年就這麼亂糟糟地過去了。
景熙五年。
熱熱鬧鬧的正月很快就一晃而過,到了二月。
因為今年的庚戌科禮部省試,是科舉制度改革後的第一場大考,意義非常重大。
故而苗太后特命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參知政事、安定郡開國公、靜海軍節度使、
河陽三城節度使陸北顧,以宰執之尊擔任「權知貢舉」,負責主持禮部省試。